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吞噬者的陰影再次籠罩這片空域時，它們看到的不再是嚴陣以待的艦隊陣列，而是一群散落在碎石與輻射帶中的、傷痕累累的個體。這些個體開始向虛空“排泄”出各種各樣莫名其妙的東西：墨綠色的生化垃圾、閃爍著電火花的金屬粉塵、斷斷續續的生命信號廣播、嘈雜的環境噪音、甚至還有不成調的音樂片段。
    場麵詭異到了極點。
    吞噬者顯然困惑了。它們慣常的高效吞噬遇到了阻礙。那些“食物”不再純淨，裏麵摻雜了太多無法快速解析的“雜質”。它們的協調場開始出現細微的波動。
    就在這時，破曉號啟動了伊莉雅設計的陣列。
    一層透明水紋般的場域，以破曉號為中心擴散開來。它沒有殺傷力，但能像一塊巨大的海綿，吸收戰場上所有亂七八糟的聲音和信號。接著，它把這些聲音全部混在一起、放大，變成一股強大的幹擾噪音，朝敵人反射回去。
    這股無形的“生命信息浪潮”撞上了吞噬者構建的“純淨秩序場”。
    敵人的協調信號瞬間紊亂。小型吞噬者開始無規律地抖動、旋轉，互相碰撞。母體的行動遲鈍，表麵的光芒急促閃爍。
    “就是現在！”伊莉雅的聲音在頻道裏響起，“協調場出現十五處主要紊亂點！坐標已同步！蓋倫！”
    一直潛藏在陰影中的突擊艇，引擎點亮。筆直衝向最近的一處紊亂點。突擊艇的外部加裝了一圈類似音叉的獨特機械結構。
    當他衝入紊亂點中心時，那些“音叉”開始劇烈震動。蓋倫閉上眼睛，開始吟唱。
    那隻母體對應的部分結晶結構，應聲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
    “有效！”白蘭狂喜。
    但敵人也反應了過來。更多的吞噬者放棄了對其他“雜音源”的困惑，開始向蓋倫和破曉號彙聚。陣列的負荷直線上升，伊莉雅的臉色變得蒼白，鼻血無聲淌下。
    “它們在學習適應！浪潮的強度在衰減！”伊莉雅咬著牙報告。
    就在這危急時刻——
    戰場邊緣的空間，毫無征兆地撕裂。
    十幾艘形態各異、塗裝斑駁、明顯由不同時代不同型號艦船部件野蠻拚接而成的飛船，躍出了超空間。它們的船身上，噴塗著那個我再熟悉不過的標誌：一對展開的金屬翅膀。
    遊俠。
    公共頻道被帶著濃重邊境口音的聲音強行切入：“喲，開派對呢？怎麼不叫上我們這些”不請自來的客人”？”
    緊接著，另一艘船身塗滿熒光塗鴉的遊俠船接話：“老大，他們這打法……真夠難看的。不過，比以前那些花架子強多了！”
    為首的遊俠船沒有任何廢話，直接釋放出大量馴化的異蝠。這些形似蝙蝠的生物自身散發著微弱的生物電場和複雜的信息素，本身就是一團團移動的“生命雜音”。它們撲向最近的吞噬者，吸附在表麵，進一步加劇了對方的紊亂。
    其他遊俠船各顯神通：有的發射改裝過的、能噴灑有機染料的導彈；有的播放著混雜了數十個文明語言片段的噪音廣播；甚至有一艘船，直接打開貨艙，傾倒出大量收集自不同星球的、早已滅絕的動植物化石樣本……
    “我們流浪了這麼久，別的沒有，”遊俠首領大笑，“就是”垃圾”收集得多！接著，帝國的小紅毛！”
    他們的加入，像在即將熄滅的火焰上潑了一大桶烈酒。本已開始衰減的“生命雜音浪潮”再次高漲，變得更加澎湃、更加混亂、更加……生機勃勃。
    蓋倫的壓力小了些，他駕駛著突擊艇，在變得混亂不堪的敵陣中穿梭，如魚得水，一個接一個地“敲響”那些不和諧的“音符”，引發一片片小範圍的崩潰。
    但勝利的代價，從不缺席。
    一艘勇敢撞擊母體、為蓋倫開辟通路的遊俠船，在爆炸的火焰中化為永恒的星辰。船長的最後通訊平靜而驕傲：“”遠行者”號……回家了。”
    另一艘帝國醫療艦，為了持續廣播傷員的生命信號吸引火力，被一隻吞噬者徹底吞沒，信號消失前，裏麵傳出許多人一起哼唱的一首古老的安魂曲。
    然後，輪到我們了。
    一股強大的能量逆流，因為某個節點的意外崩潰，沿著陣列反饋回來，直衝中心樞紐。伊莉雅悶哼一聲，身體劇烈顫抖，鮮血從眼角和耳朵滲出，但她雙手死死按在控製麵板上，神經織網過載的銀光在她皮膚下瘋狂竄動。
    “伊莉雅！斷開連接！”我吼道。
    “不行……還差……最後同步……”她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衝進了艦橋。
    是塞拉斯。他應該守在醫療艙，那裏滿是瀕死的傷員。但他此刻臉上帶著一種神聖的平靜，手裏拿著一支特大號的注射器。
    “讓開！”他對擋住路的船員說。
    他衝到伊莉雅身邊，將那支注射器紮進了她的頸側。一股屬於塞拉斯自身的靈能治愈力量，順著注射器灌入伊莉雅瀕臨崩潰的身體。
    “塞拉斯你……”伊莉雅艱難地轉頭。
    “閉嘴，省點力氣維持陣列。”塞拉斯臉色迅速灰敗下去，“我做了一輩子醫者，熟悉幾乎每個種族的生命韻律，熟悉痛苦，也熟悉希望。”
    他雙手輕輕按在伊莉雅太陽穴兩側，閉上眼。“現在，我把這些”韻律”，這些對”生命”的理解……都給你。用它，去調和那些”雜音”，讓我們的”浪潮”……不隻是噪音……讓它變成……一首能讓它們”聽”懂的……”生命之歌”。”
    他的身體開始散發出柔和的金色光點，如同逐漸消融的暖雪。
    “塞拉斯！”我和白蘭終於意識到他在做什麼，同時衝了過去。
    “卡裏安……很高興……能加入你的……艦隊……”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塞拉斯化作一片溫暖的光塵，緩緩飄散，最後一點光芒融入了伊莉雅的身體，也融入了那正席卷戰場的無形浪潮之中。
    伊莉雅發出一聲混合了痛苦與明悟的吸氣聲。她眼中的銀光不再狂亂，沉澱下來，變得深邃。陣列輸出的波形，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股“生命雜音浪潮”變得更加複雜，更加層次豐富，痛苦與希望、毀滅與新生、混亂與秩序，無數矛盾的元素在其中交織，形成了一種異常宏大的“聲響”。
    這聲響，終於穿透了吞噬者最後的防禦。
    龐大的母體接連停止了動作，表麵的光芒不再穩定閃爍，開始不均勻地變換色彩。它們那完美的結晶結構內部，開始生長出不符合幾何規律的紋路”。
    然後，第一隻母體，從內部無聲崩解，化為一片晶體塵埃。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連鎖反應開始了。
    蓋倫的突擊艇拖著濃煙和電弧，艱難地返回破曉號機庫，艇身幾乎被敵人的能量亂流撕碎，他在駕駛席已重傷昏迷。
    而此時戰場上已經沒有具有敵意的完整吞噬者單位了。
    隻有漂浮的光塵，和屬於真空的絕對寧靜。
    遊俠的船隊在遠處閃爍燈光致意，然後毫不猶豫地再次躍入超空間，消失在宇宙的帷幕之後，正如他們來時一樣突兀。他們沒有索要感謝，也不屬於任何勳章。
    殘存的帝國艦船，像剛剛從噩夢中驚醒。
    但沒有人歡呼。
    隻有一種耗盡一切後的虛脫。
    勝利了。
    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誰也無法複製的、荒誕而悲壯的方式。
    索恩在醫療艙裏情況仍然很糟糕需要盡快轉移回克羅索斯搶救。當我去看他時，他帶著呼吸麵罩，以往意氣風發的樣子蕩然無存，卻仍不忘點評：“你今天的打法，沃克。太亂來了。”
    “但有用不是嗎？”我盯著他紅色的眼睛平靜地說，“這還不夠向你證明，《大法典》不是萬能的嗎？”
    他咳嗽了幾聲，閉上眼睛。“又或許，你本身就是《大法典》設計的意外。”
    “留口氣回克羅索斯吧，索恩，”我的聲音很低落，“今天我失去的已經夠多了。”
    離開醫療艙時，晉升令已經通過最高統帥部的加密頻道抵達。
    卡裏安·沃克，鑒於其在此次守衛戰中的決定性貢獻與卓越領導，即刻起晉升為上將，授予“特級戰鬥英雄”稱號。
    通知冰冷而正式，與我身上尚未幹涸的血跡、艦橋裏殘留的悲傷、以及窗外那片漂浮著戰友遺骸和敵人殘燼的星空，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我回到幾乎半毀的艦橋。白蘭在默默指揮著最後的救援和損害管製。伊莉雅躺在醫療擔架上，被送往深度治療艙，她透支過度，神經織網嚴重受損，能否完全恢複還是未知數。蓋倫在另一個醫療艙裏，與死亡搏鬥。
    工程站失去了長官。
    我第一次感受到深深的疲憊，我看著主觀察窗外巨行星永不止息的風暴，突然很想念埃裏克森。
    “白蘭，”我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上所有能帶上的。”
    “我們回家。”

    作者閑話：

    小醫生也下線了嗚嗚┭┮﹏┭┮這一仗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