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艙在虛空中漂流了十九天。
    方向和動力完全丟失，但好在應急生命維持係統仍在正常工作。
    蓋倫的意識在黑暗與清醒之間反複沉浮，每一次醒來，他都立即用僅剩的機能檢查身邊那個人的生命體征。
    卡裏安的呼吸十分微弱，腹部的傷口雖然被緊急處理過，但信息孢子的侵蝕已經深入內髒。他偶爾抽搐一下，嘴唇翕動，吐出幾個含混的音節。
    蓋倫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他的機械右臂接近報廢，幾根裸露的線纜無力地垂著，動力輸出隻剩百分之七。光學義眼時好時壞，經常一片雪花。最致命的是核心能源隻剩百分之三的儲備，如果不及時修複，他將徹底宕機。
    但他不能。
    他看著卡裏安，那些在破曉號上談笑風生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這是你教我的，將軍。
    你也該做到。
    第二十一天，逃生艙被一顆小型行星的引力捕獲，開始墜落。
    蓋倫用最後的動力調整艙體姿態，以最安全的角度衝入大氣層。烈焰在舷窗外燃燒，艙體劇烈震顫，警報聲響成一片。他用完好的左臂緊緊抱住卡裏安，把自己當作肉墊。
    著落的撞擊揚起一片粉塵。
    接著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醒來時，蓋倫發現自己躺在一堆廢鐵中間。
    周圍是堆積如山的機械殘骸、廢棄零件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垃圾。
    遠處傳來重型機械的轟鳴聲。
    這裏是拾荒者據點。
    他艱難地轉過頭，尋找卡裏安。
    那個人就躺在三米外的地上，身下墊著一塊破舊的防水布，身上蓋著不知道誰扔的隔熱毯。臉色依舊蒼白，但胸口還在起伏。
    蓋倫鬆了口氣，試圖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左腿傳動軸卡死了。他隻能用僅剩的左手撐起身體，一點一點爬向卡裏安。
    爬到一半，一隻髒兮兮的靴子踩在他背上。
    “喲，這破機器人還會動？”
    蓋倫沒有反應。他關閉了所有非必要功能，偽裝成一具已損壞的普通服務型機器人。
    幾個拾荒者圍過來，用腳踢了踢他，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能拆下什麼值錢的零件。蓋倫一動不動，隻是用休眠中的傳感器默默關注著卡裏安的方向。
    “這還有一個！”有人發現了卡裏安，“活的！穿的是軍服？帝國的人？”
    “管他呢，搜搜身上有什麼值錢的。”
    蓋倫的傳感器捕捉到了那些人的動作。
    他們在翻找卡裏安的口袋，粗暴地扯開他的衣領。
    他體內的防護程序發出警示。
    【保護目標受到威脅。】
    【執行優先級：最高。】
    但蓋倫知道，以他現在的狀態，衝上去隻會被拆成碎片。而且卡裏安需要他活著，隻有他活著才能等待救援。
    他壓下了所有衝動，隻是用傳感器默默記錄著那些人的麵孔。
    “什麼都沒有，窮鬼。”一個人啐了一口，“不過這身衣服還不錯，扒下來。”
    他們開始撕扯他的製服。昏迷中的卡裏安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蓋倫的機械臂開始抑製不住地顫抖。
    就在這時，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讓開。”
    人群散開，一個帶著過濾麵罩的高大男人走過來，光頭上有一道猙獰的疤，手裏拎著一根電擊棒。他用腳踢了踢卡裏安的頭，讓那張沾滿灰塵的臉轉向自己。
    “帝國軍官？這荒郊野嶺的，怎麼會掉下來？”
    “老大，要不要報告給那些穿黑衣服的？前兩天不是有人來發通知，說找一個帝國逃犯……”
    光頭男眯起眼睛，仔細端詳卡裏安的臉。然後他笑了笑。
    “逃犯？這小白臉長得不錯，賣給那些礦場主當寵物，能換不少錢。”
    他蹲下來，伸手去捏卡裏安的下巴。
    下一秒，蓋倫動了。
    他猛地撲過去，用殘破的身體擋在卡裏安身前，左手死死扣住光頭男的手腕。
    “不準……碰他。”
    他的聲音沙啞破碎，但透露著不可違抗的力量。
    光頭男愣住了，隨即惱羞成怒：“一個破機器人也敢攔我？拆了它！”
    幾個跟班衝上來，手裏的鐵棍、扳手劈頭蓋臉砸下來。蓋倫不躲，他隻是用身體護住身後的人，任憑那些攻擊落在自己身上。機械零件崩飛，線纜斷裂，他的左臂終於也無力地垂下。
    但他沒有倒下。
    他就那樣跪在卡裏安身前，用殘破的身軀組成一道最後的防線。
    光頭男被他的眼神鎮住了。那是雙異色的眼睛，此刻都燃燒著同樣的東西。
    那是寧願毀滅也要守護的決心。
    “我會殺了你。”
    蓋倫的聲音低沉得像從地獄深處傳來。他的右臂突然重新啟動，殘破的機械手指緩緩收攏，金屬與金屬摩擦咯吱作響。
    更可怕的是，他開始唱歌。
    讚頌詩從他殘破的胸腔裏傳了出來的，低沉、悠遠，像來自星海深處的呼喚。
    他身上那塊隨身攜帶的幽歌星礦脈碎片開始發光，與他的歌聲共振，發出刺目的藍色光芒。
    “……瘋子。”光頭男後退一步，“晦氣！走！”
    人群散了。
    蓋倫跪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廢墟深處。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幾乎完全癱瘓的身體，看著身後依舊昏迷的卡裏安。
    卡裏安的臉上出現了一道傷口。
    剛才混亂中，不知是誰的鐵棍揚起了垃圾碎片劃傷了卡裏安的右臉……從眉骨到顴骨，一道深深的傷口綻開，鮮血湧出，染紅了半邊臉頰。
    蓋倫盯著那道傷口，恐懼、憤怒、心疼……一種混合的情緒在胸口燃燒了起來。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道傷口邊緣。
    血還是熱的，沾在他冰涼的指尖上。
    “……對不起。”蓋倫將卡裏安擁入懷中，自責地喃喃低語著，“我沒保護好你。”
    他用最後的力氣撕下自己身上僅存的幹淨布料，笨拙地按在傷口上。手一直在抖。
    然後他閉上眼睛，輕輕吻落在他額間，用最後的意識激活了機械義體內隱藏的應急信標。
    求救信號，穿透這顆星球的垃圾層，向無盡的虛空擴散。
    蓋倫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來時，他聞到了藥品的味道。
    他躺在一張窄床上，周圍是複合板艙壁，有規律的低頻震動從腳下傳來。
    他在一艘飛船上。
    他猛地坐起，尋找卡裏安。
    “別動。”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蓋倫轉過頭，看到一個年輕人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穿著一身休閑的運動裝，手裏拿著一杯不知道什麼東西，銀灰色的眼睛帶著關切。
    “你是誰？”蓋倫沒什麼力氣。
    “洛林。”年輕人說，“你們現在在”共生號”上。五天前，我們在漂浮帶例行檢修的時候，收到了一個信號。那垃圾站一般可沒人去，你發送的信標很特別，但我能破解。”
    他看著蓋倫，喝了一口杯裏的液體。
    “那是因為很多年前，有一個人在手術台上，用一種特殊的節奏引導我呼吸。那種節奏，和你們的加密信號用的是同一套頻率。”
    蓋倫愣住了。
    “那個人叫卡裏安。”洛林繼續說，“那時候我還是個少年，在引擎室幫忙，被失控的管道擊中，腹部撕裂，內髒暴露。自由站的**不夠，隻有一個男孩跪在我身邊，用牧笛族的治療法讓我保持清醒。”
    他掀開上衣指了指自己腹肌上長長的一條疤：“這道疤就是那次留下的。你那位朋友，那時候比我大不了多少，但他在手術台上陪了我四個小時。我活下來了，也記住了他。”
    “你怎麼能認出來？”蓋倫仍保持著警惕，“他那時候的樣子……應該和現在不一樣。”
    “除了那道新傷。”洛林站起身，“卡裏安那張好看的臉，那雙眼睛，和像火一樣在燃燒的紅發，我絕不會認錯。”
    “他現在在哪？”蓋倫問。
    “還在手術。”洛林的表情變得嚴肅，“他的情況很糟。腹部的傷口被信息孢子感染，已經擴散到內髒。肝髒受損最嚴重，必須移植。還有……”
    “孢子毒素已經影響到他的腦神經。就算活下來，也可能失去一部分記憶。”
    蓋倫的手指微微收緊。
    “移植。”他說，“用我的。”
    “你說什麼？”洛林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的肝髒可以移植一部分給他。”
    他走到蓋倫身邊。
    “以你現在的樣子進行移植……”他打量著蓋倫殘破的機械體，“你還能活嗎？”
    蓋倫看著洛林。
    那雙異色的眼睛裏，有一種無法拒絕的東西。
    “我隻要他能活。”
    洛林深吸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跟我來吧。”
    手術進行了十五個小時。
    蓋倫躺在手術台上，主動斷開了大部分機械體的連接。他早已沒有了痛感，但還能感覺到體內的組織正在剝離出一部分。
    很奇怪的感覺。
    但他並不害怕。
    真正令他不安的是等待。
    他看不到，動不了，隻能憑聽覺感知隔壁手術室傳來的動靜。
    器械的碰撞聲，生命監護儀的滴滴聲，船醫簡短的指令……
    簡直度秒如年。
    洛林走進術後觀察室時，卡裏安還昏迷著。他的臉上纏著繃帶，遮住了那道猙獰的傷疤。監測儀上的數據穩定，各項指標都在緩慢回升。
    蓋倫躺在他旁邊的另一張床上，護理員說他在麻藥過後半個小時才完全失去意識。
    洛林在兩張床之間坐下，看著這兩個人。
    幾十年前，那個男孩的母親救了他的命。現在，他救了這兩個人的命。
    “扯平了。”他輕聲說。
    然後他低下頭，開始用那種節奏哼歌。
    像海浪。
    所謂的，鯨歌。
    那個節奏，他一直記得。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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