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的第十二天。我收到了一條加密通訊。
    “卡裏安，”她的聲音聽上去是無聊了，“還在埃裏克森喝花茶？”
    我看了眼旁邊正端著茶杯啜飲的蓋倫，答道：“有何貴幹？”
    “來東極星玩呀。”她直截了當地說，“讓蓋倫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技術”
    蓋倫的手停在半空，看向我。他微微聳肩，意思是你決定。
    “行，”我說，“帶他看看，能讓帝國忌憚百年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
    通訊結束。蓋倫放下茶杯，難得露出一點好奇的神色：“你以前去過東極星嗎？”
    “去過三次。”我說，“第一次是跟白蘭去的，那時我倆組成賞金搭檔不久。她說我得親眼看看她長大的地方，才能理解她的行事風格。”
    “後來兩次是一號軍成立以後了，都是路過。東極星是中立區，有些事在帝國境內不好辦，但在那兒可以。白蘭每次回去都會待幾天，我就順便去蹭頓好的。”
    蓋倫低頭看著手裏的杯子，過了一會兒問：“她家裏人對她怎麼樣？”
    我想了想，組織了一下措辭：“複雜。麒麟族講究家族傳承，她是蘭家這一代最有天賦的，本來應該留在東極星繼承家業。但她跑了。她父親氣了很多年，但又拿她沒辦法。”
    他點點頭，沒再問。
    第二天，白蘭的同步坐標來了。
    “別穿軍裝。帶蓋倫去吃好的。”
    從埃裏克森到東極星的航線我很熟悉。五次中轉，每次躍遷結束都能看到窗外不同的星空。第一次是埃裏克森雜亂的小行星帶，第二次是帝國邊境荒涼的紅色星雲，第三次開始進入中立區域，星圖上的標注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未知”和“謹慎通行”的警告。
    第五次躍遷結束時，東極星就在舷窗正前方。
    每次看到它，我都會有那麼幾秒鍾的恍惚。
    沒有大氣層，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細小的機械微粒組成的“光暈”，在恒星的光芒下折射出金屬的彩虹。星球表麵覆蓋著一層複雜的機械網絡。無數懸浮平台和橋梁漂浮在這層網絡之上，蒸汽從散熱塔中噴湧而出，在半空中凝結成白色的雲團，又被機械微粒吸收，循環往複。
    最震撼的還是那些光芒。東極星有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能量源在深處脈動，把整個星球染成溫熱的橙紅色。
    蓋倫盯著窗外，機械義眼的焦距在不斷變化，處理著海量信息。
    “怎麼樣？”我問。
    “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引導信號已經鎖定我們的船。一艘銅製的拖船靠過來，伸出幾根發光的纜繩，輕輕扣住我們的船體，開始緩緩拖向港口。這是東極星的規矩，任何外來船隻不得自行駛入，必須由本地的機械拖船引導。這其實是一種保護。因為外來的能量場可能幹擾機械網絡的平衡。
    港口越來越近。我能看到那些熟悉的銅製建築，帶著繁複的能量紋路，蒸汽從每一個縫隙裏冒出來，發出有節奏的嘶嘶聲。還有那些機械體，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有的根本看不出形態，但它們都“活”著，眼睛是兩個發光的圓盤，身體裏有齒輪在轉動。
    船體輕輕一震，停穩了。
    艙門打開，白蘭已經在舷梯旁等著。
    她今天穿得比平時正式，一件深藍色的麒麟族長袍，領口和袖口繡著銀色能量紋路，襯得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格外明亮。但腳上還是一雙她自己改裝的工裝靴，明顯和袍子不搭。
    “歡迎再次光臨東極星，麻煩精。”她先是對我說，然後看向蓋倫，眼神認真了些，“歡迎來我家，蓋倫。”
    蓋倫走下舷梯。腳踩到地麵的那一刻，他有些驚訝。整個東極星的地麵是溫熱而有彈性的。
    “感覺到了？”白蘭笑了，“這是東極星的”脈搏”。腳下每分鍾跳動七十二次，和麒麟族成年人的心跳同步。”
    我們穿過港口，走進鬧市的街道。兩側的店鋪還是老樣子，會唱歌的機械鳥，能變色的金屬花，各種奇形怪狀的零件和工具。空氣裏彌漫著蒸汽和能量微粒混合的味道，溫熱而濕潤，像一場大型桑拿。
    “餓了吧？”白蘭蹦蹦跳跳地走著，“先去老莫那兒墊墊，晚上家裏有正餐。我爹聽說你們要來，提前三天就開始念叨了。”
    “蘭叔還生氣嗎？”我問。
    “氣什麼氣，早就不氣了。”白蘭翻了個白眼，“他就是嘴硬。上次我回來，他嘴上說”你還知道回來”，實際上一早就讓廚房準備了我愛吃的菜。”
    蓋倫忽然問：“你每次回來，都這樣嗎？”
    白蘭腳步慢了半拍，“差不多吧。”
    老莫的店在街道的東南角，幾張古木桌椅加一個古灶。老莫還是老樣子，滿臉褶皺，手指粗得像蘿卜，動作卻靈巧得像在彈鋼琴。他看到我們進門，先是盯著蓋倫看了幾秒，然後咧嘴笑了。
    “新麵孔。幽歌星的？”他的聲音粗啞。
    蓋倫微微一怔：“您怎麼知道？”
    “老莫什麼都知道。”白蘭一**坐下，“東極星活了幾百年，見過的種族比我吃過的飯還多。幽歌星人來過這裏，很久以前。你們的礦脈和我們的機械網絡有些地方很像，都會”唱歌”。”
    蓋倫的表情變了變。但他沒說話，隻是坐下。
    老莫開始做菜。他的手法還是那麼奇特，像製毒而不是烹飪。五顏六色的食材被投入，加入發光的粉末，鐵鏟輕輕攪拌。古灶被劃拉出嚓嚓的響聲，很快，三隻精致的碟子被裝滿。
    碟子裏的菜散發著美味的香氣。
    “招牌五光十色大爆炒。”白蘭拿起筷子，“吃吧，邊吃邊聊。”
    我嚐了一口。新鮮的食材融化在舌尖，像液態的陽光，充滿溫暖綿長的能量。每一次吃味道都不一樣，但每一口都驚豔。
    蓋倫也吃了。他的義眼迅速閃爍了幾下。
    “如何？”白蘭問。
    蓋倫震驚地看著她說，“我的機械部分……在和什麼東西共振。”
    “那是老莫的秘方。他的食物不隻是給人吃的，也是給機械”吃”的。”白蘭得意地說，“在東極星，生物和機械不分家。你身上那部分機械，在這裏也有生命了。這道招牌菜可是能量大補餐！”
    蓋倫看著盤子裏的菜，又看看老莫。老莫對他咧嘴一笑，然後繼續忙自己的去了。
    吃完飯，白蘭帶我們在城裏閑逛。
    東極星的街道是立體的。橋梁、管道、懸浮平台層層疊疊，像一座機械迷宮。白蘭對每一條路都了如指掌，走得飛快。
    “這邊是商業區，賣什麼的都有。那邊是機械工坊區，你要是想改裝什麼，那裏有全宇宙最好的工匠。再往前是能量湖，晚上會發光，很漂亮。”
    蓋倫一邊走一邊看，偶爾停下來盯著某個奇怪的機械裝置看幾秒。白蘭也不催他，隻是在一旁等著，偶爾解釋幾句那是什麼東西。
    路過一個夜市攤位時，蓋倫忽然停下腳步。
    攤位上擺滿了各種機械生物，有會飛的金屬蝴蝶，有爬行的齒輪甲蟲，有半透明的能量魚在水缸裏遊動。它們都不是真正的生物，但每一個都“活”著，眼睛發著光，身體裏有齒輪在轉動。
    蓋倫的目光停留在一隻小小的機械甲蟲上。它的外殼是暗藍色的，半透明的甲殼下能看到精密齒輪在緩慢運轉。它正在一片金屬葉子上爬行，觸須輕輕顫動，像在尋找什麼。
    “喜歡？”白蘭湊過來。
    蓋倫沒有回答，但他盯著那隻甲蟲的眼神很是專注。
    白蘭二話不說，和攤主用東極星本地語嘰嘰咕咕說了幾句，然後掏出幾個銀色的硬幣，把那隻甲蟲買了下來。
    她拿起甲蟲，遞到蓋倫麵前：“給。歡迎來東極星的禮物。”
    蓋倫愣了一下，沒有立刻伸手。
    “拿著啊。”白蘭把甲蟲塞進他手心，“這東西認主的。你帶著它，它慢慢就會記住你的能量波動，以後你走到哪兒它都能跟著。”
    蓋倫低頭看著手心裏的甲蟲。那小東西安靜了幾秒，然後觸須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開始緩慢地在他掌心爬行。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謝謝。”
    白蘭擺擺手，繼續往前走。我跟上她，回頭看了一眼，蓋倫還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那隻甲蟲，罕見的傻笑著。
    “多謝你，不然我都看不到他還有這麼純真的一麵呢。”我拍拍白蘭的肩讓她也回頭看。
    “謝謝你自己吧，”白蘭嬉笑道，“不是你，這家夥恐怕早被伽馬基地銷毀咯！”
    白蘭家還是老樣子。
    蘭家府邸坐落在中心區，繁複的機械模塊堆疊成一座機關重重的建築，能量流像河水一樣在模塊之間流動。門口的屏障感應到白蘭的氣息，自動裂開一道口子。我們走進去，穿過走廊，來到那開闊的廳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