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標準時，九十六年前。
    我正在倉庫和塔克調試新改裝的飛船引擎，那艘船是我用幾次委托的積蓄買的二手貨，但經過不斷修補改造，已經能在星海裏跑出不錯的速度。白蘭在旁邊抱怨機油味太重，玷汙了她剛調整好的嗅覺增強器。
    這時，公共頻道的緊急廣播切入了。
    “緊急通告。埃裏克森星域守護指揮官，雷頓將軍，在日前與走私武裝的遭遇戰中，為保護平民撤離，英勇殉國。帝國統帥部致以最深切的哀悼，並追授雷頓將軍一級帝國勳章。葬禮將於……”
    廣播還在繼續，但我已經聽不見了。世界突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得隻能聽見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
    塔克的手停在了機翼旁。白蘭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慢慢站起來，走到通訊台前，調出官方通告的全文。隻是為了再次確認……
    父親死了。
    我關掉屏幕，轉身向外走。
    “卡裏安——”白蘭想拉住我。
    “我要回家。”我意外的平靜，“回母親那裏。”
    家園號仍停泊在自由站的主港口，但艦體上覆蓋的藤蔓植物看起來黯淡無光，像是也感知到了主人的離去。我走進艦橋，母親站在那裏，背對著我，看著舷窗外。
    她沒有哭。牧迪族不輕易流淚，他們認為眼淚是生命能量的流失，應該在真正需要的時候才釋放。但她整個人的姿態，像是靈魂已經被抽走了，勉強站立著。
    “母親。”
    她轉過身，眼睛通紅。“他們送回了他的個人物品。製服、配槍、還有這個。”她遞過來一個金屬盒子。
    我打開。裏麵是父親常用的那支舊式鋼筆，筆帽有磕碰的痕跡；一張褪色的全家福全息相片，那時我十歲，站在父母中間，笑得很傻；還有一枚簡單的銀色婚戒。
    “遺體呢？”我問。
    “他們說……戰鬥很激烈。沒能完整回收。”母親的聲音很輕，“但他們給了這個。”她指向控製台上一個透明的罐子，裏麵是少許灰白色的塵埃。“說是能找到的……全部。”
    我看著那罐塵埃。這就是結局？一個守護了埃裏克森近百年的將軍，最後隻剩下這麼一點骨灰？
    葬禮在三天後舉行。埃裏克森所有定居點都派了代表。自由站中央廣場被改成了靈堂，沒有帝國的華麗裝飾，隻有邊疆人能找到最樸素的花，那些能在貧瘠土壤裏生長的紫色小花，堆滿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人們沉默地排隊走過，放下自己的紀念物：一塊礦石，一片親手打磨的金屬片，一張手繪的畫像，甚至隻是一把泥土。
    這是真實的哀悼。這些曾被父親保護過的人，用他們的方式說再見。
    然後帝國軍部的人來了。
    一艘嶄新的帝國軍艦降落，走下來幾個人。為首的是個智靈族高級軍官，肩章顯示他是統帥部的代表。他穿著筆挺的製服，臉上滿是肅穆，但眼睛裏有種掩蓋不住的冷漠。
    他走到紀念碑前，宣讀了統帥部辭藻華麗的正式悼詞。然後他轉向母親和我。
    “溫斯洛女士，沃克先生，請節哀。雷頓將軍是帝國的驕傲。”
    母親隻是微微點頭。我看著那個軍官：“戰鬥的詳細報告能給我們一份嗎？”
    軍官的表情有一絲微妙的變化：“詳細報告涉及軍事機密，不便公開。但可以告知的是，雷頓將軍在保護平民撤離時，遭遇了走私武裝的伏擊。他英勇戰鬥到最後。”
    “伏擊地點在哪裏？敵方規模如何？為什麼沒有支援？”我一連串地問。
    軍官的眼神冷了下來：“這些細節仍在調查中。但我必須提醒你，沃克先生，質疑帝國軍方的調查，是對逝者的不尊重。”
    “我隻是想知道父親是怎麼死的。”我的聲音開始失控，“這很過分嗎？”
    “卡裏安。”母親輕輕按住我的手。
    軍官看了看我們，又看了看周圍聚集的邊疆民眾，壓低聲音：“有些話，也許私下說更合適。”他示意我們走到一旁相對安靜的區域。
    “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偽善，“但事實是，雷頓將軍的指揮……可能存在一些失誤。他過於深入敵方控製區，忽視了情報部門的警告。當然，為了保護平民，這種勇氣值得肯定，但從戰術角度看……”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父親是死於自己的錯誤。
    我盯著他：“你是說，我父親是蠢死的？”
    “我沒有這麼說。”軍官皺眉，“我隻是陳述事實。而且，鑒於雷頓將軍的”特殊背景”……他與非公民種族的婚姻，他對帝國某些政策的保留態度，導致統帥部內部對他的評價本來就有分歧。這次事件，雖然不幸，但也從某種程度上……解決了一些爭議。”
    那一刻，我想一拳砸在他臉上。但母親的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感謝您遠道而來，”母親體麵地道謝，“儀式結束了。請回吧。”
    軍官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母親的眼神，他點點頭，轉身離開。軍艦起飛時，引擎的氣流吹散了廣場上的一些花瓣。
    人群漸漸散去。夕陽下，紀念碑拉出長長的影子。
    父親的葬禮結束七天後，帝國任命的新總督抵達了埃裏克森。
    一支由三艘戰艦組成的帝國艦隊突然出現在自由站的外圍軌道。主艦是一艘嶄新的“執法者”級巡洋艦，銀灰色的艦體在恒星光芒下反射著冷酷的光澤，與父親那艘爬滿藤蔓的“家園號”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艦隊的抵達廣播簡短而威嚴：“帝國埃裏克森星域新任總督，索羅斯·維克多大人，將於今日抵達自由站-9B進行就職視察。所有居民請配合秩序整頓。”
    “秩序整頓”。這個詞在公共頻道裏回蕩，帶著不祥的餘音。
    我站在港口觀察平台上，身旁是白蘭和塔克。白蘭咬著下唇，手指無意識地在護欄上敲擊著。塔克那雙總是帶著憨厚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滿了警惕。
    “他們未免太心急了。”白蘭低聲說。
    艦隊降落在專用軍港。艙門打開，走下來的人群整齊劃一，為首的便是新任總督索羅斯·維克多，一個典型的智靈族官僚：身材高瘦，麵容冷峻，年齡看起來不到兩百歲（在智靈族中屬於中年），穿著深藍色鑲金邊的總督製服。他的眼睛是改造過的增強型，瞳孔外圍有一圈細微的光環，那是實時數據處理器的外顯特征。
    緊隨其後的是帝國稽查官布倫特。他比索羅斯矮半個頭，但更加壯實，穿著純黑色的稽查官製服，肩章上是交叉的劍與天平標誌。他的臉像一塊風幹的皮革，沒有任何表情，眼睛像兩顆冰冷的黑曜石，掃視港口時，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他們身後是二十名全副武裝的帝國士兵，裝備著最新式的作戰裝甲和能量步槍。與邊疆常見的雜牌軍或父親的親衛隊不同，這些士兵的動作完全同步，眼神空洞，像是批量生產的機器人。
    歡迎儀式很簡單。自由站管理委員會的幾個代表戰戰兢兢地上前，索羅斯總督隻是微微頷首，甚至沒有握手。他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港口的各個角落，那雙增強型眼睛的光環不斷閃爍，顯然在掃描分析。
    “自由站-9B，”索羅斯開口，聲音經過擴音器處理，“根據帝國統帥部最新評估，本星域資源開采效率低於標準值37%，社會治安管理存在嚴重缺陷，非公民種族融合度不足，且存在大量未經許可的”非標準”醫療與科技實踐。”
    他頓了頓，環視聚集的人群。
    “從今日起，埃裏克森星域將執行《帝國邊境標準化管理法案》。雷頓·沃克將軍時期的臨時政策全部廢止。我的任務是，在六個標準月內，將本星域的各項指標提升至帝國平均水平。”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騷動。廢止雷頓將軍的政策？那些政策保護了邊疆脆弱的平衡，允許不同種族在尊重彼此傳統的前提下共存。
    布倫特稽查官上前一步，陰沉地補充道：“整頓立即開始。所有資源開采作業將接受稽查部門審計，產量需在三十天內提升20%。所有非標準醫療場所，特別是那些使用未經帝國科學院認證的”草藥””能量引導”等原始手段的，需立即停止運營，接受審查。所有民間武裝需在七日內登記繳械。所有非公民種族聚居區將重新規劃，以提高管理效率。”
    他每說一句，人群中的不安就增加一分。
    “這是搶劫！”一個赫夫納礦工終於忍不住吼道，“提升20%產量？我們的設備已經超負荷運轉了！再提高會死人的！”
    布倫特的黑色眼睛轉向那個礦工，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帝國資源需求優先級高於個體舒適度。如果現有設備無法滿足要求，帝國將提供標準化的采礦單元，但相應成本將從開采收益中扣除。”
    “那不就是變相掠奪——”另一個克裏克商人喊道。
    “注意你的措辭，”索羅斯總督冷冷打斷，“帝國提供的是秩序與效率。無序的”自由”隻會導致混沌與貧窮。雷頓將軍的放任政策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我感覺到血液衝上頭頂。他們不僅否定了父親的一生，還要在他屍骨未寒時，將他用生命守護的東西撕碎。
    白蘭抓住了我的手臂，低聲道：“別衝動，卡裏安。現在不是時候。”
    我咬緊牙關，看著那些帝國士兵開始分組行動，手持掃描儀和數據板，像瘟疫一樣散入自由站的各個區域。

    作者閑話：

    卡子沒有爸爸了嗚嗚嗚嗚，不能再沒有收藏枝枝和推薦了，對嗎？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