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標準艦隊條令第31章第4節規定：“所有新晉人員，無論背景，必須接受為期四周的基礎軍事訓練，包括但不限於：隊列、武器操作、戰術手語、生存技能……”
    我帶著蓋倫走進訓練室時，他顯然以為會看到那些東西。
    但他看到的，是一個空蕩蕩的圓形房間，牆壁是吸音材料，地板有彈性，天花板布滿了可調節的照明陣列。沒有靶子，沒有障礙物，沒有訓練機器人。
    “脫下外套，”我邊說邊脫掉自己的製服外套，隻穿著裏麵的黑色訓練衫，“鞋子也脫掉，如果你習慣的話。”
    蓋倫照做了，動作有些遲疑。他的飛行服下麵是一件貼身的黑色底衫，勾勒出精悍的身體線條。機械右臂完全暴露，暗藍色的裝甲在訓練室的冷光下泛著微光。
    “首先，”我在房間中央盤腿坐下，示意他也坐下，“帝國標準語。你說得已經不錯，但詞彙量有限，而且發音太硬。語言不是代碼，它有節奏，有生命。”
    蓋倫在我對麵坐下，姿勢端正得像在參加靈修儀式。“我學過……基礎。在基地。”
    “基地教的是”軍事指令用語”，”我搖頭，“那不是語言，那是命令列表。真正的交流不止是傳達信息，還是理解意圖、情緒、潛台詞。”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比如說這個手勢。在帝國軍規裏，它可能表示”停止”或”待命”。但在不同語境下，它可以是”給我東西”，”等等，我在想”，甚至”你好”。你怎麼區分？”
    蓋倫看著我的手，思考了一會兒回答道，“上下文……說話人的表情……聲音的……語調。”
    “對，”我放下手，“所以今天不學新詞。我們練習你已經知道的詞，但是用不同的方式說。”
    接下來的半小時很慢。我讓蓋倫重複簡單的句子，例如：“我需要水”、“門在哪裏”、“任務什麼時候開始”，但每次要求他用不同的情緒：著急的、平靜的、諷刺的、真誠的。
    起初他很僵硬，每個詞都像石頭一樣砸出來。但漸漸地，他開始注意到細微的差別：著急時語速會加快，句尾音調上揚；平靜時呼吸均勻，詞語之間有自然的停頓；諷刺時需要稍微拖長某個音節，配合挑眉的動作。
    “好多了，”在他用慵懶的語調說出“任務什麼時候開始啊？”之後，我笑了，“現在你聽起來像個真正的一號巡航軍成員了。我們都擅長用語氣表達”這任務真**蠢但好吧我去”。”
    蓋倫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我知道他想笑。
    “接下來，”我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身體，“身體語言。不是軍規裏那些標準手勢，而是真實的、無意識的動作。”
    我走到房間一側，示意他跟過來。“看著我走路。”
    我走了幾步，正常的步伐。然後問：“你能看出什麼？”
    蓋倫的機械義眼聚焦在我身上。“步幅……76厘米。頻率……每分鍾112步。重心……輕微偏右。右膝……有舊傷？”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沒錯，十六歲時從采礦塔摔下來，膝蓋骨裂過。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如果你隻看數據，你會知道我的步態參數，但不會知道我今天累不累，心情好不好，是不是在趕時間。”
    我換了一種走路方式：肩膀微垮，腳步拖遝。“現在呢？”
    “疲憊，”蓋倫立刻說，“或者……沮喪。”
    “對。再看這個。”我挺直背，腳步輕快，甚至小跳了一步。
    “高興。有……好消息？”
    “也許隻是咖啡因過量，”我笑道，“但你能看出來。這就是關鍵。戰場上，有時你不能說話，不能發信號。但如果你能讀懂敵人的身體語言，比如他緊張時肩膀會繃緊，猶豫時會摸武器，準備攻擊前重心會前移……你就能提前半秒反應。那半秒可以救命。”
    蓋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在幽歌星……我們不用這麼多……動作。聲音……就夠了。”
    “聲音也暗藏玄機，”我回到房間中央，“呼吸的深淺，喉嚨的震動，甚至牙齒碰撞的輕微聲響。你天生就懂這些，隻是需要把那種感知擴展到視覺層麵。”
    我向他走近一步：“現在，看著我，告訴我我在想什麼。”
    蓋倫的異色眼睛鎖定我。
    他看了很久。訓練室裏很安靜。
    “你……”他開口，然後停住，似乎在尋找詞彙，“你……在測試我。但不止是測試。你也……在學我。”
    我挑起眉：“怎麼說？”
    “你的眼睛……在我看不同地方時，會輕微移動。你在記……我觀察的順序。”他的語調比之前流暢了些，“還有……你剛才吸氣更深了。當我說話時。你在……確認什麼。”
    “確認什麼？”我追問。
    蓋倫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確認我……不隻是機器。”
    這句話說出來時，他的眼神有些許回避。
    “我從沒認為你是機器，蓋倫。”我輕聲說，“從在基地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
    “那你為什麼……選我？”他問，這個問題顯然憋了很久，“哈肯說……我很危險。不穩定。可能……背叛。”
    “因為你需要一個地方，”我直視他的眼睛，“一個既不是監獄，也不是戰場的地方。一個可以重新學習”你是誰”的地方。而我的艦隊——”我張開手臂，指向訓練室外，“就是這個地方。”
    我走近一步，接著說，“我不會要求你忘記幽歌星，”每個字我都說得很慢，確保他能聽懂，“我不會要求你”效忠帝國”。我隻要你做一件事：在你準備好之前，不要定義自己。不要把自己關在”戰俘”、”改造人”、”武器”這些籠子裏。先隻是……存在。觀察。學習。然後，等你看清楚所有選項後，再決定你要成為什麼。”
    蓋倫的呼吸暫停了一秒。
    “這不符合……帝國規則。”他說。
    “一號巡航軍，”我微笑，“本來就不太符合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