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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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緋影掠過。
祁官竟從袖中抖出一柄軟劍,劍身薄如蟬翼,平日纏在腰間作裝飾,此刻卻寒光凜冽,他格開最先刺到的刀鋒,手腕一翻,劍尖精準刺入第二名刺客咽喉。第三名刺客刀已劈下,祁官側身險險避開,肩頭衣料被劃開一道口子。
“帶陛下走!”他衝趕到的侍衛嘶吼,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冷厲。
侍衛們這才反應過來,七手八腳扶皇帝下馬。可言月還死死抱著皇帝手臂,哭得撕心裂肺:“陛下……陛下您怎麼樣……”
“貴妃放手!”祁官一把將她扯開,力道之大,讓言月踉蹌跌倒。
就在這時,林中又衝出數名刺客,目標明確,直取皇帝!
祁官橫劍擋在皇帝身前,軟劍在他手中如靈蛇狂舞,竟生生攔下三人圍攻。可他畢竟不是專攻武藝,很快左臂便中了一刀,鮮血順著手臂淌下。
眼看又一刀要劈向他麵門——
“鐺——!”
烏木長槍破空而至,架住刀鋒,言梟策馬殺到,破軍刀出鞘,寒光過處,兩名刺客喉間綻血。他翻身下馬,擋在祁官與皇帝身前,玄色勁裝染血,眼神如修羅。
“帶陛下退後!”言梟低喝,長槍一抖,迎上剩餘刺客。
祁官趁機扶起皇帝,與幾名侍衛且戰且退。皇帝肩傷極重,血已浸透半邊身子,臉色灰敗,呼吸急促。
“太醫!傳太醫!”高讓尖聲喊著。
可醫帳設在西北角,此刻場中大亂,人群推搡驚叫,太醫背著藥箱擠不過來。更要命的是,方才混亂中幾匹受驚的馬衝撞了醫帳附近的灶台,火油潑灑,燃起一片,正好堵住了太醫過來的路。
“讓開!”祁官喝退圍著的侍衛,將皇帝平放在地。
他撕開皇帝肩頭衣物,傷口深可見骨,皮肉外翻,血還在汩汩外湧。這樣的傷,若不止血,等太醫趕到怕是晚了。
祁官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中所有情緒都已斂去,隻剩一片冰封的清明。他從懷中貼身衣袋裏摸出一個扁平的玄鐵小盒,打開,裏頭是幾枚蠟封的藥丸和一小卷素白繃帶。他捏碎蠟封,取出一枚碧色藥丸,捏成粉末,均勻灑在傷口上。
藥粉觸及血肉,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血流竟肉眼可見地緩了下來。
周圍侍衛看得目瞪口呆。
祁官手下不停,用繃帶熟練地清理傷口周邊,又從盒中取出一枚銀色小針,那針極細,尾部連著半透明的絲線。他穿針引線,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針尖在皮肉間穿梭,不過片刻,那道猙獰傷口已被縫合大半。
整個過程,他麵色沉靜,手法嫻熟得令人心驚。
皇帝祁銘睜著眼,死死盯著這個弟弟。肩上的劇痛讓他額角青筋暴起,可更讓他心驚的是祁官此刻的樣子,那專注冷靜的眼神,那行雲流水的動作,哪還有半分平日荒唐紈絝的影子。
最後一針收尾,打結,剪線。祁官又撒上一層藥粉,用幹淨繃帶層層包紮。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額上已沁出細密汗珠。
他跪在原地,低垂著頭,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他知道,此刻祁銘眼中不會有半分感激。隻有審視,猜忌,疑慮,還有……殺意。
果然,皇帝盯著他,良久,才從齒縫裏擠出一句:“小九……何時學的醫術?”
祁官伏身,額頭觸地,聲音悶悶的,又變回了那個惶恐的弟弟:“臣弟……臣弟閑來無事,翻過幾本醫書。這點粗淺手段,讓皇兄見笑了。”
“粗淺?”皇帝冷笑,牽動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朕看你這手法,比太醫署那些老家夥還利落。”
祁官身子伏得更低,不敢接話。
這時,言梟已解決完刺客,提著滴血的長槍大步走來。他看了眼皇帝傷勢,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祁官,眉頭微蹙,卻什麼也沒問,隻單膝跪地:“臣護駕不力,請陛下責罰。”
皇帝擺擺手,疲憊地閉上眼:“刺客如何?”
“七人,皆斃。身上無標識,兵刃是民間鐵鋪常見樣式。”言梟頓了頓,“但其中兩人虎口繭厚,步法沉穩,是練過硬功的。不似尋常匪類。”
皇帝睜眼,眼中寒光一閃。
這時,太醫終於連滾爬爬趕到了。為首的老太醫看見皇帝肩上已包紮妥當的傷口,先是一愣,待仔細查看過縫合手法和用藥後,更是驚得胡子直抖:“這……這是哪位高人所為?止血縫合之精妙,老朽自愧不如!”
皇帝沒答,隻冷冷道:“朕的傷勢如何?”
老太醫連忙診脈,片刻後鬆了口氣:“陛下洪福齊天,傷口雖深,卻未傷及筋骨。止血及時,縫合精良,隻需好生調養,月餘便可痊愈。”他說著,忍不住又看了眼那包紮,“隻是這縫合用的線……”
“是冰蠶絲。”祁官低聲接口,“取自南疆,韌性極佳,與血肉相容,日後不必拆線。”
老太醫恍然大悟,看向祁官的眼神已帶了幾分欽佩。
皇帝沉默聽著,目光在祁官低垂的頭頂停留許久,才緩緩道:“都起來吧。”
祁官與言梟起身。
場中混亂已漸平息。陸承恩正指揮兵士清理現場,撲滅火勢,安撫受驚宗親。太後被宮女攙扶著過來,一見皇帝模樣,眼淚就下來了:“銘兒……你怎麼樣?”
“母後放心,皮肉傷罷了。”皇帝勉強笑笑,示意高讓扶自己起來。
他站穩,掃視一圈。言月還癱軟在地,哭得梨花帶雨,被宮女扶著。兩位嬪妃嚇得抱作一團。文武百官驚魂未定,竊竊私語。
“今日之事,”皇帝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雜音,“朕會徹查。”
他目光落在陸承恩身上:“陸愛卿,京營護衛不力,你難辭其咎。”
陸承恩噗通跪倒,磕頭如搗蒜:“臣罪該萬死!臣罪該萬死!”
“萬死不必。”皇帝淡淡道,“革去尚書銜,留任侍郎,戴罪辦差。給你三日,查清刺客來曆。”
“臣……遵旨!”陸承恩麵如死灰。
皇帝又看向言梟,語氣緩和了些:“言愛卿護駕有功,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
言梟躬身:“此乃臣本分。”
最後,皇帝的目光落在祁官身上。
場中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位寧王殿下。方才他拔劍擋刀,冷靜療傷的一幕,太過震撼,與平日形象天差地別。無數道目光探究,驚疑,揣測。
祁官垂手站著,麵色平靜,袖中的手卻已緊握成拳。
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寧王祁官,臨危救駕,醫術精湛……賞南海明珠一斛,玉璧一對。”
很豐厚的賞賜。
可祁官心中沒有半分喜悅。他聽出了那平淡語氣下深藏的寒意。
“謝皇兄恩典。”他躬身,聲音平穩。
皇帝點點頭,不再看他,在高讓攙扶下往禦帳走去。經過言月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伸手將她扶起,語氣難得溫和:“愛妃受驚了。”
言月淚如雨下,死死抓著他的手:“陛下……您嚇死臣妾了……”
皇帝拍拍她的手,沒再多言。
人群漸漸散去。祁官站在原地,看著皇帝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在指揮清理現場的言梟,最後目光落在西北角那片燒黑的廢墟上。
他閉了閉眼,轉身,朝自己營帳走去。
肩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墨藍衣料。可他恍若未覺。
當夜,禦帳燈火通明。
太醫進出頻繁,湯藥氣味彌漫。皇帝肩傷雖無大礙,卻因失血過多發起高熱,昏睡不醒。言貴妃寸步不離守在榻前,眼睛哭得紅腫。
祁官在自己的營帳裏,由夜闌替他處理左臂刀傷。傷口不深,已上藥包紮妥當。
“王爺,”夜闌低聲道,“林姑娘那邊傳來消息,外圍發現幾具屍體,是咱們的人。死前有搏鬥痕跡,應是發現了什麼,被滅口。”
祁官眼神一冷:“屍體在何處?”
“已秘密運走。身上無標識,但其中一人指甲縫裏有黑火藥殘渣。”
黑火藥……西山圍場禁此物,唯有京營火器營才配少量。
祁官握緊了拳。
“還有,”夜闌聲音壓得更低,“太醫說,陛下所中刀傷,刀口帶鉤,是北境戎狄慣用的彎刀樣式。但刺客屍身上搜出的,卻是中原常見的直刀。”
“栽贓?”祁官眯起眼。
“更像是……混淆視聽。”
帳外傳來腳步聲。夜闌噤聲,退至陰影處。
簾子掀起,言梟走了進來。
他已換下染血的勁裝,一身墨青常服,發絲微濕,似是剛沐浴過。手中提著一個小巧食盒。
兩人對視一眼,帳中一時寂靜。
“將軍深夜來訪,有事?”祁官率先開口,語氣恢複了些許慵懶。
言梟將食盒放在桌上:“太醫署送來的補血湯藥,讓臣順路帶給王爺。”
祁官挑眉:“順路?”
言梟沒答,隻看著他左臂包紮處:“傷如何?”
“皮肉傷,無礙。”祁官笑笑,打開食盒,裏頭果然是一盅冒著熱氣的湯藥。他端起,慢慢喝著,藥很苦,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言梟在對麵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王爺救駕時用的劍法,是江南顧家的”流雲十八式”。”
祁官執勺的手頓了頓。
“顧家劍法傳子不傳女,更不外傳。”言梟看著他,“王爺從何處習得?”
帳中燭火跳躍。
祁官放下藥盅,抬眼看著言梟,鳳眼裏閃過一絲玩味:“將軍對江湖劍法,倒是了解。”
“臣在邊關時,與顧家長子顧清風有過一麵之緣。”言梟語氣平淡,“他的劍,與王爺今日所用,如出一轍。”
祁官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自嘲:“顧清風啊……那是本王的舊識。”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很多年前,他途經京城,欠了本王一個人情,便以這套劍法相贈。說是防身之用,沒想到今日真用上了。”
這話半真半假。
言梟看著他,沒說話。
祁官也不解釋,重新端起藥盅,將剩下的藥一飲而盡。苦味在舌尖蔓延,他皺了皺眉,從袖中摸出那個繡著並蒂蓮的藥囊,湊到鼻尖聞了聞,薄荷的清涼稍稍衝淡了苦澀。
“將軍今日也辛苦了。”他放下藥盅,語氣隨意,“那柄穿雲弓,可還順手?”
言梟點頭:“好弓。”
“配得上將軍。”祁官笑笑,忽然轉了話題,“皇兄的傷勢,太醫怎麼說?”
“失血過多,需靜養月餘。”言梟頓了頓,“但陛下醒來後,第一道旨意是封鎖西山,徹查所有人員。陸承恩已帶人挨個盤問。”
祁官眯起眼:“看來,皇兄是不信這隻是尋常刺客。”
“刺客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絕非烏合之眾。”言梟聲音低沉,“且時機拿捏精準,正是護衛換崗,陛下微醺之時。”
“將軍覺得,是誰主使?”
言梟沉默良久,才緩緩道:“臣不知。但有一事蹊蹺,刺客所用彎刀雖似戎狄樣式,可其中兩人虎口繭厚的位置,更像是長年握鋤的農戶。”
祁官瞳孔微縮。
農戶……被訓練成死士?這背後,需要多大的財力勢力?
兩人對視,帳中氣氛凝重。
許久,祁官才輕歎一聲:“這潭水,比本王想的還深。”
言梟起身:“王爺早些歇息。明日還要應對盤查。”
他走到帳門邊,又停住,沒有回頭,隻低聲道:“今日……多謝。”
謝什麼?是謝他救駕,還是謝他護住了言月?
祁官沒問,隻笑了笑:“將軍客氣。”
簾子落下,言梟的腳步聲漸遠。
祁官獨自坐在帳中,看著跳動的燭火,許久,才從懷中取出那枚白玉扳指,套在拇指上,輕輕轉動。
冰涼的玉質觸感,讓他清醒幾分。
今日之後,皇帝對他的猜忌會更深。而他自己,也在情急之下暴露了太多,醫術,劍法,臨危不亂的鎮定,每一樣都與他經營多年的紈絝形象背道而馳。
可當時那種情況,他別無選擇。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皇兄死在自己麵前。
哪怕……那個皇兄,早已不是當年會摸著他的頭說“小九最聰明”的兄長了。
祁官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皇帝中刀時看向自己的眼神,那一瞬間,除了劇痛,還有震驚,以及一絲極快的,幾乎抓不住的……了然?
這個念頭讓他脊背發寒。
帳外秋風呼嘯,吹得帳篷嘩嘩作響。
遠處禦帳燈火依舊通明,隱約傳來言貴妃低低的啜泣聲。
這一夜,西山無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