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號任務的善後報告寫了整整三天。
    我坐在艦長室裏，麵對閃爍的數據屏幕，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懸停。該如何描述這次行動？如何解釋那些偏離指令的決定？如何為七個獲救的意識和一段被帶回故鄉的礦脈辯護？
    最終我提交的報告簡潔而冷酷：“任務完成。樣本未獲取。目標已無害化處理。”
    然而還有一份加密文件，裏麵是全部真相，關於船員的犧牲、礦脈的痛苦、七年的掩蓋、以及那個至今仍在帝國科學院任職的智靈族首席研究員的名字。這份文件不會進入正式檔案，隻會通過特殊渠道，送到幾個我知道會認真看待它的人手裏。
    處理完這些，我走到舷窗前。“破曉號”正在返回維修站的航線上，窗外是平穩流逝的星流。
    我想起那些改造人列隊離開時的整齊步伐。他們完美地執行了命令，築起了防線，提供了支援。但整場行動最核心的部分，他們永遠無法參與。因為他們沒有被設計成能理解“為什麼”。
    而我曾經理解。在我還不需要寫報告、不需要權衡指令、不需要對“參數偏離”負責的時候。
    多年前。埃裏克森星域。
    那時我剛成年不久，紅色長發胡亂紮在腦後，愛穿一件磨舊的皮質飛行夾克，肩膀處縫補過三次，袖口沾著永遠洗不掉的機油漬。腰間別著一把改裝過的電磁射釘槍，那是在自由站開維修鋪的朋友用廢棄零件給我拚的，準頭一般，但威力足夠在合金板上開個洞。
    我是埃裏克森邊疆最出名的麻煩製造者之一，以及，一個還算過得去的賞金獵人（雖然我父親不太願意承認）。
    我的“辦公室”是自由站下層區的一個改裝貨艙，門口掛著塊歪斜的牌子，上麵用噴漆寫著：“解決問題。價格麵議。不接政治刺殺。（原則上）”
    那天下午，我正把腳翹在控製台上，試圖修好一台隻能播放一半影像且顏色偏綠的老式全息播放器，門被敲響了，帶著不耐煩節奏的“咚咚咚”。
    “進。門沒鎖。”
    門滑開，進來的人讓我挑了挑眉。是個女孩，看起來和我年紀相仿，東方麵孔，黑色長發紮成高馬尾，幾縷碎發落在額前。她穿著一身實用的深灰色工裝，但料子質地很好，剪裁合身，手腕和腳踝處有精致的機械卡扣。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圓圓的小鹿眼，本該顯得無辜，但那眼神裏滿是機敏和好奇，以及一種“我見過世麵”的淡定。
    她掃了一眼我的“辦公室”，嘴角微微揚起，像是覺得有趣。“你就是卡裏安·沃克？”
    “看牌子。”我指了指門口，“如果你是來收租的，抱歉，上周交過了。如果你是來推銷的，我什麼都不缺。如果你是來尋仇的……等我先把這玩意兒修好。”我晃了晃手裏的播放器。
    她沒接話，徑直走到我對麵，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動作自然得像回到了自己家。“我叫白蘭。東極星來的。聽說你接”特殊委托”。”
    “那得看多特殊。”我放下播放器，坐直身體，“先說清楚：我收費不便宜，而且要先收一半定金。還有，我對”道德困境”特別敏感，所以如果你的委托涉及背叛朋友、傷害無辜或者幫混蛋欺負弱者，現在就可以轉身走了。”
    白蘭笑了，“放心，我的道德底線比你想象的低……哦，我是說高。總之，委托內容是這個。”她從隨身包裏拿出一個數據芯片，推到桌上。
    我插入讀取器。全息影像彈出，顯示出一個漂浮在星空中的環形結構，那是“命運輪盤”，一座建在小行星上的豪華賭場，以其高額賭注、奢華設施和絕對**聞名。但影像標注是十年前的，現在的命運輪盤……
    “我知道，”白蘭說，“三年前，命運輪盤發生”事故”。據官方說法，是主反應堆失控，導致全站緊急封閉，所有客人和員工在疏散過程中不幸遇難。賭場被遺棄，現在是個飄在軌道上的鐵棺材。”
    “所以？”
    “所以委托人是當年一位客人的家屬。那位客人在事故前三天進入賭場，之後就杳無音訊。家屬不相信官方說法，他們想知道真相。他們的親人到底遭遇了什麼，如果可能，找回遺物或……遺骸。”
    我盯著影像。命運輪盤的事故曾在邊疆新聞裏播過幾天，但很快就被其他事情淹沒。帝國調查組的結論幹淨利落：技術故障，無人生還，區域封鎖。
    “為什麼找我？”我問，“這種調查應該找專業偵探，或者有門路的記者。”
    “因為專業偵探去了三個，兩個回來說什麼也查不到，建議家屬”接受現實”。第三個……”白蘭頓了頓，“失蹤了。至於記者，沒人對七年前的舊聞感興趣，除非有爆炸性證據。而我有理由相信，命運輪盤裏還有東西在活動。”
    “什麼東西？”
    “賭場的中央管理係統AI，”幸運女士”。”白蘭調出另一段數據，“事故後，所有外部通訊中斷，但內部能源讀數一直有微弱的波動。是有規律模式的。有人，或者說有東西，還在裏麵維持著最低限度的運作。”
    我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她：“你是工程師？”
    “麒麟族，蘭家族。”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梅蘭竹菊四大家族保管的機械秘法，是連帝國科學院都垂涎的東西。“我對係統、AI、以及”不該活著卻還活著”的東西特別感興趣。而且，”她湊近一點，眼睛亮亮的，“我聽說你擅長進不該進的地方，找不該找的東西，並且經常活著出來。”
    我笑了：“你從哪兒聽說的？”
    “埃裏克森的流言網絡。他們說雷頓將軍的兒子是個”有原則的麻煩精”，雖然經常惹事，但答應的事一定會做到。還說你對”被掩蓋的真相”有種偏執。”白蘭直視我，“這個委托有很多被掩蓋的部分。有興趣嗎？”
    我思考了大約十秒鍾。計算了一下風險項。
    “定金。”我說。
    白蘭推過來一個信用點儲存器。我掃了一眼讀數，吹了聲口哨：“你那位委托人真大方。”
    “他說，”如果真相值錢，這就是它該有的價格”。”白蘭站起來，“設備我來準備。你需要什麼特殊裝備嗎？”
    “我的射釘槍，一套好用的切割工具，還有……”我想了想，“如果裏麵真有AI還在活動，我需要能和它溝通的方式。不是敲鍵盤那種。”
    白蘭點頭：“我有辦法。麒麟族的機械秘法裏，有與高階AI”交流”的章節。雖然我從沒試過和可能瘋了三年的AI交流……但總有第一次。”
    就這樣，我們成了臨時搭檔。

    作者閑話：

    今天也會有加更，所以可愛的你會給我收藏和枝枝的對嗎？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