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斯上將的召見命令，是我在第七艦隊服役第三年送達的。
    這三年裏，“堅韌號”執行了無數次邊境巡邏、幾次小規模清剿任務，以及一次對失控采礦殖民地的緊急救援。我在第十次巡邏時正式接替了退休的上士，成為次級火力控製室的主操作員；第十三次任務中，針對海盜慣用的“誘餌-伏擊”戰術，我設計了一套動態預判火力分配算法，雖未被正式采納，但在羅根中校的默許下進行了局部測試，將遭遇戰的平均解決時間縮短了百分之十七。
    麥克少將偶爾會調閱我的作戰報告，就是我按他要求寫的、夾雜著各種“野路子”觀察和“感覺”的私人筆記。他從不在回複裏表揚，但偶爾會在艦隊內部簡報會上，提到“某些新思路值得看看”。
    真正讓我的名字傳出第七艦隊範圍的，是“磷火蟲洞”事件。
    那是一次例行巡邏時，“堅韌號”在編號EZ-57的廢棄跳躍點附近，探測到異常的靈能輻射波動。標準流程是記錄並上報，等待專門的分析小組。
    但我的“感覺”在那片空域異常強烈。
    我以“可能存在未登記的空間異常，建議進行深度掃描”為由，通過羅根中校申請了額外的探測權限。
    掃描結果顯示，蟲洞內部結構極不穩定，輻射讀數呈周期性尖峰，而尖峰頻率與帝國某支後勤艦隊的常規航線時間表高度重合。
    進一步的推演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結論：如果蟲洞在特定時間點爆發，輻射噴流將覆蓋一條重要的補給走廊，至少三艘運輸艦會暴露在致命劑量下。而蟲洞的不穩定性，似乎有人為調製的痕跡。
    報告提交後四十八小時，一支統帥部直屬的工程艦隊秘密抵達，對蟲洞進行了“穩定化處理”。事後分析證實，蟲洞的不穩定確實源於外部幹預，某種精密的靈能共振器被遠程激活，試圖製造一場“自然災難”。後續調查由特別偵查組接管。
    我沒有得到公開表彰，但在事件簡報的附錄裏，出現了“第七艦隊”堅韌號”火力控製官卡裏安·沃克準尉的初始觀測為本次預警提供了關鍵時間窗口”的記載。
    正是這份記載，與莉維亞·雷德返回主星後的舉薦疊加，最終引來了托雷斯的目光。
    托雷斯·布洛迪，帝國最高統帥部聯席參謀長之一，實際執掌著帝國近三分之一的常備艦隊，是軍方所有派係都共同敬畏的“鐵腕”。
    他並非世襲貴族出身，而是從環境惡劣的農業星球塔爾塔羅斯一步步爬上來的實戰派，身上每一道傷疤都對應著一場改變戰局的戰役。
    八十年前的“道威爾星域平叛戰爭”中，他以驚人的魄力和鐵血手腕粉碎數倍於己的叛軍，拯救了帝國重要資源星區，自此被尊為帝國的“壁壘”。
    在軍中，他的威望有時甚至超過元老院的決議；在政壇，他與掌控“靈源”網絡的雷德家族結成了穩固的“根與靈”同盟，是改革派在軍方最堅實的支柱。
    他召見一名邊境準尉的消息若傳出去，足以在統帥部內部引發層層猜測。
    因為托雷斯從不見無名之輩，他每一次伸手，都意味著棋局開始了新的落子。
    召見命令出現在一個標準日的清晨，加密等級高到需要雙重生物驗證。坐標指向“灰燼-III”星係外圍的移動指揮節點，一艘代號“基石”的前線指揮艦已停泊在那等待。
    麥克將軍直接接入了我的通訊頻道：“我已經批準你前往。記得攜帶近期所有任務日誌原件。”
    “鐵腕托雷斯，”過了幾秒，他又說，“你父親當年，也被他點名召見過。”
    我一怔：“我父親？”
    “雷頓在他還是上校的時候，托雷斯就是少數幾個公開認可他戰術理念的高級將領之一。雖然……最後也沒能改變什麼。”他的語氣有些無奈。
    “去吧，小子。記著，在托雷斯麵前，成績比辯解有用。他不在乎你怎麼想，隻在乎你做過什麼。”
    “基石”號指揮艦的風格與第七艦隊截然不同。這裏沒有裸露的管線，沒有臨時焊接的痕跡，一切都是充滿精密感。深灰色的合金牆壁吸收著多餘的噪音，照明係統模擬著核心星域的自然光周期，連空氣循環的氣流都經過精確計算。
    我被一名麵無表情的軍士長引至指揮艦深處的一扇門前。門是啞光的黑色，沒有任何標識，隻在旁邊嵌著一塊小小的身份驗證麵板。
    “上將正在等你。”軍士長說完，立正，離開。
    門滑開。
    房間比我想象的寬敞，但陳設極其簡潔。三麵牆壁是流動的星圖和數據流，實時更新著帝國西南防區數十個關鍵節點的狀態。第四麵是整塊的觀察窗，窗外隻有黑暗與星光。
    一個男人站在觀察窗前，背對著門。
    他穿著深藍色的常服，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和一道從手腕延伸至肘部的陳舊疤痕。身材高大，肩膀寬厚。灰白色的短發修剪得極短，後頸處可見另一道更深的傷疤，沒入衣領。
    他沒有轉身，隻是抬了抬手：“坐。”
    聲音低沉，威嚴十足。
    我在房間中央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卡裏安·沃克。”托雷斯將軍轉過身。
    他的臉比軍方宣傳影像裏更硬朗。方正的骨相，眼窩深陷，眉毛濃密灰白，目如金炬。
    “托雷斯上將。”我站起身，立正。
    他擺了擺手示意我坐下，自己也在觀察窗邊的控製台前坐下。那雙似虎的眼眸盯著我，形成一股莫名的壓力。
    “紅頭發，藍眼睛。混血，邊疆出身，學院畢業成績第一，主動申請第七艦隊。”他淡淡開口，“三年，全巡邏評分優秀，六次清剿任務提前完成，一次殖民地救援行動中獨立指揮火力壓製，無平民傷亡。三十九天前，”磷火蟲洞”預警報告的主要提交者。”
    “莉維亞·雷德女爵在返回主星後的述職報告裏，用了三頁篇幅描述你在”幻光森林”事件中的表現，並附上了醫療部的異常能量殘留分析。”托雷斯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控製台上，“她還私下和我提到，你拒絕了婚約提議，選擇了”自由盟友”關係。”
    “所以，告訴我，卡裏安·沃克。一個能在最僵化的學院體係裏登頂、卻自願跳進邊境泥潭的混血軍官，一個救了雷德家繼承人不求嘉獎反要平等合作的怪胎……”
    “你究竟想要什麼？”
    我迎上他的目光：“真相，上將。”
    “關於什麼？”
    “關於我父親是怎麼死的。”我直截了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