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的一個值班夜，事情發生了。
    “堅韌號”正在一片被稱為“塵埃墳場”的小行星帶邊緣進行常規掃描。這片區域富含稀有礦物，但也因此吸引了零星的走私者和海盜，他們利用複雜的環境作為掩護。
    警報突然響起。
    “偵測到未識別引擎信號！兩個，不，三個！小型艦船，特征模糊，疑似加裝隱匿模塊！”情報官的聲音傳來。
    主屏幕放大區域，在飄浮的岩石陰影中，幾個微弱的光點一閃而逝。
    “戰鬥警報！全員就位！”羅根中校的聲音通過全艦廣播傳來。
    火力控製室瞬間氣氛緊繃。上士主控，我作為次級操作員，負責監控指定扇區並準備接替。屏幕上的威脅標識在不斷跳動，但信號極不穩定，時隱時現。
    “該死的，這裏的金屬塵埃幹擾太強！”上士咒罵著，快速切換著過濾模式，“他們像泥鰍一樣！”
    標準流程：等待更清晰的鎖定，分配火力進行覆蓋射擊，或派出攔截機。
    但海盜船顯然深諳此道。他們利用小行星和塵埃雲作為掩護，從三個不同方向進行高速穿插，並不急於接近，而是不斷發射低功率的幹擾脈衝和誘餌信號，試圖攪亂我們的傳感器，消耗我們的注意力和能源。
    “他們在拖時間，還是想試探火力？”副艦長低聲說。
    羅根中校盯著屏幕，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常規做法是保持陣型，穩步清理威脅，或者呼叫附近友艦支援。但這需要時間，而且可能會讓這些滑溜的家夥跑掉。
    我看著麵前的次級屏幕。扇區裏，一個信號斷斷續續地出現。根據它的運動軌跡和偶爾泄露的能量特征，我大腦中那種模糊的“感覺”開始勾勒，它下一次出現的大致位置，以及……它可能依賴某塊特定的大型隕石作為主要遮擋物。
    一個念頭閃過。
    學院手冊裏沒有，但我在邊疆跟著老賞金獵人蹲守目標時，用過類似的概念。
    我沒有權限直接操作武器。但我快速調出戰術建議子界麵，輸入了一串坐標和簡單的指令說明，標記為“低優先級建議”，發送到了主控台旁邊的給值班軍官參考用的副屏上。
    上士瞥了一眼，愣了一下，眉頭皺起。
    那建議是：暫時忽略另外兩個方向若隱若現的騷擾信號，集中火控資源，預判我標記的那個目標的移動路徑，射擊它依賴的那塊大型隕石側麵。
    理由？
    如果我的“感覺”沒錯，那塊隕石在那個角度受到足夠衝擊，崩裂產生的碎片雲和衝擊波，會覆蓋那片區域更廣的範圍，並且擾亂該區域的塵埃分布，無論目標是想繼續躲藏還是改變方向，都會受到極大影響和暴露。這比直接瞄準一個閃爍的目標成功率更高，而且消耗的能量相對集中。
    風險是，如果預判錯誤，或者那塊隕石結構異常堅固，這一擊就浪費了，並且會暫時削弱對該扇區的持續監控。
    上士猶豫了，看向指揮台。
    羅根中校也看到了那個建議。他沉默了兩秒，視線在主屏幕和我的建議之間遊移。
    “執行。”他命令道，聲音沒有起伏。
    上士不再猶豫，快速調整火力分配。兩門中型激光炮和一組磁軌炮台轉向，鎖定我標記的坐標。
    充能，發射。
    刺眼的光束和實體炮彈劃過黑暗，命中那塊灰黑色隕石的指定部位。
    無聲的爆炸在真空中綻放。隕石側麵被撕開一個大口子，無數大小不一的碎片呈扇形噴射而出。塵埃被衝擊波攪動，形成一片迅速擴散的渾濁雲團。
    一艘偽裝良好的輕型突擊艇，正從隕石後方準備進行下一次機動，被這突如其來的碎片雲和紊亂的塵埃流迎頭撞上。它的隱匿係統瞬間過載失效，艦體輪廓清晰地暴露在傳感器上，並且因為規避碎片而動作變形。
    “目標B，鎖定！”情報官大喊。
    “開火！”羅根中校命令。
    早已準備好的主炮和其餘火力點齊射。暴露的突擊艇來不及做出有效規避，護盾閃爍了幾下便崩潰，艦體被多道光束貫穿，化作一團沉默的火球。
    另外兩艘海盜船見狀，立刻停止騷擾，將引擎功率推到極致，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深空和小行星帶深處。
    “威脅解除。目標B確認摧毀。其餘目標逃離。”情報官報告。
    艦橋裏安靜了一秒，然後恢複常態。沒有人歡呼，這隻是又一次日常的邊境摩擦。
    事後分析報告時，我那份“低優先級建議”被記錄在案。沒有額外褒獎，但也沒有被批評為“冒險”或“偏離規程”。
    當天深夜，當我結束輪值，在通往宿舍的走廊裏，遇到了羅根中校。他依然穿著那件舊皮夾克，手裏拿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合成咖啡。
    “沃克。”他叫住我。
    “中校。”
    “白天那個建議，”他喝了口咖啡，語氣隨意，“有點意思。不像學院教的。”
    “我在邊疆……見過類似的情況。有時打掉藏身的環境，比直接打躲藏的人更有效。”我謹慎地回答。
    羅根中校點了點頭：“”生命織網”。”
    我心頭一震。這個詞……
    “麥克將軍提過，你看待事情的角度有點特別。”他看著我，眼神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難以捉摸，“他明天要見你。”
    我一怔。麥克少將？直接見我這樣一個剛上艦幾天的新人？
    “不用多想，”羅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老麥克的習慣。看到有點意思的苗子，喜歡親自掂量掂量。明天0800，去”堅韌號”簡報室，將軍的副官會來接你。”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接著說，“穿正式點，雖然那老頭子自己可能穿著工裝褲。”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離開。
    我站在原地，消化著這個消息。麥克少將的親自召見，遠比一次戰術建議被采納更讓我心緒起伏。
    這不符合常規流程，卻非常符合索恩和李黎教官所描述的“瘋子麥克”的風格，跳過層層官僚程序，直接接觸他認為有價值的人和事。
    我透過走廊狹小的觀察窗，看向外麵充滿塵埃與暗影的無垠深空。艦船的信號燈如同孤獨的螢火，在軌道站周圍明滅。
    這裏的一切都粗糙、直接，帶著生存至上的緊迫感。學院裏那些隱晦的規則、陣營的試探、貴族們禮貌的傲慢，在這裏被簡化為更原始的東西：能力、結果、以及能否在下一場遭遇戰中活下來。
    而麥克少將，正是這個“野路子”世界的塑造者和裁判。
    回到擁擠的宿舍，同艙的輪機兵已經鼾聲如雷。我躺在床上，毫無睡意。伊莉雅送的那個暗銀色指環在微弱的環境光下泛著微光。
    我輕輕轉動指環。在這片遠離學院、規則也截然不同的星域，我有些懷念那些基於信任和共同經曆結成的紐帶。
    第倫索給的加密中繼器，被我小心地藏在工具鉗手柄裏。或許，在見完麥克少將之後，在初步站穩腳跟之後，是該嚐試激活它了。
    我閉上眼睛，不再胡思亂想。不論身在何處，唯有保持清醒，握緊手中已有的東西，然後，見招拆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