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航信號鎖定。泄洪序列啟動倒計時：十、九……”
    莉蘭的聲音透過加密耳麥傳來，我們已來到地底深處的泄洪樞紐。
    我站在濕滑的平台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能感受到平台下方傳來的輕微震動。我緊了緊身上那套防水工服，蓋倫就在我身側半步之前，一隻手緊握著脈衝**，警惕地掃描著四周每一個陰影角落。
    “……六、五……”
    “這歡迎儀式可真夠隆重的。”我試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勉強擠出一個玩世不恭的微笑。
    蓋倫沒有回頭，隻是極簡短地應了一聲：“跟緊。”
    “……四、三、二……”
    倒計時歸零的瞬間，整個空間都開始晃動！
    轟隆的響聲從腳下炸開！主閘門緩緩開啟，積蓄了不知多少歲月粘稠如墨的汙水，像一道黑色瀑布，向下傾瀉！狂風裹挾著水霧撲麵而來，讓人無法呼吸。
    “就是現在！跳！”莉蘭的指令傳來。
    平台前方，一個艙門滑開，露出裏麵的特製密封艙，像一顆等待發射的子彈。
    沒有猶豫的時間，蓋倫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拖拽著我，在劇烈晃動的平台上衝刺，縱身躍入那狹窄的艙口。
    “砰！”艙門在身後猛地閉合鎖死，將外界的轟鳴聲隔絕了大半，但恐怖的震動和水流衝擊的悶響依舊穿透厚厚的艙壁，敲打著每一根神經。
    我的心髒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
    接著密封艙像一粒被投入激流的木樁，被洪流猛地裹住拋了出去！霎那間，天旋地轉！我感覺自己像被塞進了一個滾筒，身體狠狠砸在堅硬的艙壁上，五髒六腑都錯了位，眼前金星亂冒。
    “呃！”我悶哼一聲，差點咬到舌頭。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被摔散架的時候，蓋倫的機械手臂猛地從我身後伸了過來，死死地箍住了我的腰腹，將我牢牢地固定住。同時，他的整個身體也貼了上來，用他自己的脊背和四肢，在狹窄顛簸的空間裏，為我構築了一個相對穩定的支撐。
    “抓緊固定環！”蓋倫大喊。
    我回過神下意識地伸手抓住艙壁上的凸起。密封艙正瘋狂的在錯綜複雜的管道內橫衝直撞，每一次轉彎、每一次下墜，都伴隨著金屬與混凝土摩擦撞擊的刺耳噪音，讓人感覺這艙體隨時就要解體。
    我緊閉著眼，咬著牙，將身體完全交給了身後那個唯一的支點。蓋倫的機械臂像焊在我身上一樣穩固，承受了絕大部分的衝擊力。
    在這片純粹的物理折磨中，意識開始飄忽。劇烈的顛簸和身後蓋倫的心跳聲，混合成一種詭異的催化劑，撬開了我記憶深處又一個被塵封的角落……
    戰艦的走廊劇烈傾斜，爆炸的火光一閃而逝。我被氣浪掀飛，重重砸在艙壁上。硝煙的氣味灌滿肺葉。
    “將軍！”驚惶的聲音響起。是蓋倫，臉上還帶著硝煙的汙跡和剛刮破的傷口，穿著普通士兵的作戰服，那雙異色的眼睛裏充滿了未褪的稚氣。他撲過來，用和現在一樣的身體，猛地將我撲倒，壓在身下。
    幾乎同時，又一處近在咫尺的爆炸！灼熱的金屬碎片和衝擊波擦著我們的頭頂呼嘯而過，將剛才我所在的位置撕開一個口子。真空吸力瞬間傳來！
    蓋倫用手腳攀住旁邊的固定杆，另一隻手拚命抓住我的手臂，指甲都要摳進我的肉裏。年輕的臉上青筋暴起，嘶吼著：“抓緊我！別鬆手！”
    我抬頭，看到的是蓋倫因為極度用力而顫抖的嘴唇，和那雙堅決的眼睛。
    ……畫麵碎裂，切換到一個相對安全的應急避難所。
    光線昏暗，蓋倫靠著牆壁坐下，喘著粗氣，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劃傷，正在汩汩流血。他胡亂地用繃帶纏繞著，動作笨拙。
    我走過去，撕開急救包，沉默地接過他手裏的活。蓋倫愣了一下，沒有拒絕。我熟練地為他清創、止血、包紮，動作利落。包紮完畢，我拍了拍蓋倫沒受傷的肩膀，什麼也沒說，但眼神裏是清晰的認可。
    蓋倫低下頭，耳根有些發紅，低聲說：“謝謝……將軍。”
    “咳！咳咳！”衝擊的現實將我從回憶中拽回。密封艙衝入了一段湍急的漩渦，瘋狂旋轉，嗆人的汙水從某個微小的縫隙滲了進來，帶著刺鼻的化學品味。
    “左側三號密封條壓力異常！”莉蘭的警告聲在耳麥中斷斷續續，夾雜著電流雜音，“……撐住……前方有……廢棄分流閘口……準備撞擊！”
    蓋倫的手臂收得更緊了，我感覺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勒斷了。他將我的腦袋更緊地按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身體完全覆蓋住我。
    “低頭！”他吼道。
    話音剛落——
    密封艙突然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什麼東西！巨大的衝擊力讓整個艙體彈射了出去！我聽到了蓋倫背後傳來一聲骨頭與金屬劇烈碰撞的悶響！
    蓋倫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箍住我的手臂有瞬間的鬆弛，但又立刻以更強的力量收緊。他喉嚨裏發出一聲被強行壓下去的痛苦吸氣聲。
    “蓋倫！”我驚惶地喊道，試圖扭頭看他。
    “沒事……”蓋倫的聲音嘶啞，“抓緊……”
    密封艙被撞得偏離了主水道，衝進了一條廢棄已久的支線管道。速度稍微減緩，但顛簸更加劇烈，像是在碎石灘上拖行。
    我不再說話，反手向後，摸索著，緊緊抓住了蓋倫腰間的工服帶子。
    不知在黑暗中顛簸了多久，我感覺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就在我覺得自己的意識都要被晃散時，衝擊力開始明顯減弱，水流變得平緩了一些。
    耳麥中，莉蘭的聲音再次清晰起來，“衝過最危險區段了。我們進入了預設的廢棄引流渠。保持警惕，十分鍾後抵達預備出口。”
    密封艙開始在相對平靜的水麵上漂浮，隻有輕微的晃動。死裏逃生的虛脫感席卷了全身，我癱軟在蓋倫懷裏。
    蓋倫緩緩鬆開了手臂，但依舊保持著支撐的姿勢。黑暗中，隻能聽到我們彼此粗重的喘息聲。
    “你背後……”我想起剛才的衝擊，忙問道，“剛才撞到了？”
    蓋倫隻是簡短地回答：“無礙。”
    我不再追問。我知道問不出更多。但剛才那一下撞擊，絕對不輕。又一次，蓋倫保護了我。
    我靠在艙壁上，疲憊地閉上眼。腦海中，剛才閃回的記憶畫麵和眼前的黑暗重疊在一起。
    跨越了時間和空間，保護的模式似乎從未改變。
    隻是，當初那個需要我包紮傷口的年輕士兵，如今已經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麵的優秀戰士。而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早已糾纏得密不可分。
    “快到了。”蓋倫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嗯。”我應了一聲，睜開眼，盡管眼前依舊是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