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軍事學院的選拔機製是一套精心設計的雙重軌道係統，官方稱之為“雙軌協同晉升體係”。
    A軌，或者說，“戰神馬爾斯學院”的直通車。
    戰神馬爾斯學院坐落在克羅索斯主星首都圈最核心的地段，建築是暗紅色的合金與漆黑玄武岩的混合體，線條尖銳，像一柄隨時準備出鞘的軍刀。那裏的大部分名額，早就在家族晚宴、政治交易和無聲的默契中被瓜分殆盡。你不需要在泥地裏打滾，不需要在題庫裏掙紮，你隻需要一份燙金的家族推薦信，以及一次在鋪著厚地毯的房間裏進行的“內部素質測評”。
    測評？無非是看著某位肩章上星星比你年紀還大的將軍，聽他問幾個關於“帝國榮耀”或“戰略視野”的玄乎問題，然後在他那雙看透門第的眼睛裏，找到早已內定的答案。通過，你就拿到了通往將星俱樂部的鍍金門票。畢業後，少尉、中尉的肩章直接別上，核心艦隊、總參謀部的大門為你敞開。他們是帝國貴族的血脈，是寫在未來元帥名冊上的預留字符。
    B軌，是留給平民的“熔爐”。
    那是麵向全帝國所有角落的公開選拔，宣傳片裏總是陽光普照，旁白激昂地宣稱“才華終將閃耀”。每年，數百萬像我一樣，來自邊疆、礦星、擁擠殖民城邦，或者頂著“附屬種族”標簽（即便有名額限製）的年輕人，懷揣著渺茫的希望湧向各地的選拔點。理論筆試、能把人榨幹的極限體能、冰冷殘酷的全息戰術推演……每一關都像巨型絞肉機，咀嚼著夢想，吐出極少數幸運（或者說，不幸）的殘渣。
    這是平民，或者說，沒有“正確”姓氏的人，唯一能觸摸到軍官階層的縫隙。狹窄，陡峭，布滿看不見的玻璃尖刺。即便你僥幸爬過去，等待你的通常也隻是最低階的準尉委任狀，以及邊陲某顆荒蕪星球上，用鮮血和骸骨鋪就的、漫長無比的晉升之路。更微妙的是，就算進入了學院，B軌生和A軌生，也像是活在同一個籠子裏卻永遠隔著合金柵欄的兩種生物。從宿舍的樓層、食堂的窗口、到教官瞥來的目光，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你：這是兩個世界。
    我選擇了B軌。
    雖然以我“雷頓·沃克將軍之子”的身份，哪怕父親已故，哪怕母親是牧迪族，活動一下，未必弄不到一張通往A軌的船票。總會有人願意給“將軍遺孤”一個麵子，或者，把這看作一次對邊境勢力的微妙示好。
    但我拒絕了。在離開埃裏克森前，我對母親說：“如果我從A軌進去，我永遠隻是”那個死了的將軍的兒子”。要麼被小心翼翼對待，要麼被刻意踩進泥裏。我要讓他們看見的，隻是一個叫卡裏安·沃克的邊疆小子，從最下麵自己爬上來。這樣，我將來得到的一切，才真正是我的。我查到的真相，我揮出的拳頭，才會被算在我自己頭上。”
    準備了三年後我用早年做賞金獵人時攢下的信用點，打點了埃裏克森星域某個檔案管理室裏眼神渾濁的小官僚，換來一份可追溯的“平民”身份記錄。紅發剪短，收起以往的肆意，鏡子裏的家夥，看起來就像無數從遙遠星域趕來，試圖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年輕人一樣，帶著無知的野心和孤注一擲的魯莽。
    選拔點在克羅索斯第三衛星，名字就叫“選拔之城”。空氣裏飄浮著汗味和廉價營養膏的黏膩氣息，以及數百萬份希望與焦慮混合發酵後的酸腐。我站在中央廣場，仰頭望著那棟高聳的正吞吐著密密麻麻人流的報名大廳。
    “姓名？”窗口後的電子音冷冷冰冰。
    “卡裏安·沃克。”
    “籍貫？”
    “埃裏克森星域，自由站-9B。”
    “報考軌道？”
    “B軌。”
    機器吐出一張薄薄的鋁箔身份牌和一本厚厚的《考生須知》。
    筆試在第二天。考場裏五千個獨立隔間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樣。全息屏幕亮起，題目如潮水般湧來：帝國曆史、軍事理論、基礎科學、星圖導航，還有那本厚重的《大法典》裏摳出來的條文。
    我快速瀏覽，邊思考邊轉著觸控筆。曆史部分，我按標準答案填寫，心裏卻在冷笑。軍事理論？比起我在邊疆見過的那些為了生存而演化的有效纏鬥，這些教科書裏的陣型就是小兒科。星圖導航題裏藏著陷阱，幾處標注為“安全躍遷點”的坐標，根據我私下搞到的黑市勘測數據，早就因為引力異常被標記為“死亡區域”。是出題者疏忽？還是對考生是否盲目迷信“官方數據”的測試？我修正了答案。
    最後一道開放式論述題跳出來：“論述《大法典》第7章”效率至上”原則在邊境管理中的實踐與挑戰。”
    我的愣住了。
    青藤村上空那三道刺目的光矛，撕開記憶的幕布。熔化的岩石、氣化的人影、母親診所裏被倒入銷毀爐的草藥灰燼、布倫特稽查官那雙冰冷的眼睛……
    “效率”。這個詞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燙在我的神經上。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不能在這裏失控。不能。
    再次睜眼，我開始答題：“效率至上”在資源快速調度、應對突發危機中的“不穩定因素”……用詞嚴謹，引經據典。然後，我開始上私貨，“過度追求短期統計效率可能對長期穩定性和地方適應性造成潛在影響”，“標準化管理與多樣化的邊境實際情況之間需尋求動態平衡”。所有論點都牢牢嵌在《大法典》的其他章節框架內，披著“政治正確”的外衣，但字裏行間，如果你足夠敏銳，就能嗅到一絲來自邊疆風沙的不遜氣息。

    作者閑話：

    三年高考五年模擬……考學必寫申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