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號”的艦橋在晨間簡報時段有自己獨特的風格。
    帝國標準艦隊條令規定，晨間簡報應在“肅靜、高效、無冗餘交流”中進行。指揮軍官傳達指令，下屬記錄、確認、執行。理論上，整個流程不應超過十五分鍾，且全程應使用標準軍事術語。
    一號巡航軍從未遵守過這條規定。
    我靠在中央指揮席的扶手上，手裏轉著一支觸控筆，看全息戰術台上數據流滾動。
    距離簡報正式開始還有三分鍾，艦橋已經熱鬧得像能量補給站的早市。
    “——所以說，如果你把次級冷卻管的偏流閥調整0。3度，不是更有效率嗎？”技術官第倫索的聲音從右舷的操作台傳來。
    他是個岩裔，這個種族的祖先在滿是石頭的星球進化，皮膚表層有天然水晶結構，在燈光下會折射細碎的微光。第倫索說話時總習慣性地用手指敲擊桌台表麵，指關節的晶狀突起與合金碰撞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被他問話的是個年輕的智靈族導航員，臉色有些發白：“但、但技術手冊規定——”
    “手冊是七十年前寫的，用的是老型號的反應堆！”第倫索的大嗓門在艙內回蕩，“孩子，工程學是活的，你得用眼睛看，用手感去試，不是用腦子背那些發黴的數據！”
    旁邊信息台的光羽族女軍官伊莉雅轉過頭。這個種族的名字源於他們能夠控製體表光敏細胞的發光，比如此刻她耳後的幾片鱗狀皮膚正泛著柔和的藍光，表示她處於專注狀態。她的眼睛是複眼結構，能同時追蹤多個目標。
    “第倫索，別嚇唬新人了。你上次”優化”冷卻係統，差點讓我們在躍遷中途變成冰雕，記得嗎？”
    “那是意外！而且我不是修好了嗎？”
    “修了二十六小時，期間我們靠備用電池在太空漂了二十六小時！”
    “所以這次我會更小心！”
    我聽著這段每天都會上演的爭論，嘴角微微揚起。
    白蘭從她的大副操作台晃過來，手裏端著兩杯冒著熱氣的飲料。她今天把黑色長發紮成了高馬尾，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耳後別著一朵小小的金屬蘭花發飾，那是屬於她家族的標誌。
    “你的”草藥茶”，”她把一杯深綠色的液體推到我麵前，自己抿了一口另一杯，“第倫索和伊莉雅的晨間相聲又開演了。”
    “這是傳統。”我接過杯子，熱氣星光草混合靜謐苔的味道，能提神但不會像帝國標準興奮劑那樣讓神經織網過載。
    “傳統？”白蘭挑眉，圓圓的小鹿眼裏閃過狡黠，“我還以為我們部隊的傳統是違抗每一條帝國軍規。”
    “我們隻是……有選擇地遵守。”我喝了一口茶，苦澀之後是回甘，“況且，如果完全按軍規來，你們根本進不了這艘船。”
    白蘭是麒麟族。
    帝國官方分類中，麒麟族屬於“高等附屬種族”，地位僅次於智靈族，因其超凡的機械天賦和對複雜係統的直覺理解。但麒麟族有自己的傳統和驕傲，尤其是梅蘭竹菊四大家族，各自保管著一部分古老的機械秘法，從不完全向帝國公開。
    白蘭作為蘭家族二當家的長女，本該留在東極星繼承家族技藝。但她十五歲那年留下一張“世界太大，秘法太小”的字條，就偷了一艘小型飛船開始了星際流浪。我們在埃裏克森星域認識，那時我們兩個賞金獵人，為了同一筆高額懸賞臨時組隊，結果發現彼此意外地合拍。
    她擅長破解任何鎖、侵入任何係統、讓任何機械起死回生；我擅長製定瘋狂的計劃、在絕境中找到出路、用嘴炮讓對手分心。我們一起完成過十幾次任務，都是極其有趣的回憶。
    後來我在帝國軍事學院，差點被開除時，白蘭突然出現，帶著她蘭家族的權限和一堆我根本看不懂的機械原理圖，證明了我的清白。
    我問她怎麼知道我有麻煩。她聳聳肩：“東極星的機械秘法裏有一章講”因果感應”。簡單說，就是當你這種麻煩精要倒黴時，我在三光年外都會打噴嚏。”
    從那以後，她就留了下來。和我一路過關斬將，成為我的大副、搭檔，以及這支越來越“不標準”的部隊的核心成員。
    “說到傳統，”白蘭壓低聲音，朝艦橋入口方向努努嘴，“你的”新裝備”來了。”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蓋倫站在艦橋入口處，依舊穿著那套基地標配的銀白色飛行服，有種奇怪的莊嚴感。他很高，要低頭才能通過標準高度的艙門。銀灰色的短發整齊，異色的眼睛快速掃視著艦橋的每個角落。
    所有船員都注意到了他。好奇的交談聲低了下去。一號巡航軍不是沒接收過改造人，但蓋倫明顯不同，他的工藝遠超帝國標準，姿態也有別於機械控製的僵硬，自然而沉靜。
    “全體注意，”我放下茶杯，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艦橋安靜下來，“這位是蓋倫，新加入的特別行動隊員。他來自幽歌星，對聲波能量有特殊理解，這對我們接下來的任務至關重要。”
    我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我知道你們可能聽說過改造基地的事。忘記那些。在這裏，他是一號巡航軍的成員，享有同等的權利和義務。明白嗎？”
    短暫的沉默後，第倫索第一個開口：“幽歌星？就是那個用聲音蓋房子的地方？”他晶狀皮膚下的眼睛露出感興趣的光芒，“我讀過一點資料，說你們的共振技術能——”
    “第倫索，”伊莉雅打斷他，她耳後的光斑閃爍成淡黃色，那是光羽族表達“無奈”的顏色，“先讓人家喘口氣。”
    “我隻是問——”
    “晨間簡報時間，”我適時介入，“個人交流之後再說。現在，各就各位。”
    船員們迅速回到自己的崗位。我朝蓋倫點頭，示意他過來。
    他走過來，腳步很輕。那隻機械右臂隨著步伐自然擺動，關節處的微光閃爍規律。他在我麵前停下，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
    “睡得好嗎？”我問。
    蓋倫沉默了兩秒，似乎在翻譯這個問題，然後點頭：“房間……足夠。”
    他的帝國標準語還很生硬，每個詞之間都有微小的停頓，像是需要確認發音是否正確。但至少能交流了。
    “早餐呢？”
    “營養劑……標準配給。”他說，“白蘭……給了水果。”
    我看向白蘭，她假裝在研究戰術台上的數據，但嘴角翹著。
    “很好，”我轉回蓋倫，“今天開始，你需要學習一些基礎：艦船布局、安全規程、通訊協議。但首先——”我指向戰術台旁邊一個空著的輔助操作位，“那是你的位置。在任務前，你可以用它了解任務背景，也可以接入訓練模擬。”
    蓋倫看向那個位置。操作台很幹淨，屏幕暗著。他走過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用機械手指輕觸台麵邊緣，像是在確認材質。
    “座位可以調節，”白蘭不知什麼時候溜達過來，她按了個按鈕，座椅高度和傾斜度開始自動調整，“你的機械臂應該有標準接口，可以直連係統。需要我幫你——”
    “我自己……可以。”蓋倫打斷她，有些抗拒。
    白蘭挑眉，退後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蓋倫坐下，機械右臂抬起，指尖變形，露出細小的數據接口。他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將接口插入操作台側麵的插槽。
    屏幕亮起，顯示登陸界麵。
    “用你的新身份編碼，”我說，“已經錄入係統了。G-L-N-07，密碼是你昨天自己設的那個。”
    蓋倫輸入。屏幕跳轉到主界麵，背景是“破曉號”在星海中的全息影像。他的機械義眼光紋加快流轉，顯然在快速吸收信息。
    “慢慢來，”我走到他身邊，靠在操作台邊緣，“係統裏有回聲號任務的所有已知資料，還有幽歌星的基礎檔案，當然那是帝國官方版本，應該有不少錯誤，但至少是個**。你可以看，可以問，隨時。”
    蓋倫沒有抬頭，眼睛盯著屏幕上一段關於幽歌星文明概述的文字。他的嘴唇抿得很緊。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那些檔案，那些“官方記錄”，寫著他的母星如何“自願加入帝國”，如何“受益於先進技術”，如何“文明得到保存和發展”。每一個字都是謊言，每一個詞都是褻瀆。
    “蓋倫，”我壓低聲音，隻有他能聽見，“我知道那裏麵有多少**。但你需要先知道帝國說了什麼，才能知道怎麼應對。”
    他終於抬起頭，褐色的左眼看向我，裏麵有壓抑的火焰。
    “為什麼……給我看這些？”他的聲音隱藏著恨意，“如果你想讓我……服從，應該給我看……命令。”
    “因為我不需要你服從，”我直視他的眼睛，“我需要你理解。理解我們在做什麼，理解敵人是什麼，理解為什麼你的能力是關鍵。然後，你自己選擇怎麼用那份能力。”
    蓋倫盯著我，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我沒有移開視線。
    幾秒鍾後，他轉回頭，繼續看屏幕。“我……會看。”
    “好。”我直起身，“白蘭會留在艦橋，有問題問她。一小時後，訓練室見。我們從頭開始。”

    作者閑話：

    童年回憶告一段落，先回船上對蓋倫進行**吧~今天會附贈小劇場一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