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周覓正站在電視櫃旁，手裏拿著一個相框，正是那幅巨大的全家福。徐芳站在他對麵，臉色難看。小光則是坐在沙發上，不安地抱著兔子。
    “怎麼回事？”許妄問。
    周覓聽到許妄的聲音後轉過身，表情平靜，將相框遞給他：
    “王栩哥，你看這張照片，有點奇怪。”
    許妄接過相框。照片本身沒什麼，充其量就是一個因為技術問題而導致拍的效果十分僵硬的全家福罷了。
    但周覓的手指，緩緩移動到照片背景——他們身後客廳的牆壁。
    在照片裏，那麵牆上，掛著一幅小小的、帶有粉色邊框的風景畫，畫的是海邊日落。
    而此刻，許妄抬頭看向那麵牆。
    牆上空空如也，隻有一塊顏色略淺的長方形印記，顯示那裏曾經長期懸掛過東西。那幅風景畫不見了。
    “徐女士，原來這裏掛的畫呢？”
    周覓問，語氣隻是單純的詢問。
    徐芳的臉色白了又紅，呼吸急促：
    “收、收起來了！舊畫，不喜歡了，就收起來了！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周專員，你是來調解的，還是來查戶口的？看畫幹什麼？”
    “隻是覺得有點不協調，隨便問問。”
    周覓推了推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露出個笑臉來。
    “另外，徐女士，我剛才注意到，小光房間的窗戶玻璃上，好像有個小手印，挺清楚的，需要我幫忙擦一下嗎？小孩子玩鬧，容易留痕跡。”
    “手印？”
    徐芳猛地扭頭看向小光的房間方向，身體晃了一下，被旁邊的陳建強扶住。
    “不、不用了！我自己會弄！”她的聲音突然尖利起來，情緒在崩潰邊緣，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周專員，許專員，謝謝你們今天過來。我們家的事，我們自己會處理好的！不勞二位費心了！你們請回吧！”
    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陳建強扶著妻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對著許妄二人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歉意的表情。
    許妄知道今天隻能到此為止了。再留下去，反而可能刺激出更極端的反應。他將相框輕輕放回電視櫃上。
    “徐女士，陳先生，你們的心情我們理解。今天我們就先不打擾了。”
    許妄語氣依舊平和，從公文包裏取出兩張名片，放在茶幾上。
    “這是我們的聯係方式。如果之後有任何需要，或者想找人聊聊，隨時可以聯係我們。
    家庭問題急不來，兩位都先冷靜一下，多注意身體，也多關心孩子。我們過一兩天可能還會來回訪，希望到時候能看到一個更和睦的氛圍。”
    他說完，對周覓使了個眼色。周覓合上筆記本，點了點頭。
    兩人在陳家夫婦複雜難言的注視下，離開了402室。
    深紅色的防盜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屋內那令人窒息的空氣。樓道裏，那股混合氣味依舊。
    一直走到下一層樓梯拐角，兩人才停下腳步。
    “發現了什麼？”
    許妄低聲問。
    周覓快速翻開筆記本，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很多不對勁。第一，小光提到“姐姐”時，父母反應激烈到反常，遠超普通忌諱。
    陳建強在陽台和你說話時，說到“有些事沒法說，說了家就完了”，情緒痛苦且恐懼，不像單純為“出軌”焦慮。”
    “第二，環境異常。
    小光窗戶有不屬於家裏任何人的小手印，水汽構成，正在蒸發。客廳消失的風景畫，牆上有印子。
    小光房間的書架有書被動過，床底有帶新鮮拖拽痕的鐵皮盒子。天花板角落有疑似水漬的深色陰影，形狀……有點像個小人。”
    “第三，物品暗示。小光畫了四個人的畫，但用黑筆塗掉了一部分，能看到裙子。
    我趁徐芳不注意，快速翻了一下小光的畫本，裏麵不止一張類似的畫，有些塗黑了，有些畫了五個模糊影子，其中一個小影子被圈起來，或者打叉。”
    “第四，徐芳的情緒。她用憤怒和委屈掩蓋的是更深的悲傷和恐懼，尤其是對“姐姐”這個話題。
    陳建強則是焦躁、掩飾和強烈的逃避欲。他們似乎共同守護一個可怕的秘密，而這個秘密的核心，就是那個“不存在的姐姐”。”
    周覓總結道：
    “這個副本的家庭矛盾，絕對不是簡單的夫妻信任危機。
    那個“姐姐”是類似鑰匙一樣的存在。而且，我感覺這個房子裏，除了他們四個，確實有“第五個人”，很弱，但當我觀察那些異常點時，脊背發涼。”
    許妄靜靜聽完。周覓的觀察力確實出色，而且他的天賦讓他捕捉到了更多細節。
    “陳建強疲憊和逃避是真實的，根源可能和那個秘密有關。徐芳的疑神疑鬼，也許不僅僅是對丈夫，更是對那個”家”裏看不見的東西。”
    許妄分析道，“小光是突破口，他能看見，但被父母嚴厲壓製。小輝，那個大兒子，他知道多少？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是一種逃避，還是也在暗中做什麼？”
    “我們現在怎麼辦？回事務所？還是……”周覓問。
    “先不回去。”許妄看了看時間，看著他們在402聊了不少，實際上才剛過三個小時。
    “我們還有69個小時。現在離開，再回來可能會引起更多戒備。先在附近找個地方落腳，整理一下信息。另外，”
    他看向周覓，眼睛深處帶著些許試探。
    “你是觀察員，感知更強。你覺得，那個”姐姐”，或者說那個存在，現在是什麼狀態？對我們有惡意嗎？”
    周覓閉上眼睛，似乎在仔細感受，片刻後睜開，眉頭緊鎖：
    “很難說……不像是直接的、針對我們的惡意。更像是一種……彌漫性的悲傷？怨念？很淡，但附著在這個房子的各個角落，尤其是那些異常點附近。
    小光提到她時，那種感覺會稍微清晰一點。
    我覺得，隻要我們不去主動、深入地觸碰核心秘密，暫時應該是安全的。但小光如果繼續“看見”，或者我們調查動作太大，就不好說了。”
    “也就是說，提升【和睦度】的方法，可能有兩種。”許妄緩緩道。
    “一是幫助這個家徹底“解決”掉這個“姐姐”的問題，無論是超度、化解還是別的，這可能會觸及高風險真相。
    二是……幫助他們更好地“掩蓋”和“壓抑”，讓小光不再提起，讓異常現象平息，維持表麵和諧。係統任務隻要求和睦度提升，沒說要揭穿真相。”
    “前者可能獎勵高，但危險。後者可能相對“安全”，但……”
    周覓猶豫了一下，語氣明顯有些底氣不足。
    “感覺像是在助長一種更扭曲的東西。而且，我們能成功掩蓋嗎？那個存在似乎並不安分。”
    “這就是難點所在。”
    許妄揉了揉眉心。幸運值-3讓他開局就撞破禁忌，現在想走“掩蓋”路線，恐怕也不容易了。
    “我們需要更多信息。尤其是關於那個“姐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輝，還有這棟樓裏的其他鄰居，或許能提供線索。另外，陳建強和徐芳過去的經曆，有沒有辦法查到？”
    “可以去社區中心或者街道辦試試？我們這個心橋事務所的身份應該能接觸到一些不公開的檔案。”
    周覓十分結合實際的提出了建議。
    “嗯。還有，那個鐵皮盒子……”
    許妄想起周覓的發現，又繼續說道。
    “裏麵可能有關鍵物品。得想辦法拿到手。不過，得等機會，或者製造機會。”
    兩人一邊低聲商討，一邊走下樓梯。
    老舊的居民樓裏光線昏暗，聲控燈時亮時滅。走出單元門的刹那，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這棟樓，去附近尋找臨時落腳點時，許妄腳步微微一頓。
    樓道入口旁的布告欄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和社區通知。他的目光，被一張略微泛黃的、邊緣卷起的“尋人啟事”吸引住了。
    紙張很舊，印刷粗糙。上麵是一個女孩的黑白照片，大約十歲左右的年紀，笑容靦腆。下麵寫著：
    尋人
    陳美如，小名美美，女，11歲，於200X年6月15日放學後走失。身高約140cm，失蹤時身穿白色連衣裙，粉色涼鞋。有見到者請速與幸福裏小區3棟402室陳建強、徐芳聯係，必有重謝。
    聯係電話：137XXXXXXXX
    啟事的日期，是七年前。
    照片上的女孩，眉眼間依稀有幾分像小光，更像小輝。
    許妄和周覓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凜然。
    402室。陳美如。走失。七年。
    “姐姐”……找到了。
    午後的陽光在陳舊的樓房間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線，那張泛黃的尋人啟事像是時光裂開的一道縫隙，透出裏麵沉埋的寒意。
    許妄和周覓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在布告欄前過多停留。周覓用手機快速拍下尋人啟事的照片，兩人便像普通路人一樣，自然地離開了三棟樓下。
    他們需要找個地方消化這驚人的發現，並規劃下一步。

    作者閑話：

    來咯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