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信號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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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如果突然失去了目標,便會陷入到一種茫然的狀態裏。
    不久前我的目標是要走出這禁閉的房間,弄清自己是誰,每天醒來都有努力的方向,然而現在,關住我的門已經不複存在了,可我大部分時間仍然待在自己的囚室裏。
    因為這種突如其來的“自由”,反而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蓋倫似乎也並不期望我進行什麼探索。他依舊按時送來食物和藥物,但不再停留。他變得異常忙碌,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工作站那邊,我能聽到遠處傳來設備運行的嗡鳴、工具碰撞的輕響,以及他偶爾通過通訊頻道與外界進行簡短的加密低語。我發現他感到疲勞時,偶爾會拿出一個小容器,雙手緊握,做出類似祈禱的動作,似乎是某種信仰之物。不過那玩意他一直貼身攜帶,我完全沒有接觸的機會。
    我們的日常互動,在一種新的平衡中進行著。
    我偶爾會走到房間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有時,我會隨意問點什麼,試圖拚湊出這個地堡和外部世界的更多圖景。
    “這地方以前是個水泵站麼?”我望著遠處那些鏽跡斑斑的巨型離心機組,問道,“規模這麼大,是給整個城市供水的?”
    蓋倫正蹲在一個打開的接線箱前,用工具檢測著線路。他沒有回頭,隻是簡短地回答:“嗯。克羅索斯主星早期擴建時的備用水源樞紐之一。廢棄很久了。”
    “改造這裏花了不小力氣吧?”我問到,“要保我的東家,資源看來很雄厚。”
    蓋倫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依舊沒有看我,隻是淡淡地說:“足夠維持基本運作。”他巧妙地避開了關於“庇護派”的直接信息。
    “外麵……現在還是”人工黎明”周期嗎?”我換了個角度,“克羅索斯的天空,還是那種……被調過色的藍色?”我努力回憶著帝國核心星域那種缺乏自然感、但象征著秩序與特權的人造天穹。
    這一次,蓋倫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抬起頭,對我說了一句再熟悉不過的話,“時間在這裏沒有意義。”他環視了一圈四周,繼續說,“外麵的天空……已經很久不是原來的顏色了。”
    那又是為什麼呢?
    他不會說,所以我也不問。
    對話往往就此終結。
    蓋倫像個保險箱,而我缺少關鍵的密碼。
    這天,我正坐在工作站區域邊緣一個廢棄的渦輪機基座上,看著蓋倫檢修一台空氣循環過濾裝置的主機。他挽起了袖子,用機械手臂調試著內部零件,那隻正常的手配合著傳遞工具。陽光燈(模擬自然光照周期的大型燈具)正運行到“正午”模式,熱烈的光線從高處灑下,在他專注的臉上投下陰影。我看著他忍不住欣賞起來,蓋倫的建模過於完美,想象不出他在部隊的時候該有多受歡迎,雖然經過改造後,讓他那股冷酷感更加深刻,但也很難不被他那種凡事都很認真的態度打動,畢竟在太空時代,擁有如此古樸沉靜的靈魂,太難能可貴了。
    我正想著要不要再找個話題,比如問問他手臂上那些新舊交織的傷痕的來曆——
    滋啦——!
    一陣尖銳刺耳的電流噪音毫無征兆地炸響,聲音來自四麵八方,從隱藏在各處的老舊廣播揚聲器中同時湧出!
    我和蓋倫同時看向音量最強的方向!
    蓋倫瞬間扔下工具,撲向主控台,“該死的!”他低吼一聲,手指在虛擬鍵盤上瘋狂敲擊,試圖定位和切斷信號源。
    但已經晚了。
    電流噪音減弱,一個經過特殊處理的電子合成音,通過廣播係統,在這片巨大的地下空間裏低沉地回蕩開來:
    “卡裏安·沃克少將……帝國一號巡航軍的”英雄”……你還記得他們嗎?”
    我心髒一緊,腎上腺素不受控製地飆升,尖銳的頭痛接踵而至。
    緊接著,廣播裏開始播放一段經過精心剪輯的音頻片段:
    “啊——!”​士兵臨死前淒厲短促的慘叫。
    “轟——!!!”​戰艦裝甲斷裂和能量引擎殉爆的巨響。
    “撤退!撤退!外圍在崩潰!”​某個軍官充滿絕望的呼喊,背景是連綿不斷的爆炸聲和通訊頻道裏混亂的雜音。
    “……我們被拋棄了!指揮部在哪裏?!沃克少將!回答我們!”​另一個充滿憤怒和恐懼的聲音。
    這些聲音片段一下下鑿擊著我的耳膜,也鑿擊著我本就脆弱的記憶壁壘。眼前開始發黑,太陽穴突突直跳。
    然後,一個聲音出現了。
    那是我的聲音。平靜而冷酷。
    “……情報確認……風險超出閾值……批準執行神諭指令。”
    神諭指令?
    什麼神諭指令?!
    我對誰下達了這個指令?!
    “不……不!”我聽到自己發出嘶啞的**,雙手抱頭,揉亂了紅發。破碎的畫麵伴隨著音頻在我腦中瘋狂閃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慘烈:
    燃燒的星域,帝國戰艦的殘骸漂浮在半空。
    年輕士兵們驚恐扭曲的臉,在爆炸的火光中湮滅。
    一麵繡著帝國鷹徽的破碎旗幟,在天空中緩緩飄蕩。
    一個穿著高級指揮官製服的模糊身影(是我嗎?)站在艦橋,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嘴唇翕動,說著什麼……
    負罪感。排山倒海般的負罪感,混合著恐懼,將我徹底淹沒。是我嗎?是我下達了那個命令,導致了這一切?那些士兵……是我拋棄了他們嗎?
    “呃啊啊——!”我再也無法忍受,從基座上滾落,蜷縮在冰冷的地麵上,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汗水瞬間浸透了衣物,視線一片模糊。我像一隻受傷的野獸,發出痛苦而絕望的嗚咽。
    “卡裏安!”
    蓋倫終於切斷了廣播信號。那令人發瘋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幾步衝到我身邊,單膝跪地,試圖扶起我。
    “不要!”我尖叫道,瘋狂地揮開他的手,蜷縮著向後退,“是我……是我幹的嗎?!那些聲音……那道命令……是我殺了他們嗎?!”
    我抬起頭,淚水混合著汗水簌簌落下,我崩潰地看向蓋倫,乞求著,“告訴我!蓋倫!告訴我”赦免行動”到底是什麼?!我到底做了什麼?!”
    蓋倫沒有強行靠近。他看著我這副徹底失控的樣子,胸膛劇烈起伏,他很憤怒,但不是針對我,而是針對那個使用了如此卑劣手段的敵人。
    “那不是真的!”他對我喊道,“這是心理戰!有人在利用你的記憶創傷!卡裏安,冷靜!”
    他再次嚐試靠近,“那不是全部的事實!你聽到的不是真相!”
    但我已經聽不進去了。腦中的混亂和心中的負罪感像沼澤一樣拖拽著我下沉。我蜷縮在角落裏,將臉埋在膝蓋裏,身體仍在發抖,剩下破碎的喘息和嗚咽。
    蓋倫沒有再說話。他守在我身邊,保持著一段距離,不再試圖觸碰我,隻是心疼地看著我。
    陽光燈依舊散發著虛假的“正午”光芒,將我們兩人籠罩在一片“熾熱”的寂靜裏。
    如果“想起”是如此讓人痛苦的事情,那麼或許,繼續把我封禁在房間裏才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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