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三章邊疆少年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130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我是在兩個世界間長大的,一邊是父親用舊巡洋艦改造的移動堡壘“家園號”,另一邊則是母親建立在自由站邊緣的診所。
“家園號”早就褪去了帝國軍艦的威嚴。而我的母親愛麗絲,從她的牧迪族母星帶來了種子,那些適應性藤蔓爬滿了艦體外殼,在金屬表麵生根,淨化空氣,還開出能在真空中存活三分鍾的紫色小花。雖然父親說這是“安全隱患”,但他從未真的清除它們。
艦橋成了父親的書房兼指揮中心,盡管他指揮的不再是帝國艦隊,而是邊疆脆弱的和平。
彼時我最喜歡坐在他肩頭,透過主觀察窗看埃裏克森的星空。
“看見那顆藍色的嗎?”父親的手指指向舷窗外一顆格外明亮的星,“那是”流浪者燈塔”。一艘很久以前迷失在這裏的殖民船,引擎熔毀成了永久光源。帝國星圖標記它是”導航危險”,但我們用它判斷季風周期。”
“為什麼帝國說它危險?”我問,那時我大概五歲,紅色卷發還很柔軟,總翹起不服帖的一撮。
“因為帝國喜歡一切可預測,”父親說,“不可預測,就意味著失控。”
那時我還不太懂“失控”的確切含義,但我喜歡這個詞的發音,聽上去像一塊石頭滾下山坡,不知道會停在哪裏,帶著一種令人心跳加速的自由。
母親的診所則是另一個世界。由六個拚接貨艙組成,外表斑駁,內部卻被她布置得像療愈聖所。牆壁上生長著發光的苔蘚,空氣裏永遠彌漫著草藥的清苦氣味。病人通常來自各個種族。
我在這裏學會了第一課:生命的形式千差萬別,但痛苦的聲音都多少相似。
“不要隻聽他們說什麼,”母親教導我。她的手輕觸一個發燒的赫夫納兒童額頭,那孩子的皮膚有天然的岩石紋理,此刻燙得嚇人。“聽他們的身體在說什麼。呼吸的節奏,皮膚的溫度,眼睛的反光,每個細節都是一個詞。”
她教我牧迪族的“觸診”。將指尖輕輕貼合皮膚,感受皮下能量的流動。牧迪族稱之為“生命之河”,她說,每條生命都有自己的流動方式,疾病就是河中的淤塞或逆流。
“我們不做”修複”,”母親一邊用蒸餾的星光草汁清洗一個傷患的傷口一邊說,那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滋生帝國抗生素無效的太空黴菌,“我們做”引導”。引導生命自己找到平衡。”
八歲時,我已經能辨認二十種常見草藥,懂得調配基礎的消炎膏,甚至能通過觀察一個人的步態判斷其脊柱是否受力不均。
這些技能在帝國學院看來是原始巫術,但在邊疆,它們常常是生與死的區別。
更重要的,是我學會了“傾聽”。不僅是聽言語,更是聽言語之下的東西。
一個克裏克商人抱怨頭痛,但他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口袋,那裏藏著一張家人的全息相片;一個赫夫納礦工聲稱自己“沒事”,但他呼吸中細微的顫抖暴露了對肺衰竭的恐懼。
“每個人都在講述兩個故事,”母親告訴我,她研磨著草藥根莖,石臼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一個用嘴巴,一個用全身。聰明人聽第一個,智慧的人聽第二個。”
智靈族的繁衍方式大多為生殖艙訂製式,由於被其視為幹擾的感情阻斷了親密關係的連接,他們使用更為高效的代際傳承模式,基因的定製化使得智靈族一直保持著高水準的進化體征,也使神諭序列得到穩定的延續。
由非同族****產生的生命體常常被智靈族視為混血異類。
但邊疆的孩子可沒有“種族純潔”的概念。
我還記得那時的玩伴:赫夫納族的塔克,他比我小一歲,但比我壯兩圈,皮膚有天然的岩石紋理,能徒手捏碎小石塊;克裏克族的莉娜,她有一雙能看見熱成像的複眼,擅長在廢墟裏找值錢零件;還有一對被遺棄的智靈族雙胞胎,伊森和艾拉,他們的神經織網在童年期受損,導致情緒波動劇烈,但計算能力驚人。
我們的遊樂場是自由站外圍的“廢料荒原”,那裏有幾個世紀堆積的飛船殘骸、廢棄采礦設備和工業垃圾,在埃裏克森的低重力下形成怪誕的金屬地貌。
複雜交錯的管道,裂開的艦體,報廢的引擎堆成小山,偶爾還會泄漏出微量輻射,讓我們的便攜檢測器嘀嘀作響。
在這裏,我們發展出自己的樂園。
塔克教我辨識不同金屬的韌性和聲音。
“聽,”他敲擊一塊彎曲的裝甲板,發出沉悶的回響,“這種合金敲起來像哭,是艦體斷裂的地方。好的金屬聲音幹淨,像鈴。”
莉娜帶我們“尋寶”。她的複眼能在陰影中分辨出物質的微妙色差,找到還能用的能量電池或數據芯片。
“左邊第三根管道後麵,”她會眯起眼睛,複眼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澤,“有東西在發熱,可能是沒完全耗盡的電容。”
雙胞胎則用碎石和撿來的線纜設計出複雜的陷阱遊戲,規則基於他們自創的數學邏輯。
伊森會在地上畫出複雜的幾何圖形,艾拉則用纖細的手指排列小石子。
“如果你從A點出發,每次隻能走質數步,避開所有完全平方數的坐標,最先到達B點的人贏。”艾拉解釋規則時,眼睛會因為神經織網的輕微過載而閃爍銀光。
有一次,我們發現了一艘半埋的舊勘探船殘骸。入口被變形的艙門堵死,成年人進不去,但我在側麵發現了一條通風管道,管道邊緣的螺絲鬆了,輕輕一推就能挪開格柵。
“我個子最小,我先。”我說。那時我十歲,身材細長,是唯一能迅速擠進去的人。
管道內部黑暗,彌漫著鐵鏽味。我打開腕帶上的微光燈,爬了十幾米。管道突然傾斜向下,我沒來得及反應就滑了下去,落入一個黑暗空間。
**摔得生疼,但我顧不上。微光燈照亮了一個圓形艙室,中央有一個控製台,周圍牆壁上嵌著已經熄滅的屏幕。我意識到,這不是貨艙,而這是艦橋。
“卡裏安!”塔克的喊聲從管道口傳來,悶悶的。
“我沒事!”我回喊,聲音在空曠的艙室裏回蕩,“找到好東西了!”
孩子們一個接一個滑下來。
莉娜的複眼在黑暗中發出微光,她掃描著控製台:“哇……這是星圖儀,老型號,但可能還能用。”
雙胞胎已經開始研究控製麵板。“能量耗盡了,”伊森敲擊著毫無反應的按鍵,“但如果我們從外麵接電源……”
那天下午,我們成了工程師。
從廢料堆裏找到還能用的太陽能板,用撿來的線纜連接,小心翼翼地繞過破損的絕緣層,將微弱電力導入控製台。屏幕閃爍了幾下,發出靜電的嘶嘶聲,然後竟然真的亮了起來。
星圖在昏黃的屏幕上展開,是很罕見的手繪航線,標記著陌生的名字:“歌者回廊”、“悲歎之海”、“遺忘花園”……
“這是遊俠的星圖,”伊森低聲說,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敢觸碰,“我祖父說過,遊俠有自己的地圖,不按帝國的坐標。”
“什麼是遊俠?”我問。這個詞在我舌尖打轉,帶著莫名的吸引力。
“不屬於任何人的人,”艾拉接話,她的眼睛盯著星圖上一個小小的飛船標誌,那標誌像展開的翅膀,“他們駕駛改造的船,在帝國邊界外航行,去帝國不敢去的地方。有人說他們是瘋子,有人說……他們是最後的自由人。”
我看著那些航線,它們像蛛網般連接起星圖上遙遠的點,形成一個帝國星圖上根本不存在的網絡。
有的航線穿過標注為“不穩定空間”的區域,有的環繞著“已廢棄”的星係,還有一條虛線,指向星圖邊緣一個簡單的詞:“更遠”。
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裏輕輕撥動,如同琴弦第一次被手指觸碰。
自由。
不是父親所說的“有限自治”,不是帝國賜予的“特許權”,而是真正的、無拘無束的存在方式。
可以決定自己的航線,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成為任何人。
“我想見見遊俠。”我說。
塔克咧嘴笑了,露出剛掉的一顆乳牙的滑稽牙洞:“那就等著吧。他們總有一天會來埃裏克森。所有流浪者都會經過這裏,因為這裏是”已知世界”的最後一個路燈。”
等待持續了兩年。
我十二歲那年遊俠船隊真的來了。
第一個征兆是通訊頻道的雜音。
自由站的公共廣播係統突然竄入一段加密信號,一種帶著韻律的跳躍編碼。
晚餐時,父親檢查著安全係統的日誌:“是”流浪者呼號”,他們提前打招呼,表示沒有敵意。”
“他們來了?”我差點打翻湯碗,湯汁濺到桌上。
母親用一塊布擦拭,微笑:“明天應該就能在港口看到。記得做完草藥分類練習再去。”
我根本沒睡著。整夜,我躺在自己艙室的小床上,透過圓形舷窗看著星空。
埃裏克森的星星排列得雜亂無章,有些特別亮,有些幾乎看不見,還有些會突然移動,那些是采礦飛船或巡邏艇。
但那一晚,每顆星都像是遊俠船隊的先行信使。
作者閑話:
你一枝我一枝卡子很快能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