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在黑暗的虛空中疾馳，導航屏上，一串坐標正在閃爍。
    西南45區，那個第倫索生前曾經追查過的位置。“灰刃”部隊曾經的後勤節點。
    伊莉雅把父親檔案裏關於西南45區的記載調出來投影在側屏上。那裏曾是一個灰色地帶，舊帝國時代留下的臨時軍備處，後來被私人武裝占據，再後來，一切痕跡都被抹去。第倫索調查過，那個倉庫在注銷後還在運行，有規律性的能耗峰值，像某種定期維護。
    “那裏肯定還藏著什麼。”伊莉雅說。
    蓋倫坐在後座，處於警戒狀態。
    六個小時後，“白狐”開始減速。前方出現一顆不起眼的小行星，表麵布滿隕石坑，直徑不到三十公裏。導航數據顯示它沒有登記，沒有編號，隻是一顆被遺忘的石頭。
    但傳感器捕捉到了不該有的東西……
    微弱的熱信號，斷續的能量波動。
    “有人。”白蘭的聲音緊繃起來。
    話音剛落，警報響起。戰術屏上，四艘黑色艦船從隕石陰影中鑽出，呈包圍陣型高速逼近。流線型的艦身，沒有任何標識，武器端口已經開始充能。
    “海龍級。”蓋倫認出來了，“和測試站襲擊我們的是同一型號。”
    “日光會的人。”我按下武器預熱鍵，“白蘭，全速往小行星背麵衝！利用地形甩開他們！”
    “白狐”猛地轉向，白蘭的駕駛技術發揮到極致，在小行星帶的縫隙間鑽行，但對方顯然也訓練有素，始終咬住不放。
    一枚導彈鎖定我們。白蘭釋放誘餌彈，導彈在後方爆炸，衝擊波將“白狐”推得翻滾，警報器瘋狂鳴響。
    “左舷受損！護盾隻剩百分之六十！”白蘭喊道，“這樣撐不了太久！”
    “迫降！”我看著下方那顆小行星，“找地方迫降！”
    “白狐”拖著濃煙衝向小行星表麵。白蘭在最後關頭拉起船頭，用腹部著陸緩衝，飛船在岩地上犁出一道長長的溝壑，最終卡在一片碎石堆裏停下。
    “走！”蓋倫已經打開艙門，端起武器衝了出去。
    我們三人緊隨其後，帶著存放證據的防護箱。身後，追擊者的登陸艇正在降落，數不清的黑影開始朝我們移動。
    “分頭走！”我指著東側一片廢棄建築群，“我和伊莉雅去那邊！蓋倫，你引開他們，保持聯係！”
    蓋倫沒有猶豫，轉身朝相反方向奔去，機械義體啟動，速度遠超常人。追擊者果然分出一部分追他而去。
    我和伊莉雅衝進建築群。這裏廢棄已久，到處都是倒塌的牆體和生鏽的設備。我們在廢墟中穿行，身後的追兵聲越來越近。
    “前麵有個地下入口！”伊莉雅指著不遠處一個半開的閘門。
    我們鑽進去，順著階梯向下狂奔。階梯盡頭是一條走廊，兩側是早已停用的艙室。追兵已經進入建築群，手電光束在黑暗中晃動。
    “繼續走！”我壓低聲音。
    走廊盡頭是一個圓形空間，像是舊時的控製室，但已經麵目全非。最裏麵的牆壁上有一道裂縫，勉強能容一人通過。我們擠進去，發現後麵是一個隱蔽的通訊室。
    通訊室裏有一排仍在閃爍著指示燈的終端。
    “這是……”守夜人”的備用節點。”伊莉雅迅速接入終端，“沒有加密，可能是當年撤退時來不及處理。”
    屏幕上開始滾動數據。文件、日誌、通訊記錄……我們的闖入激活了某個讀取協議，一頁頁信息自動展開。
    其中有一個音頻文件夾，標記著“關鍵指令”。伊莉雅點開。
    一個蒼老但威嚴的聲音從終端揚聲器裏傳出：
    “自由軍必須控製在可接受的規模內。他們的作用是牽製，而不是真的革命。棕熊那小子太激進，需要敲打。告訴塞德裏克，下一批物資減半，逼他們按照我們的節奏走。”
    我不由想起阿瑟那番義憤填膺的發言。
    第二個音頻自動播放：
    “雷頓·沃克的兒子在追查？有意思。讓他查，正好借他的手清理掉那些不聽話的中間人。最後再把他除掉，一舉兩得。”
    原來我也被納入了局中，用來發現那些“不聽話”的棋子。
    伊莉雅繼續往下翻。屏幕上出現一份名單，是這些年被“守夜人”控製的官員、商人、甚至幾名元老院成員的名字。名單頂端赫然寫著：
    阿爾弗雷德·瓦倫丁（已故）
    旁邊有一個備注：“意識備份保存完好，必要時可激活。”
    “他們把塞德裏克父親的意識保存下來了。”我想起白蘭關於他詐死的推測。
    意識上傳。隻要載體還在，他就能”活著”？
    伊莉雅調出另一個文件，那是音頻的聲紋圖譜。她將它接入便攜終端，與帝國數據庫中的錄音檔案進行比對。幾秒鍾後，結果浮現。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三。
    名字：維塔斯·奧古斯都。
    “是他……”伊莉雅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維塔斯·奧古斯都。三百歲高齡，出身帝國最古老的貴族家族之一，曾任最高議會議長達五十年，被譽為“帝國的活化石”。他早已淡出公眾視野，住在洛林宮，偶爾接見政要。他是保守派的象征，是無數議員的導師，也曾是法典之使的代言人。
    他就是“夜主”。
    我盯著屏幕上那張蒼老的臉，那雙深邃的眼睛仿佛隔著屏幕與我對視。他一直在那裏，在最高處，俯視著所有棋子。
    “奇怪……”伊莉雅接著翻查，眉頭皺起，“卡裏安你看看這個……”
    終端上顯示的是各類行動的授權代碼，授權代碼的加密層級，指向隻有最高裁決者才能動用的協議。也就是說得到了大法典的認可……
    “也許大法典的結論，可以被篡改。或者說……大法典從一開始，就允許自己被用來為某些目的服務。”伊莉雅推測道。
    也就是說”日光會”的和他們的暴行，通過帝國最神聖的係統獲得了合法背書。即使有人查到行動層麵，也能被合理化。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如果大法典的”客觀裁決”可以被如此輕易地扭曲，那麼它過去做出的其他裁決呢？那些決定戰爭、分配資源、審判生命的裁決，有多少是真正的”最優解”，有多少隻是某些人想要的答案？
    我不禁細思極恐。
    這時通訊器裏傳來蓋倫的聲音：“將軍……我引開了大部分……但還有……你們需要多久？”
    “馬上！”我回過神。
    伊莉雅飛快地將終端裏的數據拷貝到便攜存儲器裏。門外，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的光束已經在裂縫邊緣晃動。
    “走！”
    我們從來路衝出去，剛出裂縫，兩名黑衣人已經堵在走廊盡頭。蓋倫從側麵衝出來，用機械臂擊倒一個，另一個被我貼身製服。他的製服上有“化蛇”的徽記，是日光會的私兵。
    “撤！”蓋倫捂著左臂，那裏有一道血痕。
    我們衝出建築群，朝“白狐”迫降點狂奔。身後，追兵仍在追趕，但數量明顯減少。蓋倫的牽製起到了作用。
    “白蘭！”我對著通訊器喊，“能發動嗎？”
    “勉強！”白蘭的聲音傳來，“你們得快點！他們還有兩艘船在上空盤旋！”
    我們衝進“白狐”敞開的艙門，白蘭立刻啟動引擎。飛船劇烈震顫，在岩地上滑行，然後猛地拉起。舷窗外，追擊者的艦船正在調轉方向，準備再次撲來。
    就在這時，一道耀眼的白色光流從天而降，命中衝在最前麵的那艘攔截艦。一艘中型突擊艦從陰影中疾馳而出，艦身塗裝斑駁，明顯是經過多次改裝的舊型號，但它的火力卻異常凶猛。兩艘攔截艦猝不及防，被連續命中引擎部位，化作兩團火球。剩下的一艘急忙拉起高度，倉皇逃竄。
    “那是誰？”白蘭盯著戰術屏。
    通訊器裏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一個不該再出現的人。”
    我愣住了。
    那艘突擊艦緩緩靠過來，艙門打開，一個身影站在舷梯上。消瘦，眉骨多了一道疤，但那抹笑容一如既往。
    阿瑟。
    “白狐”和那艘突擊艦並排停靠在一處隱蔽的隕石坑底部，開啟全頻段靜默。我們穿過對接通道，踏上阿瑟的船。
    船艙內部比外表更破舊，到處是裸露的管線和臨時焊接的痕跡，但核心設備都是軍用級，保養得很好。阿瑟靠在主控台邊，手裏拿著一杯不知什麼東西，看著我們走進來。
    “阿瑟……”我站在他麵前，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最後隻擠出一句，“你沒死。”
    “差點。”他摸了摸臉上那道新疤，“那次我掉進地下暗河，被衝出去十幾公裏。等爬出來的時候，追兵已經撤了。我找了個地方躲起來，養了三個月的傷。”
    “為什麼不聯係我們？”白蘭問。
    阿瑟苦笑：“聯係你們？日光會的眼線遍布整個帝國。我隻要一露麵，他們就會知道。而且……”他看向我，“我有什麼臉麵再聯係你們。”
    “他們以為我死了，很多事沒來得及掩蓋。我順著線索一路追，最後發現你們也來了這裏。”
    “阿瑟，”我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跟我們一起回東極星。”
    “不，”阿瑟看著我，“你們走，我去引開他們。”
    “日光會的人知道你們在這裏，很快就會追過來。”阿瑟抓住我的手臂，“卡裏安，有些事隻有你才能做到。”
    “不行。”我搖頭。
    “聽我說。你們好不容易找到這些證據，必須帶回去。而我……我對帝國早就沒什麼留戀了。如果能用這條命，換你們把真相帶出去，那也算值了。”阿瑟露出了釋懷的表情。
    “阿瑟……”
    “別說了。”他鬆開手，轉身走向武器櫃，開始檢查裝備，“我的船還能拖他們一會兒。你們趁這個機會，躍遷離開。記住，證據分存，不要全放在一起。這些證據一旦走漏風聲，還沒等送到法院，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白蘭看著我，伊莉雅看著我，蓋倫也在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阿瑟，你不欠我的……”
    “那就當是我自己選的。”他回過頭，笑了，那個笑容和很多年前我們在學院的秘密基地裏喝酒吹牛時一模一樣。
    警報聲響起，戰術屏上，三艘攔截艦正在逼近。
    “快走！”阿瑟推了我一把。
    我看著他，最後隻說了一句：“活著回來。”
    他沒回答，隻是按下了艙門關閉的按鈕。
    我們回到“白狐”，透過前幕，我看見他的船緩緩升起，引擎噴口燃起藍焰，朝追兵的方向迎去。
    “白狐”啟動，躍遷引擎開始充能。舷窗外，那艘斑駁的突擊艦越來越小，最終化作一個光點，消失在黑暗深處。

    作者閑話：

    阿瑟短暫地回歸了一下~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我也悄悄預告一下新文《不可證偽》已經悄悄上線~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愛看小情侶談戀愛的走過路過別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