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老院會議廳的大門緩緩關閉。四百二十七名元老和最高議員端坐在深紅色的座椅上，目光聚焦於主席台。
    維塔斯穿著深紫色的元老袍，衣襟上繡著金色的法典紋章，那是隻有曆任議長才有資格佩戴的榮譽標誌。
    索恩站在發言席上，麵前擺著一份厚厚的報告。清了清嗓子，開口：
    “諸位元老，諸位議員，諸位同僚。今天，我們在此為赦免行動作出最終結論。”
    “經最高統帥部和軍事法院聯合調查，現已查明：時任特戰軍指揮官卡裏安·沃克，在決策過程中一意孤行，拒不采納神諭係統的正確建議，擅自擴大淨化範圍，最終導致連鎖災難。彼岸花園空間站及埃裏克森外圍多個居住點被毀，直接死亡人數一萬兩千餘人，艦隊損失過半……”
    “沃克上將本人，在災難發生後擅自脫離戰場，畏罪潛逃。現提請元老院批準：將卡裏安·沃克列為帝國一級戰犯，永久追緝。”
    元老院裏響起嗡嗡的議論聲。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麵無表情地記錄著什麼。
    我站在夾層的陰影裏，透過縫隙看著這一切。蓋倫守在我身後。
    “就是現在。”他輕聲說。
    我深吸一口氣，從夾層縱身躍下。
    落地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我。
    “我有話說。”
    我的聲音在會議廳裏回蕩。
    四百二十七張麵孔，四百二十七雙眼睛，全部聚焦在我身上。有人認出我來，發出壓抑的驚呼；有人茫然地看著我這個不速之客；還有人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
    索恩的臉色變了。
    他站在發言席上，那雙老阿爾弗雷德的眼睛，盯著我，像毒蛇盯著獵物。
    我從容地走向大廳中央，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噠噠的回響。
    “諸位。”我環視四周，“我是卡裏安·沃克。就是你們剛才討論的那個”一級戰犯”。”
    大廳裏炸開了鍋。幾個元老站起身，指著我說不出話。守衛從門口湧進來，但在主席台一個手勢下停住了腳步。
    維塔斯緩緩睜開眼。
    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我，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平靜。
    索恩終於反應過來，他的臉漲得通紅：“守衛！把這個逃犯抓起來！”
    “不急。”維塔斯抬起一隻手，聲音威嚴，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大廳安靜下來。
    維塔斯看著我，嘴角竟然勾起一絲饒有興味的笑意。
    “年輕人，”他說，“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當然。”我說。
    “那你知道，擅闖元老院，打斷正式會議，該當何罪？”
    “知道。”我舉起手中的存儲器，“但我有比我的罪更重要的事情要說。”
    “這是赦免行動的真實記錄。攻擊參數被篡改的證據。瓦倫丁家族的密令。還有一段錄音——諸位想聽嗎？”
    我按下播放鍵。
    塞德裏克的聲音從存儲器裏傳出來：
    “做得幹淨嗎？”
    “幹淨。所有痕跡都偽裝成係統誤差。神諭係統的原始數據也被修改了，隻會顯示卡裏安的決策錯誤。”
    “很好。這件事之後，擴軍法案會順利通過。守夜人的承諾也將兌現。”
    “父親，那卡裏安……”
    “一個死人，翻不起浪。他最好死在戰場上。如果活著回來，就讓他成為戰犯。”
    錄音結束。
    大廳裏很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索恩。
    他的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
    “偽造的。”他吼道，“這些都是偽造的！是你為了脫罪偽造的！”
    我看著他，平靜地說：“那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你叔叔的聲紋會和錄音裏的一模一樣？”
    “倘若你不相信，大可以現在就啟用鑒偽係統驗證一下。”
    “你敢嗎？”
    索恩愣住了。
    我趁熱打鐵，把存儲器接入會議廳的主屏幕。一份份文件跳出來：瓦倫丁家族的原始指令，塞德裏克的簽名，篡改攻擊參數的技術痕跡，還有那份意識轉移實驗記錄。
    “帝國曆3987年第347天。”我指著屏幕上的一行字，“吞噬守衛戰結束後的第六天。索恩·瓦倫丁重傷瀕死，而老阿爾弗雷德的意識趁機占據了他的身體。”
    我轉向索恩，盯著他那雙眼睛：
    “你根本就不是索恩。你是阿爾弗雷德·瓦倫丁。那個”死了”十五年的人。”
    大廳裏再次炸開了鍋。這一次，議論聲更大了，夾雜著恐懼和難以置信。
    維塔斯緩緩站起身。
    他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冷光。
    “夠了。”他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他看著我，慢慢走下主席台，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他在我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我能看清他臉上每一道皺紋，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古老檀香的氣息。
    “年輕人，”他開口，“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知道。”我說，“我在揭露真相。”
    他笑了。是那種俯視眾生的笑，像一隻老貓看著垂死掙紮的老鼠。
    “真相？”他重複著這個詞，“我在這元老院坐了一輩子。我見過的”真相”，比你吃過的營養膏還多。你以為拿著幾份文件，幾段錄音，就能改變什麼？”
    他逼近我抬起手，指向那些參會者，用隻有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
    “你問問他們，有多少人是我的門生？有多少人的仕途是我一手提拔的？你覺得他們會信你，還是信我？”
    我能看到有些議員的眼神，已經開始閃爍。
    維塔斯收回手，看著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一個人，拿著幾份所謂的證據，就想顛倒是非？年輕人，你太天真了。”
    我看著他那張臉，那張寫滿了傲慢和自信的臉。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一拳砸上去。但我忍住了。
    我隻是笑了笑。
    “這裏有多少是你的人我不知道，”我說，“但我知道不是所有人，而且，誰告訴你，我是一個人？”
    話音剛落，會議廳的大門被推開了。
    托雷斯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一批軍官。他們都穿著軍裝，肩章閃亮，步伐整齊劃一。他們穿過元老們的座位，徑直走到我身邊。還有一批法警，已走向各自定位的人物身後。
    托雷斯站在我身側，看著維塔斯，開口：
    “我是證人。我可以證明，瓦倫丁家族的異常調動，早在赦免行動之前就有端倪。”
    他身後的軍官們齊刷刷地立正，齊聲說：
    “我等願作證。”
    維塔斯的笑容僵在臉上。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終於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那慌亂被更深的陰鷙取代。他盯著托雷斯，聲音冷得像冰：
    “托雷斯，你被停職了。你沒有資格出現在這裏。”
    托雷斯笑了，那笑容裏有種揚眉吐氣的暢快：
    “停職令還沒正式生效。按照帝國軍事法第一百七十三條，被停職軍官在七十二小時內仍保留出席聽證會的權利。現在剛好是第七十一小時。”
    維塔斯愣住了。
    我看著他那張臉，那張終於失去從容的臉。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一輩子的根基，都為了守住那至高無上的權力。
    但他太過自信，忘了這個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規則之外，總有異數。
    “維塔斯·奧古斯都。”我開口，“你以”守夜人”的身份，與瓦倫丁家族合謀，篡改軍事指令，導致一萬兩千餘人喪生。你以永生實驗為籌碼，操控元老院數十年。你——”
    我看著他那雙終於露出破綻的眼睛。
    “——背叛了帝國。”
    大廳裏一片死寂。
    維塔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那雙眼睛裏的光，像被風吹滅的蠟燭，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沒有人說話。四百二十七雙眼睛盯著他，等著他反駁，等著他辯解，等著他再次用那積累了一生的威嚴壓倒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