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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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裏克森的傍晚有一種別處永遠找不到的歸屬感。
自由站的采礦機還在遠處轟鳴,運輸船起降的呼嘯偶爾劃破天際,孩子們在街道上追逐打鬧的聲音隱約傳來。
歸屬感是從心裏長出來的,像母親診所裏那些草藥的味道,熟悉到可以讓人放下所有防備。
我和蓋倫坐在“家園號”頂層的露天平台上,麵前擺著兩杯母親釀的果酒。酒精度不高,甜絲絲的,後勁卻足。蓋倫已經喝了三杯,臉頰微微泛紅。
“白蘭那次差點把統帥部的服務器燒了?”他問。
“不是燒,是”溫柔地提醒”。”我糾正道,“她說那個防火牆設計得”過於自信”,需要一點來自東極星的”謙遜教育”。結果就是統帥部技術處連續三天無法訪問任何加密檔案,最後派了三個專員來”請教”她是怎麼做到的。白蘭給他們上了兩小時課,沒收學費。”
蓋倫的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他這些天來第一次露出類似笑的表情。
“第倫索呢?”
“他更絕。”我喝了口酒,“有一次任務需要穿越一片強幹擾區,按照標準流程應該繞行三天。他研究了一晚上,第二天告訴我們,可以用一種”特別渠道”硬闖,隻需要把主引擎的同步協議臨時改成他自創的一套算法。我當時問,這算法經過測試嗎?他說,在模擬器上跑過,成功率百分之七十八。我又問,模擬器跑了幾次?他說,一次。”
“結果?”
“結果我們比預定時間提前兩天到達目標空域,把埋伏的海盜打了個措手不及。事後統帥部發來質詢,問我們為什麼不按規定繞行。我回複說,根據現場情況,我們判斷繞行風險更大,故采取”臨時戰術調整”。然後附上了一篇第倫索寫的、長達四十五頁的技術分析報告。統帥部那邊再也沒問過。”
蓋倫點了點頭,然後問:“你每次都這樣嗎?”
“哪樣?”
“不按指令行事。”
我看著他,那雙一褐一藍的眼睛裏沒有質疑,隻有好奇。
“不是每次,”我說,“但確實經常。特別是當指令和我想的不一樣的時候。”
“可你是帝國的指揮官。你的指令來自……大法典。”
我放下酒杯,望向遠處正在下沉的恒星。
“蓋倫,你知道我這幾年學會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嗎?”
“大法典給的指令,從來不是唯一的答案。”我說,“它計算的是”最大概率”,是在給定條件下,哪種選擇最有可能成功。但它算不出那些”條件”之外的東西。它算不出一個士兵臨死前突然爆發的勇氣,算不出某個邊境礦工用祖傳土辦法修好的故障,也算不出……你和我坐在這裏喝果酒時,心裏在想什麼。”
蓋倫低下頭,看著杯子裏渾濁的液體。
“我試過去”問”它。”我繼續說,“在托雷斯最終授權我組建第一巡航軍之後不久。我用莉維亞教的方法,接入了神諭係統。”
“然後呢?”
“然後它給了我一個指令,關於如何挑選第一批船員。按照那個指令,我應該優先選擇智靈族,選擇學院成績最優異的畢業生,選擇那些在標準測試中得分最高的精英。”
我喝了口酒。
“但我沒聽。”
蓋倫抬起頭。
“我選了白蘭,選了第倫索,選了伊莉雅。我還選了……你。”
“我?”蓋倫微微一怔,“那時候我們還沒——”
“還沒認識。”我接過話,“但我知道你的存在。我知道幽歌星發生過什麼,知道你被改造成什麼樣子,也知道你身上有一種那些”純淨”的智靈族永遠不會有的東西。”
“什麼?”
“憤怒。”我看著他的眼睛,“還有藏在憤怒底下的,對生命的執著。大法典算不出這種東西的價值。它隻會把你歸類為”不穩定因素”,然後建議排除。”
蓋倫伸手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加入第一巡航軍的時候,”他開口道,“我以為自己隻是換了個地方被利用。但後來我發現,你們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證明一件事。”
“什麼事?”
“證明規則之外存在勝利的可能。”他轉過頭看我,“第倫索用那些亂七八糟的改裝讓破曉號跑得比新艦還快;白蘭用她那些”不合規”的技術讓敵人係統崩潰;伊莉雅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那些連智靈族都讀不懂的數據;而你……你每次違抗指令,每次用那種”破格的辦法”解決問題,每次帶著我們活著回來。”
我看著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歎氣。
“所以我們才被說是軍部的異類呀。”
“在有些人眼裏,是的。”蓋倫一本正經道,“但他們無法否認我們的成功。”
我點點頭,笑著和他碰杯。
“那塞拉斯呢?他是怎麼進入艦隊的?”他接著問。
我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一巡航軍成立後第一年的中期長假,我回到埃裏克森。
母親當時接了一個棘手的病人。一個從邊境走私船上救下來的孩子,感染了某種罕見的太空真菌,皮膚下麵長滿了發光的菌絲,普通抗生素完全無效。母親試了十幾種草藥,隻能勉強控製,沒法根除。
就在我們束手無策時,有人敲響了診所的門。
我打開門,看到的是一個……怎麼說呢,一個不太像人的存在。
他站在門外的星光下,身形修長,輪廓模糊,像是用半透明的玻璃雕刻出來的。在特定的光線下,你能看到他體內有緩慢流動的能量脈絡,像燈帶一樣在軀體裏蜿蜒。他沒有傳統意義上的五官,但你能感覺到他在“看”著你,那種注視是從能量場的波動裏傳遞過來的。
“虛靈族。”我小時候聽遊俠提到過這樣的生物特征。
他們在帝國星圖上被標記為“已滅絕”的種族。據說他們的身體密度極低,無法承受常規環境的重力,幾乎從不在帝國核心區域出現。但在邊境,偶爾有傳聞說還能見到流浪的虛靈族,像幽靈一樣遊走在各個星球之間。
“我叫塞拉斯。”他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海裏響起,溫和而平靜,“聽說這裏有位醫生,擅長處理”不尋常”的病症。我需要學習。”
我讓他進了門。母親看到他時,像是看到珍稀藥材一般,眼睛亮了一下。
“虛靈族,”母親說,“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一個。你們的生命感知方式和我們完全不同,對嗎?”
塞拉斯點點頭。“我能”看見”生命體的能量場。疾病和損傷會改變能量場的形態和顏色。我來這裏,是想學習牧迪族如何用草藥”引導”能量流動。我們的方法太直接,有時候反而會造成傷害。”
母親沒有多問,直接把他帶到那個生病的孩子床邊。
我站在旁邊,看著塞拉斯伸出半透明的手,懸在孩子身體上方。然後,我看到了讓我至今難忘的一幕。
那些在孩子皮膚下瘋狂生長的發光菌絲,在塞拉斯的手掌下開始緩緩改變顏色,從刺目的亮白色變成柔和的淡藍色,然後逐漸暗淡。孩子的呼吸平穩下來,臉上痛苦的表情消失了。
“我隻是暫時壓製了它們的活性,”塞拉斯收回手,“需要真正的治療。您有什麼建議嗎?”
母親看了我一眼,然後開始配藥。那天晚上,她和塞拉斯一直工作到深夜,用七八種草藥混合成一種粘稠的膏狀物,敷在孩子身上。塞拉斯每隔半小時就用他的方式“觀察”一次能量場的變化,然後微調配方的比例。
三天後,孩子康複了。
臨走前,塞拉斯找到我。他還是那副半透明的樣子,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在陰影裏卻異常清晰。
“你身上的能量場很特別,”他說,“混雜了兩種不同的頻率,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你以後會遇到很多危險,但你的直覺會幫你。”
我問他怎麼知道。
“因為我能看到。”他指了指自己模糊的輪廓,“你的能量場邊緣有微弱的預警波動,那是天生的。很少見。”
我看著他,忽然問:“你接下來要去哪?”
“繼續流浪。哪裏有需要我學習的東西,我就去哪裏。”
“那如果有個地方,”我說,“有一群”不正常”的人,有一艘不怎麼守規矩的船,正好需要一位有才能的醫生……你願意來嗎?”
塞拉斯思考了很久。才做出回答。
他說:“我可以試試。”
“所以他就這麼加入了?”蓋倫問。
“就這麼加入了。”我點點頭,“後來我才知道,他已經在邊境流浪了四十多年,去過上百個星球,見過幾十種不同的文明。他的醫術是從每一個病人身上學來的。虛靈族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器官,他們對生命的理解完全基於能量場的觀察,所以塞拉斯治療的方式和我們完全不同。”
蓋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在戰場上,他救過很多人。”
“對。”我說,“每次戰鬥結束後,他總是第一個衝出去,去救那些還有一口氣的人。他說他能”看見”誰還有救,誰已經來不及了。他很少出錯。”
“是啊……直到最後……”
塞拉斯犧牲的那一幕,我們誰都不會忘記。
“他用自己當成了能量源,”我說,“給伊莉雅的陣列灌入最後的力量。虛靈族的身體本身就是能量場,他燃燒了自己,變成光,回歸宇宙。”
蓋倫沒有說話,隻是舉起酒杯,對著遠處即將沉沒的夕陽,輕輕灑了一點在地上。
我也照做了。
“他總是說,生命不是需要被”修理”的機器,而是需要被”引導”的河流。”我看著酒液滲進地麵的縫隙,“他最後做的事,就是把自己融進了那條河裏。”
平台下方傳來母親診所裏熟悉的草藥香味。塞拉斯在這裏待過的那幾天,母親教了他不少牧迪族的土法子。他後來每次回來,都會和母親討論很久,有時候甚至爭論起來。兩個“不守規矩”的醫生,用各自的方式理解生命。
“他是個好醫生。”蓋倫說。
“嗯。”
“你總能把這樣的人聚集起來。”
我轉頭看他。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那隻褐色的眼睛反射著橙紅色的光。
“不,我隻是提供了一個平台,”我說,“而你們隻是需要一個地方,能讓你們做自己。”
蓋倫看著我,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問:“那你呢?你做這些,是為了什麼?”
“為了證明一件事。”我笑了笑,“證明大法典不是唯一的解。證明那些”不完美”的人,那些被歸類為”不穩定”的因素,也能存在著,保護自己想保護的東西。”
“就像塞拉斯那樣?”
“就像塞拉斯那樣。”我舉起酒杯,“就像艦隊裏所有人那樣。”
蓋倫也舉起杯。
“敬他們。”
“敬我們。”
酒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遠處,自由站的燈火次第亮起,散發著溫暖。
作者閑話:
咱們一號巡航軍的故事即將進入尾聲惹(ಥ﹏ಥ)不過本卡卡的新文《不可證偽》即將上線,大家多多支持~我保證新文小情侶會好好談戀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