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間我和阿瑟帶著些怨氣來到馬爾斯學院地下射擊場練習自由射擊。
    高速移動靶在軌道上亂竄。
    哨響，十個靶子瘋狂滑動。
    我迅速瞄準、擊發。八環，九環，穩定卻不夠致命。
    身旁，阿瑟的每一次槍響都伴隨著紅心被擊穿的爆響。他的動作很幹淨，無論目標從哪個方向閃現，他總以左腳為軸，一個利落的半轉身，槍口在身體到位的同時就已鎖定。
    那不是教科書上的姿勢。我試圖模仿但很難抓住精髓。
    最後一個靶子以“之”字形詭詐逼近。
    我全力追逐那道殘影。而阿瑟，在靶子又一次變向的瞬間，預判了軌跡，身體向左後方疾旋九十度，左腳踏地生根，右臂在旋轉中已然平舉，槍口指向前方空處。
    就在他轉身定住的刹那，那靶子恰巧一頭“撞”進他的瞄準線。
    砰！
    最後一團紅心火花炸開。
    全場寂靜。一旁的監場教官盯著阿瑟：“反應很快，轉身與瞄準一氣嗬成。自己琢磨的？”
    阿瑟擦了擦汗，露出粗糲的笑：“在礦星上用老式實彈槍打滾落的礦石練的，教官。靶子不會動，但石頭會滾，慢了就沒了。”
    教官點點頭，看向我：“沃克，你的基礎很紮實，節奏穩定。但今天你輸了，知道輸在哪兒嗎？”
    我看著阿瑟，又看了看遠處靶子上的彈孔，緩緩吐出一口氣：“我隻是單純的瞄準，還沒形成本能反應。”
    阿瑟走過來，用拳頭輕捶我肩膀，眼睛發亮：“下次贏回來，卡裏安。”
    這時學院提示鈴響起，午休結束。
    下午，《基礎工程認識》課。教室寬敞明亮，全息投影設備嶄新。但講課的教官卻是個看起來與周圍高科技環境格格不入的小老頭。
    奧羅克教官，綽號“工蜂”。他個子矮壯，頭發花白稀疏，臉上總是帶著一種心不在焉的表情，雙手粗糙，指甲縫黑黑。少說也有300歲了，是個資深的工程學專家。
    他講課毫無激情，隻是對著投影出來的一台標準巡洋艦用聚變反應堆剖麵圖，講解著最基礎的能量轉化原理、磁場約束、冷卻循環。大部分學員，尤其是許多A軌生，聽得有些意興闌珊，這些東西在他們看來隻是“常識”。
    “……因此，主約束磁場的第**穩定線圈，其諧振頻率必須與等離子流波動嚴格匹配，誤差超過萬分之五，就會導致局部磁場畸變，進而可能引發……”奧羅克教官講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眯起眼睛，看向反應堆剖麵圖某個極其不起眼的輔助管線上。
    “這裏，”他用激光筆點了一下那條管線旁邊一個像是個壓力傳感器接口的小部件，“這個次級循環穩壓器的反饋數據，如果出現周期性微小波動，但主監控屏顯示一切正常，最先應該檢查哪裏？為什麼？”
    教室裏安靜下來。不少人盯著那個小部件，皺起眉頭。這明顯超出了基礎課程的範疇。幾個A軌生交換著眼神，不敢確定，沒有人舉手。
    德克蘭撇了撇嘴，低聲對旁邊人說：“考這個有什麼用，工程師才會管。”
    我盯著那個部件，腦子裏閃過的卻是“渡鴉”號老舊的引擎艙。有一次，白蘭折騰一個新搞到的“能量整流器”時，差點引發類似的問題。她當時罵罵咧咧地指著某個類似的輔助線路說，這種老式設計，穩壓器反饋波動，往往不是它本身壞了，而是它上遊的一個脈衝阻尼閥因為長期微震動，內部簧片疲勞，導致反饋信號受到機械幹擾，而主監控因為采樣頻率問題，捕捉不到這種高頻機械噪聲轉化成的電信號雜波。
    我舉起了手。
    奧羅克教官有點意外，抬了抬眼皮：“說。”
    “可能不是穩壓器本身，也不是主回路問題。”我斟酌著用詞，盡量避免太專業的黑話，“應該先檢查它上遊，編號通常為EV-5係列的脈衝阻尼閥，特別是內部抗振簧片。這種老……嗯，某些型號的設計，機械疲勞會產生高頻微震，幹擾鄰近的敏感電子反饋，但會被主係統平滑過濾掉。直接表現就是穩壓數據周期性微小波動。”
    “EV-5……”奧羅克教官來了精神，思考了一下我說的話，點點頭，“思路清奇。不是標準排查流程。但……沒跑偏。坐下吧。”
    下課後，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一個身影攔在了我麵前。
    是那個岩裔學員，第倫索。他比我矮半頭，但肩膀很寬，皮膚在教室燈光下泛著淡淡的水晶光澤。此刻他眼睛發亮，手裏拿著一個用廢棄線路板和幾個小電容、電阻歪歪扭扭焊在一起的簡易模型，勉強能看出是個反應堆局部循環的示意。
    “嘿！卡裏安，對吧？”他的語速很快，“你課上說的那個阻尼閥簧片問題！你怎麼想到的？標準故障庫隻提到電磁幹擾和傳感器失效！我上次模擬維護時就覺得那裏數據有點怪，但係統判定沒問題！”
    他把那個簡陋的模型懟到我眼前：“你看，我按自己的想法加了條額外的反饋旁路，理論上能捕捉那種機械噪聲，但學院給的模擬器接口太垃圾，不讓我導入非標檢測協議！還有他們發的多功能工具鉗，彈簧鬆得跟老太太的牙齒一樣！”
    他那雙眼睛裏燃燒著純粹的技術狂熱。我仿佛看到了白蘭吐槽帝國製式裝備時的樣子。
    “我在一艘老式飛船上見過類似問題。”我謹慎地回答，“有時候，標準流程覆蓋不到所有”特殊情況”。”
    “特殊情況才是最有意思的！”第倫索興奮地一拍手，“所有東西都按手冊來，還要工程師幹什麼？對了，你住哪個區？E區？晚上有空嗎？我發現公共浴室那個熱水循環泵的控製邏輯蠢得要命，我想……”
    就在這時，走廊傳來一陣不大的騷動。幾個學員議論著：“聽說公共浴室的熱水係統故障了，隻有冷水。”“不是吧？累了一天想泡個熱水澡啊！”“後勤說正在排查，可能需要幾個小時……”
    第倫索的眼睛瞬間瞪得更大了，“看！我說什麼來著！那個破泵！肯定是它的自適應溫控模塊又抽風了，那模塊的算法簡直就是個笑話！卡裏安，走！我們去看看！我知道泵房在哪，溜進去不難，反正後勤那幫家夥排查速度慢得像太空蝸牛！”
    他不由分說，拉著我的胳膊就往外走，力氣大得驚人。我回頭看了一眼教室，正好看到阿瑟對我投來一個“你保重”的眼神。幾個A軌生看著我們匆匆離開的背影，小聲譏諷著：“看，B軌的怪胎們湊一起了。”
    也好。我心想，跟著第倫索鑽進了一條標著“維護通道，非請勿入”的狹窄走廊。至少，這個“怪胎”，似乎能看到機器真正的問題所在。
    而在這個學院裏，能看到問題所在，比熟背所有標準答案，更有價值。

    作者閑話：

    第倫索鈍感力max~邊界感是什麼他表示不知道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