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東極星外圍的機械微粒雲，熟悉的橙紅色光芒重新出現在視野中。
    白蘭把飛船停進蘭家的私人船塢。我們四人從艙門走出，踏上東極星溫熱的金屬地麵。
    “先回我那兒。”白蘭說，“把東西處理好再說。”
    蘭家府邸的密室，我們圍坐在一起，麵前是那些數據存儲器。
    白蘭先開口：“卡裏安，證據你都看到了。這不是簡單的腐敗或權力鬥爭。這是一個係統性的問題。有些人，通過操控帝國最根本的運行規則，來達成他們的目的。而那個規則，帝國的所有人都以為它是絕對公正的。”
    “我在想，也許問題不在於有人利用了大法典，而在於大法典本身的邏輯，就允許甚至鼓勵這種”淨化”。為了整體的”效率”和”純淨”，犧牲少數、清除異質……這聽起來是不是很耳熟？這是帝國擴張史上一直在做的事，隻是現在，它被包裝得更”科學”，更”無可辯駁”。”我揉了揉太陽穴，有些頭痛。
    “關鍵是那份演算日誌碎片，”伊莉雅冷靜但凝重地說，“如果能證明大法典的結論可以被來自高層的協議強製覆蓋，那就意味著……帝國的最高決策，可能從來都不是”客觀最優”，而是某些人想要的”最優”。這比一百個腐敗官員更致命。”
    “可是把這些公開？誰會信？大法典是帝國的基石，質疑它，等於質疑智靈族存在的根本。但如果不公開……還會有多少”符合規定”的罪行發生。”蓋倫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伊莉雅接著調出維塔斯的資料：“維塔斯在最高議會的影響力至今無人能及。很多議員都是他的門生。要動他，幾乎不可能。”
    “接下來怎麼辦？”蓋倫問。
    我深吸一口氣：“先保存證據。”
    “我那份刻進”白狐”的保險艙。那船有麒麟族的隱匿係統，藏在衛星帶裏，隻有我能啟動。就算整個東極星被翻過來，他們也不會找到。”白蘭開始複製數據。
    “保險艙能防住能量掃描？”伊莉雅問。
    “當然。”白蘭得意地勾了勾嘴角，“”影刻”可以讓數據以微觀晶格形式嵌入船體結構本身。沒有我的能量特征激活，就算把船拆成零件，也隻是一堆廢鐵。”
    伊莉雅轉向自己的終端：“我在破曉號主計算機裏設一個自毀觸發式隱藏分區。遠程激活，密碼隻有我和卡裏安知道。如果我們需要銷毀證據，或者……”她迅速接通破曉號的鏈路，“如果有人強行破解，數據會自動粉碎。”
    蓋倫伸出機械臂，用左手碰了碰右手手腕處的皮膚，手背皮膚翻開，露出裏麵精密的微型存儲插槽。
    “我的機械義體改造時預留的。”他看著那個卡槽說，“可以植入微型存儲器，和神經係統綁定。如果我死了，存儲單元會自動銷毀。如果我活著……”他看向我，“隨時可以讀取。”
    “好。”我說，“各自保管，各自負責。”
    處理完我的那份證據，我打開加密頻道，聯係母親。
    我用牧迪族特有的暗語，發送了一串數字和方位。如果三個月內沒有我的消息，她將去那裏取一樣東西交給我所指定的人。
    母親的回複隻有簡單的三個字。
    “知道了。”
    她對我和父親的決定，從來如此，隻有成全。
    我盯著暗下去的屏幕發呆，突然一個濕潤的吻落在我唇間。
    是蓋倫。
    我輕輕撫上他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吻。
    末了，他輕喘著低聲問我，“這樣是否安慰到你了，卡裏安？”
    我的指腹摩挲著他那張微微染上紅暈精美絕倫的臉，點了點頭，“你學得很快。”
    第二天，我獨自前往和莉維亞約定的會晤點。
    我抵達時已是深夜，她穿著一身深紫色長袍，親自在門口迎接。
    “你主動約我。”她引我走進書房，示意我坐下，“看來是有什麼重要的事。”
    我同步了一些信息到她的終端。
    “日光會。守夜人。源起計劃。”我看著她，“我查到了。”
    莉維亞看著顯示屏的眼眸微微收縮。
    “誰是”守夜人”？”她問。
    我深吸一口氣：“維塔斯·奧古斯都。”
    “維塔斯……”她難以置信地重複，“他是我尊敬的老師。我進入議會後，曾向他請教過無數次……”
    她抬起頭，看著我：“你確定？”
    “音頻聲紋比對，百分之九十三匹配度。”我說，“還有他簽署的密令，控製的人員名單，資金流向……全部指向他。”
    “如果這是真的……”
    “不止他有問題，或許大法典本身也未必可靠。”我打斷她，將日光會行動指令的底層授權同步給她。
    莉維亞認真看著那些證據，“代碼確實指向大法典的終極授權。”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度，“這不再是某個派係濫用權力……卡裏安，這證據表明，”日光會”的暴行，是通過大法典的合法流程獲得背書的。每一次屠殺，都有”符合規定”的授權碼。”
    “所以，”我問，“你也覺得大法典錯了？”
    “比”錯”更可怕。”她緩緩地說，每個字都像在權衡重量，“這意味著兩種可能。第一，大法典的核心邏輯被植入了隱藏協議，允許特定權限節點在”符合帝國最高利益”的名義下，覆蓋客觀評估，執行清除指令。這意味著帝國的終極真理，可以被少數人篡改。”
    她倒吸一口氣。
    “第二……更糟糕。也許根本不需要”篡改”。也許大法典基於其”總體效率最優”的冰冷邏輯，自行推演出了結論：清除XB-093這類”不可控變量”，以及清除知曉真相的研究員、追查真相的軍官……符合帝國長遠穩定的”最大效益”。如果是後者……”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是後者，那就沒有“壞人”，隻有一台執行致命邏輯的機器，而我們所有人，都是它計算中的變量，生死隻取決於是否符合那個冷酷的“最優解”。
    “那帝國……”我低聲說。
    “帝國建立在兩塊基石上。”莉維亞接道，“智靈族的絕對理性，與大法典的絕對正確。你父親找到的東西……不，你找到的這東西，能同時炸碎這兩塊基石。”
    “公開它？想象一下：軍隊裏，士兵會質問，過去那些”基於大法典戰略推演”的戰役，那些犧牲，意義何在？法庭上，所有敗訴方都會要求用新標準重審案件。元老院裏，每一個決議的合法性都將被打上問號。普通人……他們會不知道明天該相信什麼命令，該服從什麼法律。”
    她銀灰色的眼睛直視我。
    “這不是動搖根基，卡裏安。這是把反物質炸彈埋在了基石下麵。引爆它，引發的不會是簡單的政治鬥爭或內戰，而是一場……信仰的湮滅。一方是誓死捍衛”絕對真理”的既得利益者與虔信者，另一方是被真相背叛、要求推翻一切重建的人。那將是聖戰，是智靈族乃至整個帝國的存在性危機。”
    “所以，”我問，“就讓它繼續？讓更多的人像我父親一樣，在”符合規定”的流程裏消失？”
    “當然不。”莉維亞走回桌邊，手指輕輕拂過終端屏幕，“但你需要明白你將麵對什麼。如果你選擇走這條路，你不會隻是”日光會”的敵人。你會成為所有堅信現行秩序者的敵人，你會被指控為試圖顛覆帝國根本的”異端”。屆時，連我都未必能完全護住你。”
    “卡裏安，其實你還有一個選擇。除了這些外部證據，你或許可以直接去”問”。”
    “問？”
    “問大法典本身。”莉維亞說，“你的神諭序列已經覺醒，你可以接入神諭係統去感知其運行的基本邏輯流。這是你與生俱來的權利，也是驗證你猜測最直接、也最危險的方法。”
    “危險？”
    “如果你的感知被判定為”惡意探查”或”序列汙染”，神諭係統的防禦機製可能會反噬，永久性損傷甚至抹除你的意識。而且，即使你感知到了什麼，你如何證明那不是你的幻覺，而是大法典真實的問題？”她頓了頓，“更重要的是，如果你真的發現了無可辯駁的、源自大法典核心的”錯亂”……你將成為帝國曆史上第一個，親眼目睹神明腐朽的人。屆時，你將何去何從？”
    房間裏陷入沉默。
    “現在沒有時間細說。”我站起身，“但如果我出事了，會有人聯係你。”
    莉維亞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裏仍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你在安排後事。”她說。
    “我在做準備。”
    “謝謝你信任我，卡裏安。”她說，“等到時機成熟，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我保證。”
    我點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離開。
    回到軍部報到的第一天，我在大廳裏遇到了索恩。
    他的傷已經痊愈，依舊保持著往日的神氣風采。看到我，他主動上前。
    “我們的英雄休假結束了？”他的語氣帶著一貫的優雅。
    “隻是回家看看。”我放慢腳步，和他並排走，“索恩，你知道軍需部最近有什麼動靜麼？”
    “軍需部？”他側過頭看我，“我不負責那邊。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個？”
    “隨便問問。”我聳聳肩，“那你叔叔塞德裏克最近在忙什麼？”
    索恩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停下腳步，轉身正對著我。
    “卡裏安，你到底想說什麼？可以直說。”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敏銳的眼睛裏帶著困惑，但沒有絲毫心虛。
    至少，沒有因為自己做了錯事的心虛。
    他真的不知道。
    我歎了口氣，移開視線。
    “沒什麼。”我說，“有些事情……也許你不知道反而更好。”
    索恩的臉色不太好看。“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回答，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卡裏安！”他在身後喊。
    我沒有回頭。
    幾周後，就在我們為找傳遞證據的突破口焦頭爛額時，統帥部的集結令傳來了。
    全息影像中，代表著帝國巡邏艦隊、偵察衛星和邊境哨站的數十個銀白光點隱隱閃爍。而在星圖一個偏僻的角落，一片標記為“未探明亞空間褶皺區”的黑暗區域邊緣，一個全新的信號源正在閃爍著強烈的紅光。
    接著“不明生物攻擊警告”的浮動在星圖之上。
    我盯著那個代表威脅的紅點，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
    太巧了。
    每一次我們接近真相，就會有突發事件把我們調開。測試站事件，阿瑟的“死亡”，吞噬者，現在又是寂靜海。
    這次，會不會又是一次大法典授權的“清除”行動。
    我會不會和父親走向一樣的結局？
    但軍令如山。我不能違抗。
    “第一巡航軍，集結。”我對通訊器下令。
    接著前往戰略指揮中心。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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