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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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陸承恩果然來了。
寧王府門前停著兩輛黑漆平頭馬車,幾個家仆正小心翼翼地從車上往下搬東西。紅木箱籠,錦緞禮盒,甚至還有一對活蹦亂跳的大雁,都用紅綢係著腳,在籠子裏撲騰。
管家站在門口,臉色為難:“陸尚書,這……”
陸承恩一身常服,負手而立,麵上掛著得體的笑容:“本官特來拜會言將軍,補上大婚賀禮。還請通傳。”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腳步聲。
言梟從府內走出。他已換了身墨青常服,腰間未佩刀,隻簡單束發,麵色平靜無波。看見門口這陣仗,他腳步頓了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言將軍。”陸承恩轉身,拱手行禮,“冒昧來訪,還望見諒。”
言梟走到門階前,目光掃過那些箱籠,淡淡道:“陸尚書客氣了。賀禮已心領,東西還請帶回。”
“那怎麼行?”陸承恩笑道,“禮不可廢。況且……”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言梟一眼,“將軍新婚,本官若連份賀禮都不送,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本官不懂禮數?”
這話綿裏藏針。
言梟眼神冷了冷,正要開口,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懶洋洋的笑:
“喲,這麼熱鬧?”
祁官不知何時也出來了。他依舊穿著那身月白常服,頭發鬆鬆綰著,懷裏抱著那隻白貓,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毛。走到門邊,他歪頭看了看那些箱籠,又看了看陸承恩,唇角勾起玩味的笑:
“陸尚書這是……把半個家底都搬來了?”
陸承恩忙躬身:“寧王殿下說笑了。隻是些薄禮,聊表心意。”
“薄禮?”祁官挑眉,走上前,用腳尖輕輕踢了踢一個紅木箱籠,“這箱子,是上好的紫檀木吧?這一對活雁……”他瞥了眼籠子,“現在可不是納采的季節,陸尚書費了不少功夫吧?”
陸承恩額上滲出細汗,強笑道:“殿下慧眼。”
祁官卻不看他了,轉頭看向言梟,笑**地問:“將軍,收嗎?”
言梟抿唇:“不必。”
“嘖,將軍就是客氣。”祁官搖搖頭,又看向陸承恩,“陸尚書也聽見了,將軍說不用。這樣吧——”他拍了拍手,“管家,把東西抬進去,登記造冊,然後……送去慈幼局。那些孩子們正缺冬衣吃食,陸尚書這份”心意”,也算是用對地方了。”
陸承恩臉色一變:“殿下,這……”
“怎麼?陸尚書舍不得?”祁官斜睨他一眼,“還是說,陸尚書這禮不是送給言將軍的,而是送給我寧王府的?若是送給我寧王府的,那本王怎麼處置,陸尚書應該沒意見吧?”
這話說得輕巧,卻字字壓人。
陸承恩張了張嘴,終是低下頭:“臣……不敢。”
“那就好。”祁官笑了,轉身往府裏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陸尚書,進來喝杯茶?本王新得了些雨前龍井,正愁沒人品鑒呢。”
陸承恩哪裏還敢留,連連擺手:“臣還有軍務在身,就不叨擾殿下和將軍了。”
說完,匆匆行禮,轉身就走。那幾個家仆麵麵相覷,卻也隻能硬著頭皮把東西往府裏抬。
言梟看著陸承恩狼狽離去的背影,又看向祁官。
祁官正低頭逗貓,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眨眨眼:“將軍這麼看我做什麼?莫非覺得本王太刻薄了?”
言梟沉默片刻,才道:“王爺處置得當。”
“得當不得當的,不重要。”祁官抱著貓往府裏走,“重要的是,得讓某些人知道,這寧王府的門,不是誰都能來踩一腳的。”
言梟跟在他身後,沒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庭院。走到荷塘邊時,祁官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言梟:
“對了,將軍下午可有空?”
言梟:“何事?”
“不是說好了要研究棋藝嗎?”祁官笑,“本王那本棋譜,可是孤本。將軍要是不感興趣,本王就找別人去了。”
言梟看著他,那雙鳳眼裏此刻沒有慣常的慵懶戲謔,反而帶著幾分認真。
許久,言梟點頭:
“好。”
攬月軒內,窗明幾淨。
祁官讓人在臨窗的榻上擺了棋枰,又沏了壺茶。他自己歪在榻的一側,貓兒蜷在他腿邊打盹。言梟在另一側坐下,背脊挺直,坐姿端正,與祁官的慵懶散漫形成鮮明對比。
“將軍會下棋嗎?”祁官執黑,落下一子。
言梟執白,跟了一子:“略懂。”
“略懂?”祁官挑眉,又落一子,“將軍太謙虛了。行軍布陣之人,哪有不懂棋理的?”
言梟不語,隻專注地看著棋盤。
兩人你來我往,下了十幾手。祁官的棋風靈動詭譎,常常出人意料;言梟則沉穩厚重,步步為營。一時間,竟難分高下。
“將軍這棋,”祁官忽然開口,落子的動作慢了下來,“像你的人。”
言梟抬眼看他。
“穩。”祁官指尖撚著一枚黑子,在棋盤上輕輕敲著,“太穩了。每一步都計算得清清楚楚,不肯冒半點風險。”
言梟淡淡道:“戰場之上,一步錯,滿盤皆輸。”
“可這不是戰場。”祁官落子,封住了言梟一條大龍的去路,“這是棋局。棋局之上,有時候冒點險,反而能出奇製勝。”
言梟看著棋盤,眉頭微蹙。
祁官也不催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窗外秋陽正好,透過窗欞灑進來,在棋盤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貓兒醒了,伸了個懶腰,跳下榻,溜到窗邊曬太陽去了。
良久,言梟才落下一子。
這一子落得險,竟是在祁官的重重包圍中,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祁官眼睛一亮:“有意思。”
兩人又下了幾十手。棋局漸漸進入中盤,廝殺愈發激烈。祁官時而凝眉沉思,時而輕笑落子;言梟則始終麵色平靜,隻有偶爾收緊的下頜線條,泄露了他心中的博弈。
“將軍,”祁官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覺得陸承恩今日為何非要來這一趟?”
言梟執子的手頓了頓。
祁官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下去:“送禮是假,試探是真。他想看看,你如今到底是個什麼處境,看看本王對你……又是個什麼態度。”
他落下一子,抬頭看向言梟:
“更重要的,是想看看,你我之間,到底有沒有同心。”
言梟指尖的白子停在半空。
祁官笑了:“將軍不必緊張。本王就是隨口一說。”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將軍難道不好奇,本王對你,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言梟沉默許久,才緩緩落子:
“王爺的態度,臣不需知道。”
“哦?”祁官挑眉,“為什麼?”
“因為,”言梟抬起眼,直視祁官,“無論王爺是什麼態度,臣的立場都不會變。”
祁官與他對視,那雙鳳眼裏閃過一絲探究:“將軍的立場是?”
“忠君,衛國。”言梟一字一句,“僅此而已。”
祁官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聲低低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一個忠君衛國。”
他又落下一子,這一子落得刁鑽,竟是將言梟剛才撕開的那道口子,重新封死了。
“可是將軍,”祁官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要忠的君,和你要衛的國,背道而馳了呢?”
言梟瞳孔驟縮。
他猛地抬眼,看向祁官。祁官卻已低下頭,專注地看著棋盤,仿佛剛才那句話,隻是隨口一提。
屋裏陷入長久的寂靜。
隻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一下,又一下。
良久,言梟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王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祁官抬起頭,臉上又恢複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沒什麼意思,就是突然想到,隨口一問。將軍不必當真。”
他說得輕巧,可言梟卻知道,這絕不是隨口一問。
這個寧王,究竟知道什麼?又或者……在暗示什麼?
言梟握緊了手中的棋子,指尖微微發白。
“將軍,”祁官忽然又開口,語氣輕鬆,“該你落子了。”
言梟這才回過神,看向棋盤。
棋局已近尾聲。他的白子雖然頑強,卻終究被黑子困住了大半。祁官的黑子看似散亂,實則環環相扣,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
他沉吟許久,終於落下一子。
這一子落得無奈,已是收官之勢。
祁官笑了,落下最後一子,將言梟最後一條生路徹底封死。
“承讓。”
言梟看著棋盤,沉默片刻,才道:“王爺棋藝高超,臣輸了。”
“不是棋藝的問題。”祁官一邊收棋子,一邊懶洋洋地說,“是將軍心裏有事,下棋時就難免分神。”
言梟沒接話。
祁官也不在意,將棋子一枚枚收進棋盒,忽然問:
“將軍可聽說過江南水患的事?”
言梟心頭一緊:“略有耳聞。”
“聽說災情嚴重,堤壩潰了好幾處。”祁官慢條斯理地說,“朝廷撥了賑災銀兩,可災民還是流離失所。你說,這銀子……都去哪兒了?”
言梟抿唇:“此事自有朝廷查辦。”
“是啊,自有朝廷查辦。”祁官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可查來查去,怕也隻是抓幾個替罪羊,不了了之。”
他收起最後一枚棋子,蓋上棋盒,抬頭看向言梟:
“將軍在邊關多年,可知將士們最恨什麼?”
言梟:“……”
“最恨的,不是敵人凶猛,不是天寒地凍。”祁官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而是後方那些蛀蟲,一邊喝著兵血,一邊還要指手畫腳,教他們如何”忠君衛國”。”
言梟的呼吸急促了幾分。
祁官看著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自嘲:
“你看,本王又說多了。這些事,跟咱們這盤棋有什麼關係?”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貓兒蹭過來,他彎腰抱起,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毛。
窗外,夕陽西斜,將庭院染成一片金黃。
言梟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側。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景色,許久沒說話。
“將軍,”祁官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如果有一天,本王需要你幫個忙,你會幫嗎?”
言梟側過頭,看著他。
祁官也轉過頭,與他四目相對。那雙鳳眼裏此刻沒有了慣常的慵懶戲謔,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清明。
許久,言梟才緩緩開口:
“要看是什麼忙。”
祁官笑了,那笑容很淡,卻真切:
“好,有將軍這句話,就夠了。”
他又轉頭看向窗外,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鍍上一層溫暖的光。
“天色不早了,將軍回去歇著吧。”他輕聲說,“明日還要上朝呢。”
言梟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臣告退。”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祁官依舊站在窗前,抱著貓,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那身影明明散漫慵懶,此刻卻無端透出一股孤寂。
言梟抿了抿唇,推門出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祁官這才慢慢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唇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本“棋譜”,翻開。
裏頭夾著一張薄薄的紙箋。紙上隻有寥寥幾行字,卻讓他眼神驟然冰冷。
“江南貪腐案,涉銀百萬,牽扯朝中數位大員。其中……有高讓的侄子。”
他看了一會兒,將紙箋湊近燭火。
火焰騰起,迅速吞噬了紙張,化為灰燼。
祁官看著那點灰燼,輕聲自語:
“棋局已開,棋子已動。”
“將軍,你可千萬別讓本王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