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廳裏的喧囂像退潮的海浪，一層一層減弱。
    維塔斯站在原地，臉色鐵青。塞德裏克已經被法警控製。那些曾經對他們俯首帖耳的元老們，此刻紛紛避開目光，仿佛多看一眼就會被傳染什麼不治之症。
    但局麵並沒有完全明朗。
    維塔斯畢竟是維塔斯。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環視全場，原本渙散的目光又重新凝聚起來。
    “托雷斯，你帶著幾個舊部就想翻案？”
    幾個元老交換了眼神，有人開始竊竊私語。牆頭草在搖擺。
    托雷斯皺起眉。他知道僅僅憑這些證據和證詞，還不足以徹底擊垮一個盤踞權力中心一個多世紀的人。隻要給他時間，他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能讓證人消失，能讓證據變成“偽造”。
    我也知道。
    但我還有一張牌沒打。
    我看向會議廳側門的方向。
    就在這時——
    一道恢弘的光芒從天而降，籠罩了整個大廳。
    它穿透穹頂，穿透牆壁，穿透每一個人的身體。
    九隻眼睛，在光芒中緩緩睜開。
    它們環繞成一個完美的圓，每一隻眼睛裏都倒映著無垠的星空。六隻修長的手臂從光芒中探出，掌心向上，虛托著什麼。
    法典之使降臨了。
    祂懸浮在虛空之中。神聖的存在感和壓迫感，讓所有人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我和蓋倫沒有跪。
    大法典從不曾是我們的信仰。
    法典之使的聲音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裏蕩漾開：
    “真相已至，裁決。”
    莉維亞站在側門外，臉色蒼白，手裏捧著一個已經空了的金色卷軸。
    那是特許令，一個家族終生隻能調用一次，獲得麵見法典之使的資格。
    她對我點了點頭。
    莉維亞去了法典之塔，把我交給她的那些證據，呈到了法典之使麵前。
    “事關帝國存亡，請您務必做出評斷！”
    那九隻眼睛在空中緩緩旋轉。
    “塞德裏克·瓦倫丁，篡改軍事指令，導致一萬兩千餘名無辜平民死亡，謀殺罪名成立。”
    塞德裏克的掙紮停止了。他癱軟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維塔斯·奧古斯都，濫用職權，操縱議會，暗中進行非法實驗，企圖成立獨裁霸權，叛國罪名成立。”
    維塔斯的臉色徹底變了。那張蒼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索恩·瓦倫丁，協助掩蓋真相，視為共犯。”
    九隻眼睛同時看向站在發言席上的索恩，補充道：
    “原意識被壓製，待後續處理。”
    法警們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開始執行命令。塞德裏克被拖走，維塔斯被兩個法警架住雙臂。他沒有掙紮，隻是死死盯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翻湧著憤怒和不甘。
    阿爾弗雷德被押送著經過我身邊時。
    眼神一瞬間變了。
    他看著我，眼含笑意，雙唇微微開合：
    “……卡裏安……幹得……漂亮……”
    那是索恩。
    我衝過去，但他眼睛裏的那一點清明已經消失了。老阿爾弗雷德重新占據了這具身體，冷漠地看著我。
    “你贏了。”他低聲說，語氣裏滿是不甘。
    我看著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搖了搖頭。
    “我沒贏。那一萬兩千多人，誰都沒贏。”
    維塔斯被押送著經過我身邊時，也停下了腳步。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他低聲說，“帝國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我看著他，聳了聳肩，平靜地說：“也許吧。但至少今天，正義贏了。”
    他冷笑一聲，被法警拖走了。
    真相公開後，帝國震動。
    托雷斯恢複職務，第一時間簽署了釋放第一巡航軍幸存者的命令。莉維亞在議會推動改革法案，那些曾經沉默的議員們，一夜之間變得異常活躍。
    白蘭接回了被釋放的伊莉雅。
    第倫索和塞拉斯的遺物被安放在克羅索斯中心榮耀廣場的紀念碑下。
    我站在那塊刻著無數名字的石碑前，看著那些名字。
    帝國真的值得這些犧牲嗎？
    蓋倫安靜地站在我身後。
    陽光很好，是克羅索斯人造的那種溫暖橙紅色。
    真假難辨，和大法典的存在一樣……
    就在這時，我的意識被抽離了。
    一瞬間，我離開了自己的身體，離開了那塊石碑，離開了蓋倫。我懸浮在一片虛無之中，上下左右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然後，一道光出現了。
    法典之使。
    “你心中仍有迷惑。”
    那道光讓我睜不開眼。眼前一片模糊。
    “是。我質疑大法典的權威。若大法典真的全知全能，為何允許這些事發生？”
    我感覺有什麼在看著我。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並不壓抑，反倒像是一種……理解。
    “完美的世界和體製並不存在。”
    “大法典不是為創造完美，而是為一切的發生編製理由。”
    我愣了愣。
    編製理由？
    “秩序需要解釋。”祂繼續說道，“解釋需要理由。大法典提供的就是這個理由。無論發生什麼，都有一個可以被理解、被接受、被遵循的解釋。這就是秩序的本質。”
    我試圖理解這段話。但祂沒有給我時間。
    “比如你，”祂說，“你真的以為是憑借自己的力量走到今天的嗎？”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你的存在，也是大法典允許的。因為帝國需要你帶來的改變。”
    我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就是你得以出生，得以走上巔峰，得以經曆這一切還活下來——都是大法典的安排。”
    “不。”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我選擇了自己的路。我反抗了那些不公，我揭發了那些罪行——”
    “你反抗的，是你被允許反抗的。”祂打斷我，聲音沒有起伏，“你揭發的，是到了該被揭發的時候。一切都在秩序之中。包括你對秩序的質疑。”
    我無言以對。
    “沒有人可以改變命運，卡裏安。”祂說，“所謂的改變命運，都是命運安排好了要被改變的。”
    “你之所以可以來到這裏，來到此刻，是因為你體內的神諭基因能讓你得到召見，獲得解惑的機會。”
    “這一切，早就被大法典安排好了。即使，你從未信奉過它。”
    光芒開始消散。
    “去吧。接下來，你可以去你向往的地方了。”
    我的意識猛地被推回身體。
    我站在石碑前，陽光依舊。蓋倫還站在我身後，看到我晃動了一下，立刻走上前。
    “卡裏安？”
    我轉過頭，看著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那雙異色的眼睛，那隻機械義眼裏流轉的藍光。
    所以，我和蓋倫的相遇也在大法典的計算之中嗎？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沒事。”我說，“隻是……想了一些事情。”
    他沒有追問。他隻是反握住我的手。
    遠處，白蘭和伊莉雅正在說著什麼。托雷斯和莉維亞在另一邊交談。陽光灑在每一個人身上。
    我看著這一切，想著法典之使的話。
    沒有人可以改變命運。所謂的改變命運，都是命運安排好了要被改變的。
    也許祂是對的。
    也許不是。
    但至少，我們離更好的新律帝國，似乎近了一些。

    作者閑話：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就是說(＾－＾)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