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查部的報告在四天後送到我的終端。
    那時破曉號的維修進度剛過半，第倫索每天在工程頻道裏咆哮“為什麼港區倉庫裏連個標準型號的等離子導管都沒有”；伊莉雅把自己和數據終端綁在了一起，三餐都是營養膏；白蘭在處理陣亡人員的撫恤文件，她辦公室的燈每天亮到淩晨。
    而蓋倫大部分時間待在訓練艙。不知疲倦地訓練各種場景的模擬保護應對。
    我點開那份標題為《綠洲叛亂事件技術溯源調查報告》的文件。
    正文第一段就定下了基調：“經調查，涉事組織所使用之技術設備，係通過非法渠道獲取帝國過期淘汰部件，經逆向工程改造後用於非法目的……”
    我跳過大段官樣文章，直接拉到結論部分。
    “……綜上所述，本次事件中出現的非常規技術裝備，其來源可追溯至第三造船廠後勤處、第五星區裝備回收站等單位的製度執行漏洞。相關責任人員（名單附後）已停職接受審查。無證據表明帝國現有體係內存在任何組織或個人對叛亂組織進行係統性技術支持。”
    名單上有七個名字。都是中低級軍官，最高的一個是個上尉，負責某個星區的廢棄裝備倉庫。
    我盯著那行“無證據表明”看了很久。
    然後我關掉報告，調出伊莉雅昨晚發給我的加密數據包。裏麵是她從綠洲菌群樣本裏提取出的基因序列片段，旁邊附著一行小字注釋：
    “比對發現：該序列與帝國科學院歸檔項目”XB-093微生物群落理論模型”預測序列，匹配度78。3%。備注：XB-093項目於帝國曆2978年因”研究方向調整”終止，原始數據封存。”
    2978年。
    父親雷頓的穿梭機在帝國曆2981年“遭遇意外”。
    第倫索提供的神經接駁器分析報告裏那些模塊的電路紋路，和某個“早期人體環境適應性增強項目”的設計圖高度重合；那些靈能接口的校準參數，指向一套本該用於幫助宇航員在惡劣星球生存的技術標準。
    不是用於把少年改造成淬火者。
    不是用於把活人變成武器。
    我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艦船維護帶來的震動透過艙壁傳來。
    多熟悉啊。
    父親當年的秘密調查，得到的回應是不是也這樣？
    然後他死了。
    而現在，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我睜開眼，打開通訊錄，找到莉維亞的加密頻道。手指始終沒有按下呼出鍵。
    還不是時候。
    艙門滑開的聲音讓我抬起頭。
    蓋倫站在門口。
    “你看報告了嗎？”他問。
    “看了。”
    “和你想的一樣？”
    “和我想的一樣。”我扯了扯嘴角，但沒笑出來，“甚至更敷衍。”
    他走進來，站在桌邊，看著我終端屏幕上那份報告。
    “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坦白道，“申請複核？通過莉維亞的渠道向上反映？還是……”
    我停住了。還是什麼？帶著破曉號和這支小隊，去追查一條連稽查部都選擇視而不見的線索？
    蓋倫沉默了一會兒，再次開口：“在綠洲，那個叫89的孩子被押走前，問了我一個問題。”
    “他問：”我會怎麼樣？”。”蓋倫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燒，“我答不上來。因為我也不知道。把他交給稽查部，然後看著他們把他送進某個”觀察設施”？還是等著某天在另一份報告裏，看到”改造體樣本因排異反應終止觀察”？”
    他深吸一口氣。
    “將軍，我不是在質疑你的決定。但我們帶回來的不隻是證據，還有活生生的人。緋焰，夏娃，那個孩子……他們每一個，都是這條鏈子上的一環。如果我們現在停下來，那之前冒死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我看著他的眼睛。有些無力。曾幾何時我也和他一樣，燃燒著憤怒，想要得到一份真相，想要所有罪惡都能受到應有的懲罰。
    “沒有意義，”我終於說，“我們隻負責執行任務，不負責後續調查，也無法給任何人定罪。正如報告裏說的，沒有證據。”
    “我們會找到的。”蓋倫說，“隻要我們不放棄。”
    就在這時，新律帝國最高級別的靈源脈衝覆蓋了破曉號和整個克羅索斯軍港所有的屏幕、燈光、全息投影，一幅強製接入的畫麵展現在每個軍人麵前。
    蓋倫立刻站直身體。
    畫麵中央，一個身影懸浮著。
    法典之使。帝國至高無上的元首，民眾信仰的具現。
    祂的身軀籠罩在一層流動的朦朧光暈中。祂的頭部環繞著傳聞中象征全知的九隻眼睛，散發著柔和白金色光芒，構成了一個毫無死角的觀察麵。六隻修長的手臂在身側虛攏，每一隻手的指尖都縈繞著細微的宇宙符文，掌握規則、律法和力量的全能。
    法典之使極少直接顯聖，一旦出現，隻意味著一件事——帝國麵臨的根本性危機。
    恢弘的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帝國全境，所有武裝力量，聽令。”
    “帝國西南星域，已在四十七標準時前被完全摧毀。”
    九隻眼睛中，同時映出令人心悸的畫麵：幽暗的深空中，無法辨識型號的黑色艦影如潮水般湧出；帝國最先進的巡洋艦，其火力傾瀉在對方艦體上，卻隻激起微弱的暗芒，隨即被無形的力量擰碎。
    “這是我們從未遭遇、無法理解的敵人。神諭係統測算失效。第七、第九殖民星係已失去聯係。”
    畫麵切換，星圖上大片區域被沉默的黑色吞噬，那黑色正向著帝國中心緩慢蔓延。
    “這是一場針對帝國文明本身的兼並戰爭。”
    法典之使的六隻手臂緩緩抬起，做出托舉的姿態：
    “我宣布：帝國進入”終極防衛”狀態。所有休假、輪換、非必要任務，即刻取消。所有能戰鬥的艦船，所有能拿起武器的士兵，立即行動！”
    “你們的集結坐標已經發送。”
    “願新律之火不熄。”
    話音落下，畫麵與聲音一同消失。
    我抬起頭，和蓋倫對視。
    他看到了我眼中的神色。
    “真不湊巧，”我無奈地扯了扯嘴角，“能活下來再說吧。”
    蓋倫沒有說話，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艙門。
    港區在沉寂了一秒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喧囂！刺耳的艦船離港警報響成一片，無數引擎噴射出耀眼的藍焰，整個軍港如同炸巢的蜂群！
    破曉號劇烈震動，主引擎被遠程最高權限指令強製激活。
    我看著導航屏幕上通往地獄前線的集結坐標瘋狂閃爍著。
    “都聽到了？”我的聲音通過艦內廣播傳出，“祝我們好運。艦橋集合。”
    我關掉所有無關界麵，隻留下敵情簡報和躍遷參數。
    那是一串冰冷的數字，指向一片連新律帝國全知全能的神都不甚了解的黑暗。
    躍遷的流螢映射在舷窗外，而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句，“別停下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