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章重要的一課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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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離別前還有最後一課。
    就在遊俠船隊準備離開的那個晚上,自由站的警報響了。
    港口警衛發出了三重短嘯,代表著:事故,醫療緊急,需要醫師。
    我跟著人群跑向港口。在“閃影”號附近,一群人圍在一起。擠進去後,我看到一個少年躺在地上,約莫十四五歲,穿著遊俠常見的多功能服,但腹部被撕裂了一大片,深色的血正滲出布料,在地上彙成一小灘。
    “讓開!給醫生讓路!”有人在喊。
    母親已經跪在少年身邊,她的醫療包攤開在旁邊。我擠到她身後,看到她快速檢查傷口時冷靜的側臉。
    “內髒暴露,至少有兩處穿孔,大出血,”母親宣告著診斷結果,“需要立刻手術。”
    “診所太遠,”父親說,他已經聯係了港口醫療站,“但醫療站的設備對付不了這種傷。”
    少年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但還清醒。最讓我震驚的是他的眼睛,是銀灰色的,和那個老遊俠一樣,但更亮,此刻瞳孔因疼痛而擴散。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輕微抽搐,似乎在用某種編碼敲擊地麵,指關節有規律地抬起、落下。
    “他在發信號。”我低聲說。
    母親也注意到了。“他在說什麼?”
    我蹲下來,仔細觀察手指的節奏。雙胞胎設計的陷阱遊戲裏用過類似的編碼,但更簡單。我努力翻譯那些短暫的停頓和輕重:“痛……不要……麻醉……過敏……”
    “對麻醉劑過敏?”母親皺眉,“那就不能完全昏迷。孩子,你聽得見嗎?能聽懂帝國標準語嗎?”
    少年微弱地點頭,嘴唇翕動,但發不出聲音。
    “我需要清理傷口,縫合內髒。會很痛,但我會盡量用局部神經阻斷和草藥鎮痛。你能堅持嗎?”
    少年又點頭,這次更用力。他的眼神裏有種超越年齡的堅定,像燒紅的鋼。
    母親抬頭:“卡裏安,我需要助手。無菌程序,你記得嗎?”
    我深吸一口氣,點點頭,“記得。”
    臨時手術室設在港口警衛站的一個空房間。母親用最快的速度消毒台麵,鋪上無菌單。我衝進洗手間,用冷水和消毒凝膠搓洗雙手。警衛借給我一件過大的手術袍,我笨拙地穿上,手套太大,我在手腕處卷了幾圈才固定住。
    手在不受控製地抖動。
    “三次深呼吸,”母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已經戴好手套,正在排列器械,“握拳,鬆開,重複三次。這是你的身體,命令它。”
    我照做了。握拳,鬆開,讓血液回流。三次後,顫抖減輕了。
    “照明。”母親說。
    我調整便攜手術燈的角度。光線照亮少年腹部的傷口:一道鋸齒狀撕裂,從右肋下延伸到肚臍左側,邊緣不整齊,像是被什麼機械部件扯開的。更糟的是,傷口周圍已經開始紅腫,有輕微的感染異味。
    “他在引擎室幫忙固定鬆動的管道,”旁邊一個年輕遊俠快速解釋,他的臉上有油汙,手也在抖,“固定夾突然崩開,管道甩過來……我們的船醫還在”共生號”上做例行檢查,趕不過來。”
    “現在你是我的第二雙手,”母親對我說,聲音平穩如常,“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不要想”如果錯了怎麼辦”,隻執行。準備好了嗎?”
    我看著少年銀灰色的眼睛。他也在看我,瞳孔裏映出手術燈刺目的光點。
    “準備好了。”我說。
    接下來的四十分鍾,是我人生中最漫長也最短的時間。漫長是因為每一秒都充滿細節:母親清理創麵時鑷子與血肉摩擦的細微聲音,她找出出血點時血液湧出的速度,她用生物夾止血時那精準的“哢噠”聲。短暫是因為我完全沉浸其中,失去了時間感,世界縮小到隻有這個房間,這張台子,和這個需要拯救的生命。
    母親的動作精準而迅速。她先用抗菌衝洗液清洗傷口,淡藍色的液體衝走血汙,露出下麵受損的組織。然後是用細長的鑷子探入,尋找出血點。“吸血。”她說,我立刻用吸管對準她指示的位置,吸走湧出的血液,保持視野清晰。
    母親順利找到第一個出血點,那是一根小動脈,她用生物夾夾住,血流明顯減緩。接下來是第二個。第三個。
    處理腸管是最困難的部分。一段小腸脫出,表麵已經有細微的損傷。母親用溫熱生理鹽水浸潤的紗布小心包裹,輕輕推回腹腔。“我需要你托住這裏,”她指示我,“非常輕,隻是提供支撐。”
    我的手伸過去,隔著無菌紗布托住那段腸管。我能感受到它的溫度,它微弱的蠕動,它作為生命一部分的脆弱與頑強。
    有幾次,當母親處理特別敏感的區域時,少年的身體會劇烈抽搐,即使有局部麻醉。他的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像受傷的動物。
    “按住他的肩膀,”母親頭也不抬,“和他說話。引導他。給他一個焦點。”
    我輕輕按住少年沒受傷的左肩,能感覺到他肌肉的**。該說什麼?我想起母親平時對病人的方式。不是“別怕,很快就好了”那種空話,而是可以激發感官的具體引導。
    “你現在在港口,”我終於開口,“安全了。我母親是最好的醫生,她救過很多人。你能聽見外麵的聲音嗎?”
    少年微弱地眨眼。
    “那是”共生號”的引擎在預熱,”我繼續說,努力回憶那艘船獨特的聲音,“低頻振動,一陣一陣的,像……像鯨歌。深海裏鯨魚的歌聲。你聽過鯨歌嗎?”
    少年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點。
    “想象那個聲音,”我說,“跟著它的節奏呼吸。吸氣……停……呼氣……像海浪。”
    奇跡般地,他的胸腔開始跟隨我描述的節奏起伏。抽搐減輕了。他的眼睛一直睜著,盯著天花板某處裂縫,但瞳孔不再那麼擴散。
    “好孩子,”母親一邊縫合腸管上的裂口一邊輕聲說,不知是對我還是對他,“你們都很勇敢。”
    最後一針縫完,母親注射了加強的草藥鎮痛劑和抗感染藥劑。少年的肌肉終於放鬆下來,眼皮開始沉重。
    “他會活下來嗎?”我問,脫下手套。塑料表麵沾滿了血和體液。
    “如果感染控製住,如果內髒縫合處愈合良好,如果他沒有其他內傷,”母親也脫下手套,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那麼,是的。你做得很好,卡裏安。非常非常好。”
    外麵傳來遊俠船隊的啟航預警。
    汽笛聲再次響起,這次是連續短促的音符,催促船員歸艦。
    受傷少年的同伴衝了進來,看到已經包紮好的傷口和監測儀上穩定的生命體征,整個人鬆了一口氣,靠在門框上。
    “我們欠你們一條命,”他對母親說,聲音哽咽。然後轉向我:“也謝謝你,小家夥。洛林,他叫洛林,是我們船長的兒子。如果沒有你們……”他沒說下去。
    “他為什麼對麻醉劑過敏?”我問。
    年輕遊俠苦笑了一下,抹了把臉:“混血後遺症。**是智靈族,父親是異星遊俠。兩套神經係統……有點不兼容。帝國醫院的標準流程會直接給他用合成麻醉劑,那可能會抑製他的呼吸中樞,要他的命。”
    洛林被小心地抬上擔架,準備轉運到“共生號”上更好的醫療艙。經過我身邊時,他虛弱地抬起沒受傷的左手。我握住,發現他手心裏有個小東西,那是用某種我不認識的金屬打造的徽章,有體溫的溫感,形狀像是展開的翅膀環繞一顆星。
    “謝……”他的吐息微弱,嘴唇幹裂。
    “你會好的,”我說,握緊他的手,感受到徽章邊緣壓進掌心,“等你好了,也許可以告訴我引擎室的故事。還有……鯨歌是不是真的像我想的那樣。”
    洛林微微笑了。眼睛裏的感激很真誠。
    遊俠船隊在夜色中啟航。我站在觀察平台上,看著三艘飛船的推進器逐一點亮,像是星空中睜開新的眼睛。它們緩緩滑出港口,調整方向,然後再次變得半透明,融化在星光裏,最後徹底消失,隻留下推進器殘餘的離子軌跡,像彗星的尾巴。
    手裏握著那枚溫暖的徽章,摸著口袋裏裝著那頁星圖,我突然明白了什麼。
    宇宙中有無數種存在方式。帝國的道路是其中一條,筆直,寬闊,有明確的規則和代價。
    但不是唯一的一條。
    我想成為能夠看見所有道路的人。想成為橋梁。像父親一樣守護秩序,像母親一樣治愈創傷,也要像遊俠一樣,穿越邊界,連接那些被帝國切斷的星與星。
    父親來到我身後,手放在我肩上。他沒有說話,隻是陪我看著星空,那裏已經空無一物,但我知道有什麼永遠改變了。
    “你母親說你天生就是醫者,”父親開口,聲音很輕,“今天證明了。”
    “但我今天也想像遊俠一樣,”我說,沒有回頭,“想去他們去的地方。把這裏和那裏連接起來。”
    父親沉默了很久。港口的風吹過,微微涼。然後,他說了一句我終生難忘的話:
    “那就去吧。但要記住:真正的自由不是逃避責任,而是選擇自己的責任。遊俠看起來無拘無束,但他們有自己的規則,他們保護弱者,分享知識,尊重差異。那是比帝國律法更古老的法則,寫在星空本身的結構裏。”
    “我能學會嗎?”我問,第一次感到如此不確定,又如此充滿渴望。
    “你已經在學了,”父親的手收緊了些,“今天你救了一個生命,不因為命令,不因為獎賞,也不是因為你認識他。你救他,隻是因為應該救。那就是開始。”
    那天夜裏,我夢見自己駕駛著一艘尚未被設計完全的飛船,它有著“家園號”的堅固和“閃影”號的敏捷,船體上生長著母親的草藥園,導航儀上顯示著老人給我的星圖。我飛過那些被遺忘的航線,停靠在一個個世界,去學習,去幫助,去聯結。
    醒來時,日出將至,那是埃裏克森附近發光發熱的恒星帶來的美好光亮。我攤開那頁星圖,在“彙聚點”旁邊,用從母親那裏借來的繪圖筆,輕輕畫了一個小點。然後在旁邊寫下:
    埃裏克森。
    第一個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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