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四章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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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駕駛著那艘二手飛船離開了埃裏克森。
這艘船是我二十二歲那年買的,用三次高風險委托的積蓄。它原本是一艘輕型貨運船,被我一點點改裝:強化了引擎,加裝了隱匿塗層,擴大了生活艙,還在貨艙裏弄了個簡易工作台。白蘭幫我在引擎室裝了一套麒麟族才懂的諧振穩定器,讓這老家夥能在亞空間躍遷時更平穩。塔克在艙壁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赫夫納族圖騰,莉娜則用發光顏料畫了星座圖。雙胞胎伊森和艾拉給我設計過一套非標準的導航算法,雖然偶爾會把我帶到奇怪的地方,但總能發現些帝國星圖上沒有標注的捷徑。
我給這艘船起名“渡鴉”。在古地球傳說裏,渡鴉是信使,穿梭於生與死、已知與未知之間。我覺得很合適。
現在,“渡鴉”載著我,飛向星海深處。
其實這是一次計劃已久的旅程,去那些遊俠老人星圖上標記的地方,那些在帝國星圖上被標注為“無價值”“不穩定”或“已廢棄”的角落。我曾經幻想過,等攢夠了錢,等父親退役,等邊疆安定下來,我就出發,去親眼看看那些傳說中的星域。沒想到最終成行,是在這樣的時刻,以這樣的心情。
我去了幾個坐標點,看到文明的殘骸,聽到時間的回音,觸碰被遺忘的堅持。每一處都像一麵鏡子,照出我此刻害怕麵對的東西。
而旅程的真正終點,是星圖邊緣的一個箭頭——“更遠”。
老人當年說:“那是遊俠們還會去的地方,比聯盟的疆域更遠,比帝國的觸手更長。那裏有什麼?沒人能說清。是廢墟,是新生的世界,又或許隻是空洞的黑暗。”更遠”本身,就是一種希望。”
連續三次躍遷後,“渡鴉”來到了已知星圖的最後邊緣。這裏恒星稀疏,背景輻射很低,星空看起來寒冷而空曠。傳感器沒有讀數,更遠處有一片模糊的星雲,似一抹淡淡的墨跡。
我在這裏漂浮了很久。
這裏什麼都沒有。
這就是“更遠”。
我拿出了父親的骨灰罐。
“你看,父親,”我對著罐子輕聲說,“這裏就是星圖的邊界。”
沒有回應。當然沒有。
“但我現在明白了,”我繼續說,“遊俠可以逃跑,可以永遠尋找下一個”更遠”。但有些人不能。母親不能。塔克、莉娜、伊森、艾拉不能。埃裏克森那些在你保護下生活了百年的人不能。他們紮根在那裏。風暴來了,他們無處可去。”
我看向舷窗外。那片模糊的星雲在緩慢旋轉,像一隻漠然的眼睛。
“白蘭說得對。築堤壩的人需要留下。而我是你的兒子……我身體裏流淌的,並不是遊俠的血液。”
我將骨灰罐小心地放回行囊。
“渡鴉”調轉方向,開始返航。
返程的躍遷很順利。我計算了時間,距離我離開埃裏克森,過去了六天。還有一天,就是我答應自己的一周期限。
但就在最後一次躍遷結束,“渡鴉”脫離亞空間,回到埃裏克森星域外圍時,我看到了異常。
傳感器顯示,在牧迪族主要聚居區之一的“青藤村”軌道上,有三艘帝國戰艦。“懲戒者”級驅逐艦,配備重型軌道炮。
我立刻調整航線,切入隱匿模式,同時放大觀測畫麵。
青藤村是埃裏克森第三行星上的一個小型定居點,母親有幾個遠房親戚住在那裏。那裏沒有礦脈,沒有戰略價值,隻有一片在特殊地熱環境中生長的熒光苔蘚,牧迪族用它來製作一些溫和的鎮靜劑。村莊很安靜,上次我去時,看到孩子們在發光的苔原上奔跑,老人們坐在屋簷下編織草藥袋。
但現在,村莊上空懸浮著三艘戰艦,像三隻瞄準獵物的猛禽。
公共頻道裏傳來斷斷續續的通訊。我調頻接收。
“……重複,這裏是帝國邊境管製艦隊。青藤村居民,你們未經許可的聚集已被認定為非法抗議。限你們在十分鍾內解散,返回各自住所。否則將視為對帝國權威的挑釁,我們將采取必要措施維持秩序。”
背景裏能聽到嘈雜的人聲,說的是牧迪族語言:
“我們隻是聚集祈禱!為被帶走的治療師們祈禱!”
“這裏是我們世代居住的土地!我們沒有抗議!”
“求求你們,讓我們完成儀式——”
一聲能量武器的警告射擊,劃破天空,擊中遠處一座石山,岩石熔化成赤紅的漿液。
通訊頻道裏,帝國軍官的聲音沒有絲毫感情:“最後警告。解散。否則執行威懾協議。”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威懾協議。那是帝國邊境管理手冊裏的條款,針對“頑固不化的小規模抵抗”,授權使用“適度武力展示以恢複秩序”。
適度武力展示。
我推動操縱杆,“渡鴉”加速朝著青藤村飛去,但距離太遠,至少還需要二十分鍾。
透過高倍觀測鏡,我看到地麵上,牧迪族的村民們聚集在一片空地上,手拉手圍成圈。他們在吟唱,那是牧迪族的祈禱歌,祈求生命之網的平衡與守護。人群中有老人,有孩子,有抱著嬰兒的母親。
他們手無寸鐵。
三艘戰艦調整了姿態。艦體下方的軌道炮開始充能,幽藍的能量在炮口彙聚。
“不——”我對著通訊器嘶吼,盡管知道他們聽不見,“他們隻是在祈禱!住手!”
炮口的光芒達到峰值。
三道刺眼的光矛,從軌道傾瀉而下。
第一道光矛擊中了村莊中央的聚會廣場。白光吞噬了那些手拉手的身影,吞噬了吟唱聲,吞噬了熒光苔蘚的綠光。高溫瞬間氣化了人體、房屋、樹木,在地麵留下一個熔岩翻湧的巨坑。
第二道光矛落在村莊東側的居住區。連片的傳統木結構房屋像紙一樣燃燒、崩塌。
第三道光矛擊中了村莊邊緣的草藥園。那些精心培育了幾個世代的藥用植物,在光芒中化為灰燼。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鍾。
光消散後,隻剩下三個還在冒煙的、赤紅的隕坑。村莊消失了。祈禱聲消失了。生命,大部分生命,都消失了。
一些邊緣的房屋還在燃燒。我能看到幾個微小的人影在奔跑,跑向隕坑,跑向曾經是家園的廢墟,然後跪倒在地。
戰艦沒有繼續攻擊。它們懸浮在軌道上,炮口光芒漸漸暗淡。
公共頻道裏,帝國軍官的聲音再次響起:
“威懾完成。青藤村非法聚集已解散。所有幸存居民,立即前往指定集合點接受登記和檢疫。帝國將提供必要的人道主義援助。”
人道主義援助。
我的雙手死死抓著操縱杆,視線開始模糊。
我看著那三個隕坑。它們在我眼中不斷放大,重疊,最後變成三個灼燒在視網膜上的印記。
我似乎從一場很長的夢中終於醒來。
我鬆開操縱杆,雙手平放在控製台上。打開通訊器,輸入母親的私人頻道編碼。等待接通的提示音規律地響著。
三聲後,接通了。
“卡裏安?”母親的聲音傳來,“你還在外麵嗎?聽說青藤村那邊有騷亂,帝國艦隊過去了,我有點擔心——”
“母親。”我打斷她,“我看見了。”
通訊那頭沒有反應。長長的沉默。
然後她說:“……回來吧,孩子。”
“我會的。”我說,“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告訴你我的決定。”
“決定?”
“我要參軍。”我說,“加入帝國軍隊。進入軍事學院,獲得軍銜,進入那個係統內部。”
更長的沉默。
“為什麼?”她終於問。
“因為我看見了青藤村的光。”我說,“我明白了父親曾經守護著什麼。父親用他的方式守護了邊疆百年。而我需要用另一種方式。”
我深吸一口氣:
“我要進入機器內部。獲得權力,獲得情報,獲得改變規則的資格。我要查清父親死亡的真相,我知道那不是意外。我要找到那些罪人的名字。我要弄清楚,《大法典》之外,是否還有別的可能。”
“那是條危險的路,卡裏安。”母親的聲音裏滿是擔憂。
“自由不是逃避的自由,”我說,“而是選擇的自由。我選擇這條路。”
我看著控製台上,父親的骨灰罐。
“父親用一生踐行”守護生命”的信念。我會找到我的方式,在帝國的軍裝下,繼續踐行它。不是作為雷頓將軍的兒子,而是作為卡裏安·沃克。”
通訊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歎息。
“你長大了,卡裏安。”母親說,“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痛。”
“疼痛會過去,”我說,“但認知不會。我看見了。也記住了。”
“那麼,回來吧。”母親說,“回家。然後,去走你選擇的路。但記住:無論你走多遠,穿什麼軍裝,持什麼軍銜,你血液裏還流著牧迪族的血,你心裏會裝著埃裏克森的星空。不要忘記你為何出發。”
“我不會忘記。”我承諾,“永遠不會。”
關閉通訊後,我最後看了一眼青藤村的方向。煙霧還在升騰。
我啟動了躍遷引擎。
“渡鴉”抖動著,準備進入亞空間。在現實與虛空的邊界,我對著舷窗外輕聲說:
“再見。”
作者閑話:
卡子長大啦,倫子也馬上要回歸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