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東極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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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桌上已經坐滿了人。白蘭的父親司蘭坐在主位,麵容威嚴,眉目和她七分相似。看到我們進門,他微微點頭。
“沃克指揮官。”他的聲音還是那麼低沉,“又見麵了。”
“蘭叔。”我微微欠身,這是東極星的禮節,“打擾了。”
“不打擾。”他擺擺手,看向蓋倫,“幽歌星的幸存者。歡迎來東極星。”
蓋倫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隻是微微頷首。
白蘭的姐姐也在。沉穩的蘭家大小姐,幽蘭。她朝我們笑了笑,眼神溫和。旁邊是白蘭的弟弟墨蘭,瘦高的青年,好奇地盯著蓋倫的機械義眼看。
晚餐的每道菜都像藝術品。是帝國最好的廚師都無法複刻的精致佳肴。
第一道是冷盤。一隻巴掌大的青瓷碟,碟底以墨綠色的醬汁繪出一枝斜逸的竹,竹葉疏朗,墨色有深淺。醬汁之上,三片薄如蟬翼的生魚片被擺成竹葉的形狀,魚片的邊緣微微卷起,透著淡淡的粉色光澤。旁邊點綴著兩粒紅得透亮的枸杞,像是竹枝上凝住的露珠。我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枸杞,它太小,太圓,太晶瑩,像顆紅寶石。
“吃啊,愣著幹什麼?”白蘭拿起筷子,夾起一片魚,蘸了碟邊一點淺金色的醬汁,送進嘴裏。
我也夾了一片。魚片入口即化,在舌尖輕輕一抿就散開,化作一股泉水般清甜的汁液。那淺金色的醬汁微鹹,卻意外地激發出魚肉本身的鮮甜。
“這是”冰泉魚”。”幽蘭溫聲介紹,“養在東極星最高峰的冰川融水裏,一年隻能捕撈幾十條。”
我低頭看著那片魚的紋路,細密如絲,每一絲都透著光。
第二道是湯。
一隻白瓷碗被輕輕放在麵前。碗裏的湯清澈如水,一眼能看到碗底一片小小的荷葉,葉脈清晰,邊緣微微卷起。荷葉上臥著一朵用食材雕的半開荷花,花瓣是去了皮的冬瓜,染了淡淡的粉,花心是一小撮蟹黃。
“這道叫”荷塘月色”。”墨蘭難得開口,“湯底是用老母雞、金華火腿、幹貝燉了八個時辰,然後過濾了七遍,直到湯清如水。冬瓜用花雕酒和桂花蜜醃過,蟹黃是今早剛拆的。”
我拿起勺子,輕輕舀起一勺湯。入口是極致的鮮,緩緩浸潤,像月光一樣鋪滿整個口腔。然後我咬了一口那朵荷花,冬瓜已經軟爛,吸滿了酒香和蜜甜,和著蟹黃的鹹鮮,在舌尖炸開一層又一層。
蓋倫喝了一口,雙眼放光,迅速幹了一碗。
幽蘭看著他笑道:“再給你來一碗?”
蓋倫用力點頭。
第三道是熱菜。一盤切成薄片的火腿,碼成一座小小的山,山頂撒著幾粒金黃色的桂花。火腿的紋理紅白相間,肥肉部分已經透明,像琥珀。盤子邊上用醬汁畫了幾筆,是一隻正在飛起的鳥的剪影。
“這是”雪舫蔣”。”白蘭夾了一片給蓋倫,“用東極星特有的香料醃的,不是帝國那種煙熏法。嚐嚐。”
我咬了一口。火腿的鹹香在口腔裏炸開,但緊接著,一種複雜的香味層次湧了上來,有花的甜,有果的清爽,有一點點辛辣,最後是回甘。每一層都清晰可辨,又融合得恰到好處。
“醃了三年。”白蘭說,“每年翻一次麵,換一次香料。帝國那些速成的火腿,給它提鞋都不配。”
接下來是一道素菜:一塊豆腐,白得像雪,放在一隻黑色的石盤上。豆腐上麵淋著一點點棕色的醬汁,旁邊撒了幾粒青豆,擺成一幅極簡的畫。
“這道叫”寒江獨釣”。”幽蘭微笑,“這豆腐是東極星特產,用冰川水點的,每天隻能做幾十塊。醬汁是用鬆茸和昆布熬的,熬了三天,最後隻剩這麼一小碗。”
我舀了一勺豆腐送進嘴裏。入口是極致的嫩,嫩到感覺不到它在舌尖停留,就直接滑進了喉嚨。但那股鮮味留了下來,和醬汁的醇厚交織在一起,讓人忍不住閉上眼睛,細細品味那種綿長的鮮美。
蓋倫吃了一口,停了幾秒,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趴在肩膀上的小甲蟲。小甲蟲正探著觸須,好像在聞那股香味。
“它也想吃。”白蘭逗他。
蓋倫搖搖頭。
後麵還有更多。一道是清蒸的魚,魚身上鋪著細如發絲的薑絲和蔥絲,淋了熱油,發出滋滋的聲響;一道是炒得脆生生的青菜,葉片上掛著薄薄一層發亮的芡汁,像剛被雨水洗過;一道是燉得酥爛的肉,用筷子輕輕一撥就散開,露出裏麵瑩潤的肥肉和絲絲分明的瘦肉;還有一道是甜湯,裏麵飄著幾朵用銀耳雕成的白蓮花,花瓣在湯裏緩緩旋轉,像真的在開放。
每一道菜的擺盤都是一幅畫,有構圖,有留白,有意境。筷子落下去的時候,總有些不忍,仿佛這一筷子下去,會破壞整個完美的世界。
但當你真正咬下去的時候,就知道這些菜不是用來看的。它們的美,是為了讓你更珍惜那一瞬間的味覺體驗。因為你知道,這一口之後,這道菜就少了一分,這副畫就殘了一角。
“我能理解白蘭說我們吃的都是垃圾了。”蓋倫放下筷子,看著我,認真道。
“服了吧。”白蘭得意地揚起下巴。
幽蘭忽然問蓋倫:“你那個機械甲蟲,能讓我看看嗎?”
蓋倫從口袋裏取出那隻小東西。它在他手心緩慢爬行,觸須輕輕顫動。
“認主了,”姐姐看了一眼,就下了結論,“它在用自己的頻率調和你機械部分的波動。”
蓋倫低頭看著手心的甲蟲,眼神裏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晚飯後,蘭叔又把我叫到一邊。
“卡裏安,”他轉過身,“你這次來,和上次不太一樣。”
“你成熟了,”他看了看遠處的蓋倫,“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白蘭每次回來,都會提起你們。”
“她跟你們在一起過得很快樂,”蘭叔繼續說,“這次回來,她有些消沉。”
他轉回頭,看著我:“直到你們過來,我才重新看到她的笑容。我知道你們對她來說很重要。”
“她對我們也一樣重要。”我接話。
“那可別輕易死掉,”司蘭走近拍了拍我的肩,“當大家長,不容易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是點點頭。
回到廳堂時,蓋倫正站在牆邊,看著壁畫。畫上是四大家族的標誌,梅、蘭、竹、菊,四朵機械花,交織成一個複雜的圖案。
“梅家的精密控製,蘭家的能量傳輸,竹家的結構設計,菊家的能量轉化。”白蘭指著壁畫跟他解釋,“四家合在一起,就是傳說中的”天工”,是能製造出任何東西的終極技術。”
“那你們用過終極技術嗎?”蓋倫問。
“當然。”白蘭的聲音平靜,“百年前,帝國艦隊來的時候,四家的代表當著他們的麵,用十分鍾組裝了一門炮。然後對著遠處的無人小行星開了一炮。小行星沒了。帝國當場簽了條約。”
“從那以後再沒用過?”
“沒用過。也不需要再用。知道了就行。”白蘭聳聳肩,“咱東極星不挑事兒也不怕事兒。”
離開府邸後,白蘭又帶我們去夜市。
這裏的夜晚比白天更熱鬧。能量光把懸浮平台照得如同白晝,蒸汽從管道裏噴湧而出,在半空中形成朦朧的雲霧。那些機械生物在籠子裏發出奇特的聲音,能量飲料的攤前排著隊,機械舞者的動作行雲流水。
蓋倫一直低頭看著手心裏的甲蟲。那小東西在他掌心爬來爬去,偶爾停下來,用觸須碰碰他的手指。
“怎麼了?”白蘭湊過來問。
“不知道。”蓋倫的聲音有點困惑,“它一直在……碰我。”
“那是認主的過程。”白蘭說,“它在記你的能量頻率。等它記住了,以後你走到哪兒它都能找到你。”
蓋倫抬起頭,看著她:“它能活多久?”
“這種機械生物,隻要能量不斷,可以一直活。幾十年,幾百年,都行。”白蘭聳聳肩,“東極星的機械秘法造出來的東西,不是玩具,是真的生命。”
蓋倫又低下頭,看著那隻甲蟲。甲蟲在他掌心停住了,兩隻觸須同時抬起,好像在和他對視。
他忽然說:“它……有名字嗎?”
白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給它取一個唄。現在是你的了。”
蓋倫想了想,然後輕聲說:“……星塵。”
我回想起,在遺跡-D12觸碰原始礦脈時,看到幽歌星在戰局中,漫天飛揚的晶體塵埃。那些塵埃在夜空中閃爍,像星星的碎屑。
我讚許道,“你很會起名字嘛。”
“跟你學的。”他把頭埋低,小聲嘟囔了一句。
我在一個攤位前停下腳步。攤上擺著各種機械甲蟲,和他手心裏那隻很像,但顏色和大小各有不同。
“想給星塵找個伴?”白蘭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和攤主談好價,後拿起一隻顏色略微發紫的甲蟲,遞給我。
“這隻的共振頻率和他那隻差不多,可以配一對。”她說,“送你的,別客氣。”
我接過,把兩隻甲蟲放在一起。發紫的那隻觸須輕輕顫動,開始緩慢爬向原來的那隻。兩隻碰到一起時,它們的甲殼同時亮了一下,然後開始同步爬行。
“行了,認上了。”白蘭滿意地說。
“這隻叫什麼?”蓋倫問我。
“”回響””我對他眨了眨眼說。
我們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個蒸汽噴口時,它突然釋放出一團白霧,把半個街區籠罩在溫暖的朦朧中。發光的能量微粒從霧氣裏緩緩飄落,像一場溫熱的雪。
蓋倫停下來,抬頭看著那些飄落的光點。那隻叫星塵的甲蟲從他手心裏探出頭,觸須輕輕顫動,好像在感受這場光雪。
“東極星,”他忽然說,“真好。”
白蘭笑了:“那留下來唄,我給你搞張居住證?”
“不是這個意思。”蓋倫搖搖頭,“是……這裏很和平。”
我看著他。
“終有一天帝國也會這樣,”我說,“總有人在為此努力著。”
他點點頭。
白蘭拍拍他的肩:“走吧,帶你們去吃點真正的好東西。有一種能量甜點,吃完會讓你全身發光一小時。保證你們帝國沒見過。”
我們三個人繼續往前走,走進那片機械和生命共舞的夜色裏。
兩隻機械甲蟲在蓋倫肩頭同步爬行,觸須偶爾交碰,像在說悄悄話。
作者閑話:
東極星的設計致敬愛死機《祝有好收獲》的場景,一種古典蒸汽時代和未來的結合。兩隻小蟲星塵(ASH),回響(ECHO),都和幽歌星相關,卡子的小蟲意味著幽歌星的歌聲未止,仍有人在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