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裏安第一次醒來時，隻是愣愣地睜著眼。
    有人在旁邊說話，但他聽不懂。那些聲音像是隔著水傳過來的，模模糊糊。
    “他醒了！”有人喊。
    一張陌生的臉湊過來。帶著驚喜的表情。
    “你感覺怎麼樣？”
    卡裏安張了張嘴，發出嘶啞微弱的聲音。
    “我……是誰？”
    那張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第二次醒來時，有人坐在他床邊。
    正低頭削著什麼。
    卡裏安看著他，腦子裏一片空白。
    那個人抬起頭，銀灰色的眼睛和他對視。
    “又醒了？”那個人問。
    “你是誰？”
    那個人沉默了幾秒，指了指旁邊：“你認識他嗎？”
    卡裏安轉過頭，看到另一張床上躺著一個人，不，改造人。渾身插滿管線，胸口有微弱的燈光在閃爍。
    “……不認識。”他說。
    那個人沒有說話，隻是繼續削手裏的東西。
    卡裏安有很多疑問，但他下一秒就忘了自己想問什麼。
    他感覺腦袋裏有一團霧，消散不開。
    在試圖尋找話題的過程中，他又睡過去了。
    第三次醒來時，床邊換了一個人。
    是那個改造人，正坐在他床邊，用正常的左手輕握著他的手腕。
    看到他睜眼，那隻手立刻鬆開了。
    “……你醒了。”改造人的聲音有些耳熟。
    “你是誰？”
    改造人不語。
    也不知過了多久，卡裏安聽到很輕的一聲。
    “蓋倫。”
    卡裏安想追問，但眼皮越來越重。他又閉上了眼睛。
    再次醒來時，床邊已經沒有人了。
    船醫是個瘦小的有鱗族女人，獨特的粉色皮膚，舌尖分叉，說話直接得讓人不舒服。
    “他每隔幾小時會醒一次，但每次醒來都是一片空白。孢子毒素對腦神經的損傷比預想的嚴重。”她看著蓋倫，“排毒時間未知。可能幾天，可能幾個月，也可能永遠都這樣。”
    “永遠？”蓋倫重複。
    “我沒有辦法給你保證。”船醫收起數據板，“你給他的肝髒救了他的命，但他的腦子得靠他自己努力。”
    “他現在的情況不能受刺激，否則，會更糟。”
    蓋倫低頭摳手。機械臂剛被技術人員簡單修複，還能動，但很醜。
    “那也行。”他說。
    船醫愣了一下：“什麼？”
    “活著就行。”蓋倫說，“不記得我也行。”
    船醫大概覺得他難以理喻，不再囉嗦多說，轉身走了。
    卡裏安第五次醒來時，情況沒有絲毫好轉。
    “你是誰？”他問床邊的蓋倫。
    “蓋倫。”這樣的對話蓋倫已經不記得進行過多少次了。
    “這是哪兒？”
    蓋倫指了指窗外：“太空。”
    卡裏安看著一片漆黑的窗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我們要去哪嗎？”
    “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
    卡裏安又睡著了。
    洛林走進艙室時，蓋倫還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你不休息？”
    “不需要。”
    洛林在他旁邊坐下，看了卡裏安一會兒。
    “沒想到和他以這種方式重逢。”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蓋倫終於繃不住捂著臉啜泣起來。
    “但他活下來了，”洛林拍了拍他的背，“你也是。”
    與此同時，克羅索斯主星。
    最高議會裏，索恩·瓦倫丁站在發言席上，麵對數百名元老、軍官和議員，宣讀那份早已準備好的報告。
    “經查，時任特戰軍指揮官卡裏安·沃克，在決策過程中一意孤行，拒不采納神諭係統的正確建議，最終導致連鎖災難。彼岸花園空間站及埃裏克森外圍多個居住點被毀，直接死亡人數超過一萬兩千人，艦隊損失過半……”
    他抬起頭。
    “沃克上將本人，在災難發生後擅自脫離戰場，至今下落不明。我謹代表最高統帥部，提請軍事法院批準：將卡裏安·沃克列為帝國一級戰犯，全境通緝。”
    議院裏一片嘩然。
    列席間，莉維亞·雷德站起身。
    “我反對。”
    所有人看向她。
    “證據呢？在給一個人定罪之前，先拿出確鑿的證據。而不是一份來曆不明的報告。”
    索恩微微一笑：“莉維亞爵士，請不要把個人感情，帶入到對帝國安全的討論中來。”
    “索恩指揮官不用轉移話題，”莉維亞盯著他，“你敢將手中的報告交給我驗真嗎？”
    大廳裏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索恩的笑容僵在臉上，但很快恢複如常。
    “三天後再議。”最高席位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維塔斯·奧古斯都緩緩站起身，轉身離開。
    莉維亞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手在發抖。
    然而，三天後，提案直接被最高議會內部通過。
    卡裏安·沃克，帝國一級戰犯。
    通緝令發往每一個星域，每一個角落。
    第一巡航軍被宣布為“叛軍”，所有成員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托雷斯上將在同一天接受“戰敗責任調查”。他被軟禁在自己的官邸裏，失去了所有指揮權。
    但那天晚上，他的私人通訊器收到了一條加密信息。
    隻有一句話：
    “他們還活著。”
    托雷斯看著那句話，笑了。這是他這些天來第一次笑。
    他打開另一個加密頻道，向七個舊部發出了同樣的指令：
    “暗中保護莉維亞。等待消息。”
    東極星。
    白蘭和伊莉雅回到蘭府，是事發後第五天。
    “信號消失了。”伊莉雅盯著終端，“蓋倫最後發送的位置在混沌星域邊緣，一顆沒有編號的垃圾星球。”
    “他們還活著。”白蘭說。
    “你怎麼知道？”
    “麻煩精可沒那麼容易死。”她似乎在說服自己。
    “如果……”
    “沒有如果。”白蘭轉過身，看著伊莉雅，“你信不信命？”
    伊莉雅愣了一下：“我不信。”
    “我也不信。”白蘭說，“所以我不放棄。”
    比卡裏安和蓋倫的下落先來的，是帝國全域的通緝令。
    “白蘭！這是怎麼回事！”當早膳時，姐姐幽蘭將新聞終端移到她麵前時，手中的油條瞬間掉落在桌麵上。
    《帝國日報》頭條：寂靜海慘案真相大白，前戰爭英雄卡裏安·沃克被列為一級戰犯，全境通緝。
    下麵是一張配圖：卡裏安穿著上將製服的照片，那張臉她們太熟悉了。但照片上被打了猩紅色的“通緝”印章，像是蓋在臉上的烙印。
    白蘭的指甲陷進掌心。
    她繼續往下翻。
    “據最高統帥部調查，卡裏安·沃克在寂靜海行動中一意孤行，無視神諭係統警告，擅自擴大淨化範圍，導致埃裏克森外圍居住點和彼岸花園空間站被毀，一萬兩千餘名無辜民眾喪生。事後畏罪潛逃，目前下落不明……”
    “胡說八道！”白蘭猛地拍向桌子，茶杯震倒，茶水流了一地，“明明是索恩篡改了攻擊參數！明明是維塔斯——”
    伊莉雅按住她的手，沒有說話。她接過終端，瀏覽更多的內容。
    評論區的熱度驚人。
    “早就覺得那個紅毛小子靠不住，長得那麼妖，一看就不是好人。”
    “邊境來的野種，能有什麼好貨色？帝國讓他當上將是瞎了眼。”
    “一萬兩千條人命啊，他晚上睡得著嗎？”
    “我表姐就在彼岸花園……他們全家都沒了。這種人應該千刀萬剮！”
    “英雄？嗬嗬，原來是狗熊。”
    白蘭盯著那些評論，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那些ID，那些頭像，那些義憤填膺的言辭。幾個月前，可能同樣是這些人，在為卡裏安的勝利歡呼，稱他為“帝國的守護者”。
    現在，他們用同樣的熱情，把他釘在恥辱柱上。
    “他救了帝國那麼多次。”白蘭憤憤不平，“第七艦隊的邊境防禦，綠洲的清剿，那次蟲洞預警……他們全都忘了。”
    伊莉雅關掉評論區，打開另一個頁麵。那是最高議會的直播記錄。
    莉維亞·雷德公開質疑調查結論，要求徹查報告內容，最終不了了之。
    記錄隨附評論員的解說：“莉維亞爵士發言後，會場秩序出現短暫混亂，部分議員要求其”注意立場”。會議主席維塔斯·奧古斯都未予置評。”
    沒有置評。
    那就是縱容。
    “索恩果然有問題！”伊莉雅難得的情緒激動。
    再往下，是托雷斯上將的停職通告。
    “戰敗責任”，官方的措辭永遠那麼刁鑽而無情。
    白蘭忽然笑了。
    “你知道嗎，伊莉雅。”她說，“我以前在麒麟族的時候，總聽長輩說，帝國的人很可憐。他們活在一個巨大的繭裏，看到的都是別人想讓他們看到的。我不信。我覺得他們隻是懶，懶得去分辨真假。”
    她指著屏幕上那些沸騰的評論。
    “現在我信了。他們不是懶。他們就是喜歡這樣。喜歡把一個人捧上去，再把他摔下來。捧的時候多用力，摔的時候就有多痛快。”
    “你少說兩句吧。”
    幽蘭夾起一隻蝦餃放在白蘭碗裏，從伊莉雅手中取回終端，打開了另一個頻道，那是麒麟族的情報網絡。
    一條不起眼的消息在滾動：
    “帝國通緝令已發往全境，第一巡航軍殘部正在被追捕。部分成員確認已撤離至中立星域，具體下落不明。”
    “至少他們還沒抓到別人。”幽蘭對兩人使了個眼色。
    但她們都知道，外麵的世界，早已變了模樣。
    第三十三天，伊莉雅的終端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提示音。
    她猛地撲過去，盯著屏幕上閃爍的光點，眼睛越睜越大。
    “是蓋倫的信號！”她的聲音在發抖，“是新的信號！”
    白蘭衝過來，兩個人擠在屏幕前，看著那行經過多重加密的信息被逐層解碼。
    最後出現的是一個坐標，以及一行字：
    “來接我們。”
    白蘭和伊莉雅對視一眼。
    “走。”
    “共生號”在第十天抵達東極星外圍。
    白蘭和伊莉雅衝進醫療艙。
    醫療床上躺著的人，幾乎瘦了脫型，紅發淩亂，胡茬叢生，臉上多了一道醜陋的傷疤。很難和彼時風光無量的帝國將軍關聯上。
    “卡裏安？”白蘭的聲音發顫。
    床上的人睜開眼，茫然地看著她。
    “你是誰？”
    白蘭愣住了。
    蓋倫擋在她和床之間。
    “他不記得了。”他說，“孢子毒素。船醫說，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恢複。先別刺激他。”
    白蘭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伊莉雅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眼眶發紅。
    白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
    她轉向蓋倫，上下打量他那副殘破的身體：“你這副樣子還能站著？”
    “跟我回白狐。”白蘭拉起他，“我給你修。”
    蓋倫沒有拒絕。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跟著白蘭離開醫療艙。
    洛林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伊莉雅的肩：“跟我來吧，船醫在等你們。他的用藥清單需要確認。”
    窗外，東極星的橙紅色光芒灑進來。
    而在克羅索斯，索恩正站在作戰室的窗前，看著遠方的法典之塔。
    通緝令已經發往全境。
    搜尋隊已經出發。
    第一巡航軍的殘部，正在被逐一追捕。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卡裏安……”他輕聲說，“無論你躲到哪裏，我都會找到你。”

    作者閑話：

    好消息卡子醒了，壞消息啥也不記得了，讓咱們回到故事的開頭~
    新文《不可證偽》也剛剛開頭~天降完美男友到底有什麼秘密~歡迎大家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