緊接著是無數聲淒厲的慘叫，像村東頭殺豬。樵夫心知弟弟怕是遭了不測，硬著頭皮尋著聲音走。
    就在那聲音漸漸弱下去時，他腳下一空，整個人摔進一個黑氣繚繞的洞裏。天已經快亮了。
    樵夫暈暈乎乎地爬起來，揉著摔疼的肩膀，四下張望。突然，他身體一僵，整張臉慘白，小腿止不住地哆嗦。
    順著他視線看去——黑霧裏隱約盤著一條漆黑巨蟒。那蟒蛇也正往這邊瞧，蛇眼泛著腥紅的冷光。
    再仔細看，蛇身還緊緊纏勒著一個少年。少年頭歪在蛇軀上，整張臉泛著詭異的紅，像是已經斷了氣。
    那蛇斜乜了樵夫一眼，又扭回頭，繼續狂躁地頂弄**。整座山似乎都在跟著搖晃。
    樵夫雙腿一軟，當場嚇昏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天亮了。樵夫醒過來，不知道那妖物走了沒有，不敢起身，隻敢眯著眼睛偷瞧。
    ——那條蟒蛇搖身一晃，竟化作一個身形頎長、風度翩翩的玄衣少年郎。
    見那翩翩少年朝這邊走來，樵夫趕緊閉眼裝死。等玄衣少年走遠了，又趴了好一陣，他才揉著腰，踉踉蹌蹌地爬起來。
    他一瘸一拐地跑過去。地上那少年渾身曖昧青紫，顯然已經斷了氣。瞅著少年身後那個血窟窿，樵夫顯然明白了死因。
    他崩潰大哭——這少年正是他弟弟。
    他想把弟弟背走好生安葬，卻發現弟弟腳踝上捆著一條鐵鏈，另一端通著地底。任他怎麼砍、怎麼拽，那鏈子都紋絲不動。
    人死了，竟然也不放過。做著夢的江晚在心底歎息。
    夢裏的江星闊對黑佛進貢之事一點都不擔心——他十七了，剛好過了年紀，再說“貌美”二字跟他半點不沾邊。
    畫麵一轉，約莫申時末，江星闊背著竹筐走在回家路上，腳步輕快，絲毫沒發覺身後跟著個膀大腰圓的壯漢。
    突然，那壯漢舉起木棍，朝他後腦狠狠劈來！
    “啊——！”
    半躺著的江晚短促地慘叫一聲，猛地驚醒。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他劇烈喘息，心髒狂跳，夢裏那根長棍、蟒蛇可怖的頂弄，還在眼前揮之不去。
    聽著窗外嘈雜的人聲，他才慢慢回過神來，頭一次覺得這嘈雜聲有些親切。
    胸口沒那麼疼了。江晚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
    傅沉果然在一樓，正挽著袖子，安靜地煮著一壺粗茶。火光映著他白玉般的側臉，和那雙專注的眼睛。
    傅沉把茶具收拾整齊，起身往內室走。江晚這才反應過來——解憂閣該打烊了。
    他快步下樓，直奔後門去堵傅沉。前門和側門，則交給了那兩隻靈鶴盯著。
    秋末的夜風很涼。或許是傷口作祟，江晚覺得渾身都涼颼颼的。
    見傅沉出來，他以為對方會繞道，沒想到傅沉卻直直朝他走來。
    意識到傅沉不再躲，江晚心中一喜，隨即又生出一絲疑惑。
    他很自然地走過去，牽起傅沉的手：“趕巧我也要去清水巷，順道送你回家。這鬼天挺冷的呢，你冷不冷？”
    傅沉腳步頓住。
    江晚側頭看傅沉。
    傅沉驟然間抬手，江晚毫無防備，前者指尖夾著的黃符猝不及防間拍在江晚胸口——不偏不倚，正拍在心頭的傷處。
    “艸！”江晚疼得呲牙。
    “定。”傅沉道。
    江晚隻覺得周身空氣一凝，仿佛瞬間被塞進了一個無形的、堅固的琥珀裏。除了眼珠，全身上下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是最低階的定身符。但對他這個靈力耗損、毫無防備的人，已經足夠。
    傅沉走到他麵前，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地鑽進他耳朵：
    “江晚，我說過，我厭惡短袖。”
    “我厭惡短袖，我喜歡女子。這是最後一遍。別再糾纏我。”
    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江晚燥熱的心上。
    江晚瞳孔驟縮，想罵，卻發不出聲音。
    傅沉不再看他，轉身離去。
    他糾纏他，倘不是那個賭約他才懶得糾纏，他一個站在雲端的公子，從來都是受萬人矚目，他肯屈尊降貴抬眼看誰一眼，這個人就該感激涕零。
    傅沉憑什麼用看泥沼裏臭蟲的眼神看他。
    巨大的羞辱、暴怒，還有一種近乎尖銳的疼痛，在江晚胸腔裏橫衝直撞，卻找不到出口。
    他死死瞪著傅沉消失的方向，眼睛因憤怒和窒息而泛紅。
    傅沉……你好的很！
    他在心裏，一字一句，近乎猙獰地發誓：
    等老子把你弄到床上……讓你天天下不了地……看你還怎麼喜歡女人！看你還拿什麼厭惡我。
    你真以為老子沒辦法收拾你，是你逼我用下作手段對你的，到時可別踏馬怪我！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幾十息，對江晚卻像一個世紀那麼長。不遠處傳來腳步聲，和熟悉的、帶著戲謔的笑語。
    “喲，看看這是誰？”蘇枕流搖著玉扇走近，看見僵立如雕塑的江晚，先是一愣，隨即笑得更歡了，“江兄，您這是……練什麼新功法呢？站樁？”
    淩斷金跟在後麵，撓撓頭：“江兄，你臉好紅，脖子也紅，氣的？”
    江晚說不出話，隻能用噴火的眼睛死瞪著他們。
    蘇枕流是個人精。走近兩步，目光在江晚胸口那張黃符上一掃，頓時了然。他“嘖”了一聲，伸手，指尖灌注一絲靈力，在符紙邊緣輕輕一挑。
    “啵。”
    一聲輕響，定身符靈力潰散，飄落在地。
    江晚身體驟然一鬆，猛地踉蹌一步才站穩。他急促地喘了幾口氣，臉上紅白交錯，是極度憤怒和脫力後的虛軟。
    “傅沉幹的？”蘇枕流挑眉，語氣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可以啊，能把我們江少掌門定在這兒……勇氣可嘉。”
    淩斷金倒吸一口涼氣：“傅沉敢對你用定身符？他完了！”
    “閉嘴！”江晚猛地低吼，聲音沙啞破碎，爾後定了定神道，“清水巷那破地方影響坊貌，改成靈植園或者別院會更好，蘇兄安排人去做。”
    蘇枕流饒有興趣的道，“但傅沉不是住在那兒，你這樣做是不是有點。。過分呀？”
    “走投無路才好！還有，順道幫他把家收拾一番。不要暴露身份。”江晚道，聲音陰冷淬冰。
    “江兄，這招可真高！交給我你放心。”蘇枕流道。
    江晚轉身，大步離開。蘇枕流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扇子，對淩斷金意味深長地一笑。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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