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複一日，我在與握力環、平衡杆為伍。汗水浸透衣物，肌肉的酸痛從尖銳變為鈍重，最後成為一種力量感逐漸回歸的證明。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拉伸，我都感覺那無形的囚籠在鬆動。我常常盯著那扇厚重的門，想用意誌力將它燒穿。
    “蓋倫，今天呢？數據達標了嗎？”這成了我的每日必問。
    蓋倫會用他那隻冰藍色的機械義眼掃描我的生理參數，記錄數據，然後沉默地離開。他用這種方式代替回答。
    直到今天。
    他完成掃描後，沒有立刻收拾器械。他站在那裏，看著我因持續訓練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認真地說道，“主要生理指標已穩定在安全閾值之上。肌力、平衡性、心肺功能均達到壓力標準。”
    他抬起手臂，指向那扇我凝視了無數個日夜的合金門。
    “今天，你可以出去了。”
    成功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血液沸騰的激動。“帶路吧。”我說。
    蓋倫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走向門口。
    嗡……哧——低沉的氣壓聲響起，令人心潮澎湃。
    我跟著他踏出囚室。
    縱然有過心理準備，甚至曾冒險窺得一角，眼前的景象依舊讓我呼吸驟停，震撼得無以複加。
    穹頂高聳，隱沒在昏暗的光線中，上麵縱橫交錯著粗大無比的鏽蝕管道和金屬桁架，有些地方還在緩慢地滴落著冷凝水，在下方積起小小的水窪。空氣濕度比囚室大得多，鐵鏽和黴菌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加深了空間壓抑的氛圍。
    遠處，是早已停轉的離心水泵組，大型葉輪上掛滿了鏽跡和灰塵。更遠處，幽深的泄水通道口黑黢黢地通向地底。
    這裏應該是一座被廢棄的水泵站。但現在，在這片工業廢墟的基底上，卻嫁接著令人心悸的現代科技。
    白光探照燈被巧妙地安裝在原有的鋼結構上，照亮關鍵區域。粗大的線纜束如同新生的藤蔓，沿著鏽蝕的管道鋪設，最終彙聚到空間中央的一個區域。
    蓋倫沒有給我太多時間驚歎，他邁步向前。我移開打量環境的視線，緊跟在他身後。我倆的腳步在空曠的空間裏激起輕微的回聲。
    他走向了那片科技感最集中的區域，那是由數個廢棄的控製台和儀表盤改造而成的工作站。中空懸垂著幽藍色的閃光液晶麵板和全息投影。
    蓋倫在主控位的椅子上坐下，他的機械義眼亮起，與其中一塊屏幕建立了無線連接，數據流開始無聲地滾動。
    我的注意力立刻被那些屏幕吸引過去。
    屏幕上分割顯示著不同的內容：
    錯綜複雜的地下管道網絡圖，其中幾個節點在微微閃爍，旁邊標注著我看不懂的代碼。
    幾個關鍵入口的實時監控畫麵，大多是厚重的防爆門或隱蔽的通風口，畫麵穩定，顯示著“無人活動”。
    以及……一個被靜音的帝國官方新聞頻道。
    新聞頻道正在播放著克羅索斯主星的日常畫麵：井然有序的空中交通、光鮮亮麗的都市街景、官方發言人就某個農業星球豐收季發表講話……一種與我現在身處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正常”世界。
    就在這時，新聞畫麵下方突然插播進一條快訊條。主播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蓋倫似乎也注意到了，他操作了一下，雖然畫麵依舊靜音，但下方的文字滾動字幕被放大了。
    “……”遺孤之聲”組織成員於克羅索斯第一區中心的紀念廣場舉行未經批準的集會，抗議帝國調查局對”赦免行動”相關事宜的結論，要求重啟調查……”
    文字滾動著。
    緊接著，畫麵切到了一個廣場的遠景，可以看到一小群人手舉著標語牌，被眾多帝國防暴警察遠遠地圍住，形成對峙。鏡頭推近，給了人群中一個站在稍前位置的男人一個特寫。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麵容憔悴，穿著樸素的舊衣服，正對著鏡頭激動地訴說著什麼。字幕顯示：“遺孤之聲”發言人-馬克。
    “赦免行動”。
    這四個字，像一把錐子，毫無征兆地狠狠鑿進我的腦海！
    “呃——！”我猛地捂住額頭，發出一聲悶哼。太陽穴突突地搏動，一陣劇烈的心悸讓我站立不穩。
    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模糊，水泵站的空間、閃爍的屏幕、蓋倫的身影……全都扭曲、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混亂到令人窒息的碎片，伴隨著尖銳的耳鳴和一種幾乎要將我吞沒的負罪感：
    熾熱的白光吞噬一切……
    淒厲的、不成調的警報聲……
    某塊星域的大爆炸……
    ……一個小女孩的哭喊聲……
    真空般的寂靜……
    這些感覺洶湧而來，沒有前因後果，沒有清晰畫麵，隻有深刻的痛苦和恐懼。它們像埋在我腦海裏的炸藥，被“赦免行動”瞬間引爆。
    我踉蹌著後退一步，汗水從額角滲出，呼吸變得急促。
    蓋倫立刻察覺了我的異常。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我麵前，扶住了我的手臂。
    “怎麼了？”他神色慌張。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隻能抬起劇烈顫抖的手，指向那塊還在播放抗議畫麵的屏幕。
    “……他……他們……”我的聲音有些破碎，“”赦免行動”……那是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為什麼我會這麼痛苦？為什麼會有這麼深的罪孽感？後麵的話，我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口，困惑和恐懼扼住了我的喉嚨。
    蓋倫立刻操作控製台，關閉了那個新聞窗口。
    那令人窒息的壓力源消失了，但我體內的風暴並未立刻平息。我大口喘息，試圖壓住那顆快要跳出喉嚨的心髒，理清莫名翻湧起的情緒海嘯。
    蓋倫用身體擋住我的視線，不讓我再看那些屏幕。
    過了好一會兒，那陣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才緩緩平複，留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不安。
    我抬起頭，看向身旁的男人。
    “蓋倫，”我的聲音仍在發抖，“”赦免行動”……是什麼？”
    蓋倫看著我，他臉上的肌肉微微動了一下，沉聲說到。
    “與你無關。”

    作者閑話：

    總算走出房間啦！沒在小房間跨年~恭喜卡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