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需部的建築很古老，據說是幾十世紀前留下的產物。
    它不像統帥部那樣充滿現代感的玻璃幕牆，而是用深灰色的複合磚覆蓋著，棱角分明，每一道接縫都透出帝國早期擴張時代的粗獷風格。門口的兩尊帝國鷹徽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那雙鷹眼依舊凶狠地盯著每一個走近的人。
    我穿著從黑市淘來的維修工製服，胸口別著偽造的工作牌，手裏拎著工具箱。右臉上那道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的疤痕此刻成了最好的偽裝。頂著這麼一張破相的臉招搖過市讓事情變得簡單很多，高危工作留幾道疤，再正常不過。
    “卡裏安，你已進入監控範圍。”伊莉雅的聲音從耳麥裏傳來，她躲在三條街外的一輛運輸車裏，“白蘭正在破解外圍安防，預計還需要三分鍾。保持正常步伐，不要東張西望。”
    我壓低帽簷，慢悠悠地走向側門。路上遇到兩個巡邏的守衛，他們掃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的疤痕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繼續聊他們的天。
    “修複這種疤……要攢一輩子信用點吧。”其中一個嘟囔了一句。
    我假裝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側門旁邊有一個維修通道入口，門口掛著“非授權人員禁止入內”的牌子。我蹲下來，打開工具箱，假裝檢查門禁係統，迅速把一個微型信號中繼器貼在了門框底部。
    “中繼器已激活。”伊莉雅說，“白蘭，你那邊怎麼樣？”
    “外圍防火牆還有兩道。”白蘭的聲音傳來，“媽的，這破係統比我想的複雜。伊莉雅，準備接應，我可能需要你從內部配合。”
    “明白。”
    五分鍾後，側門滑開。我拎起工具箱，閃身進入。
    軍需部內部比外麵更加肅穆。走廊不寬，燈光昏暗，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石門。偶爾有穿著製服的人員匆匆走過，但沒人多看我這個維修工一眼。按照伊莉雅提前規劃的路線，我一路向地下檔案區域前進。
    “前方二十米右轉，有樓梯。”伊莉雅指揮著，“下兩層，然後左轉，數據庫就在那條走廊盡頭。”
    我加快腳步。樓梯間空無一人，隻有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下到第二層，推開防火門，一條更窄的走廊出現在眼前。
    盡頭是一扇紅杉木門，上麵嵌著電子鎖和生物識別麵板。
    “就是這裏。”伊莉雅說，“白蘭，開始吧。”
    “收到。”
    我的耳麥裏傳來白蘭敲擊鍵盤的急促聲響。半分鍾後，那扇門的電子鎖指示燈從紅變綠。
    “開門。”白蘭說。
    我推開門。
    裏麵是一個不大的房間，中央立著幾個老舊的檔案櫃，牆上掛滿顯示屏。這是核心數據庫的前端操作室，真正的數據存儲單元在牆後的恒溫恒壓艙裏。
    “找到接入點。”伊莉雅說，“那個主控台下麵有接口。”
    我蹲下，從工具箱裏取出一個特製的數據線，插入接口。伊莉雅立刻開始工作。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再給我十分鍾。”伊莉雅說，“這加密協議很複雜，但能破解。”
    就在這時，她突然喊出了聲，“不好！”
    “怎麼了？”我問。
    “他們發現了。！有反向追蹤，速度很快！白蘭，你那邊情況？”
    “我也在被跟蹤！”白蘭的聲音傳來，“媽的，他們的網絡安全團隊反應倒是快！”
    我站起身，心裏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卡裏安。”伊莉雅忽然說，“我需要你繼續。證據就在裏麵，我會把破解路徑留給你。”
    “你要幹什麼？”
    她沒有回答。耳麥裏傳來一陣急促的敲擊聲，然後是刺耳的警報音……從我的耳麥，也從不遠處某個地方同時響起。
    “伊莉雅！”
    “他們追蹤到我的位置了。”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淡定，“我主動暴露，把他們的注意力引開。你隻有三到五分鍾時間，抓緊。”
    “不行！”
    “卡裏安。”她堅定地說，“事到如今，別讓我們的努力白費。”
    通訊中斷。
    我站在原地，盯著屏幕上那個已經加載到百分之八十七的進度條。心髒跳得很快，但手指穩穩地按在數據線上。
    百分之九十一。九十五。九十八。一百。
    【路徑已開通。】
    緊接著，一串數據流湧入我的便攜終端。
    我快速瀏覽。
    【指令編號：SC-771-3987】
    【簽發人：塞德裏克·瓦倫丁】
    【內容：關於赦免行動最終階段攻擊參數調整】
    【備注：覆蓋原指揮官坐標指令，擴大十倍威力；深度打擊參數調整為行星地殼級；偽裝成係統誤差。】
    【大法典代碼：SYNJX7713987】
    竟然有大法典的授權，那必然和守夜人脫不了幹係。
    維塔斯·奧古斯都。
    我按下拷貝鍵，把數據全部存入隨身攜帶的加密存儲器。然後拔掉數據線，轉身衝向門口。
    就在這時，室內的警報也響起了。
    我推開門，兩個守衛已經衝到麵前。
    “站住！”
    我一拳擊中第一個人的下巴，同時側身躲過第二個人的槍托。但更多的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來。
    “卡裏安！”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是蓋倫。
    他全身裝甲，機械臂上閃爍著危險的紅光，身後躺著幾個已經失去意識的守衛。他衝到我麵前，拉起我，向樓梯間狂奔。
    “走！”
    身後追兵的喊叫聲越來越近，能量光束從耳邊擦過，在牆上留下焦黑的彈孔。
    衝出軍需部大樓的那一刻，月光刺得我眯起眼。但還沒來得及喘息，一隊全副武裝的人已經堵在出口。
    為首的那個，金發飄逸，身姿卓絕，嘴角掛著一抹爹味十足的冷笑。
    索恩。
    “卡裏安·沃克。”
    “大半夜的，來軍需部做什麼？修水管？”
    蓋倫擋在我身前，機械臂的武器端口亮起。索恩身後的人立刻舉槍瞄準。
    “別緊張。”索恩抬了抬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他向前走了兩步，上下打量著狼狽的我們。
    “自投羅網。”他說，“這次你可跑不掉了。”
    我沒有說話。蓋倫的機械臂發出低沉的充能聲。
    索恩看著我臉上那道疤，忽然詭異地笑了。
    “你和你父親真像。”他像在回憶什麼，“雷頓當年也是這樣，明明可以活，非要找死。”
    他沒有說完，但那語氣已經足夠讓我確認——這不是索恩。
    這是老阿爾弗雷德。
    我握緊拳頭。蓋倫的機械臂又往前伸了半寸。
    “別衝動。”老阿爾弗雷德說，“你們逃不掉的。這裏裏外外都是我的人。乖乖交出你拿到的東西，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就像你父親一樣。”
    他的話像一根針紮進我腦子裏。父親臨死前，也是這樣被他們圍堵的嗎？也是這樣被一群和他一樣穿著帝國軍裝的人，用“合法”的理由逼到絕境？
    就在這時——
    麵前的那雙眼睛忽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阿爾弗雷德的臉色變了。他的手猛地按住自己的太陽穴，身體像被電擊一樣抽搐起來。
    “你……你幹什麼……”他的聲音變得奇怪，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說話。
    蓋倫警惕地護住我，機械臂的武器端口對準他。
    麵前的人嘴唇翕動著，發出斷斷續續的音節：“卡……卡裏安……”
    那聲音變了。不再是老阿爾弗雷德那種陰鷙的調子……
    “索恩？”我脫口而出。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臉孔猙獰。那隻抬起來的手，一會兒握拳，一會兒張開，像在和自己搏鬥。
    “快……走……”索恩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
    蓋倫拉住我：“走！”
    但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張臉。那雙眼睛裏有痛苦，有掙紮，還有……一絲愧疚。
    “對不起……”索恩的嘴唇動著，聲音越來越弱，“我之前……不知道……”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那隻手無力地垂下。但就在即將閉上眼的瞬間，他猛地睜大眼睛，用最後的力氣對著身後那些守衛吼道：
    “誰也不許開槍！讓他們走！”
    那些守衛愣住了。他們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索恩看著我，嘴角竟然扯出一個笑容。是我熟悉的帶著點嘲諷的笑。
    “愣著幹什麼……”他喘著氣，“跑啊……難道等我反悔？”
    蓋倫不再猶豫，拉著我衝向側翼。身後，那些守衛還在猶豫，但很快，老阿爾弗雷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充滿了暴怒：
    “廢物！給我追！”
    但已經晚了。
    一陣引擎的轟鳴聲從側翼傳來！
    三輛裝甲突擊車撞開軍需部外圍的隔離欄，從黑暗中殺出！車頂的炮塔噴出耀眼的火光，瞬間壓製了索恩手下的火力！
    “卡裏安！托雷斯的支援到位了嗎？”我的耳麥裏傳來白蘭的呼喊。
    “接上頭了！”我回應道。
    蓋倫沒有猶豫，背起我就衝向最近的一輛突擊車。身後，阿爾弗雷德的怒吼被槍炮聲淹沒。
    “抓住他們！一個都不許跑！”
    但我們已經鑽進車裏。厚重的裝甲門在身後關閉，駕駛員猛拉動能，衝進夜色深處。
    回到地下，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白蘭已經先一步回來，正在包紮手臂上的擦傷。伊莉雅不在。
    “她……”我看著白蘭。
    白蘭搖了搖頭：“被抓了。但她最後傳回來消息，說證據路徑開通了。你拿到了嗎？”
    我點點頭，從懷裏掏出那個加密存儲器。
    蓋倫站在門口，警戒著外麵的動靜。我把存儲器接入終端，調出那份原始指令文件。
    白蘭湊過來，“這麼看來，大法典的授權，真是隨便。”
    我沒有接話，繼續翻看其他文件。意識備份實驗室的數據、老阿爾弗雷德的轉移記錄、莉維亞提供的維塔斯密令……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終於拚成完整的圖景。
    維塔斯·奧古斯都和瓦倫丁家族聯手，用永生實驗換取對帝國權力的絕對控製。源起計劃、淬火技術、意識轉移，最後是索恩被奪舍。
    赦免行動，隻是他們龐大棋局中的一步。製造災難，推動擴軍法案，清洗改革派，鞏固保守派權力。
    而我，和我父親一樣，螳臂當車。
    但最讓我無法釋懷的，不是這些。
    我想起方才在軍需部，老阿爾弗雷德站在我麵前，用索恩的臉、索恩的聲音、索恩的身體，說出那句“你和你父親真像”。
    而真正的索恩，他也在那具身體裏。某個角落。
    他被自己的家族當作容器，被帝國絕對正確”的大法典默許。
    他所信仰一生的大法典，就是如此背叛他的。
    我盯著屏幕上那些文件，那些經過大法典授權碼背書的指令，隻覺得可笑。
    “卡裏安？”白蘭看著我。
    “沒什麼。”我關掉終端，把存儲器收好，“隻是突然想到，帝國還有多少像索恩這樣的人。”
    “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下一步怎麼辦？”
    “三天後就是閉門會議。”我說，“在那之前，我們需要把這些證據交到莉維亞手上。還需要找到伊莉雅。”
    蓋倫走過來，我抬頭看他。
    “會沒事的。”他說。

    作者閑話：

    快要大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