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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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休沐結束,第八日該上朝了。
言梟寅時三刻便起身,一如既往地練槍,沐浴,用早膳。辰初時分,他已穿戴整齊站在王府正廳外的廊下等候。一身玄色朝服,腰佩玉帶,頭戴七梁冠,破軍雖未佩戴,卻仍別在腰間,這是特旨允準的殊榮。
天色尚早,晨霧未散。他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鬆,麵色平靜無波,隻偶爾抬眼看向攬月軒的方向。
那裏一點動靜都沒有。
又等了一刻鍾,管家急匆匆跑來,額頭冒汗:“將軍,王爺他……還沒起。”
言梟“嗯”了一聲,沒說話。
管家擦擦汗,又跑回去催。
辰正時分,攬月軒終於有了動靜。先是貓叫,接著是祁官含糊的抱怨聲,然後是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又過了半刻鍾,門開了。
祁官披著外袍走出來,頭發鬆鬆綰著,玉冠歪斜,臉上還帶著濃重的睡意。他眯著眼看了看天色,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這麼早……”
夜闌跟在他身後,低聲道:“王爺,該上朝了。言將軍已在廳外等候多時。”
祁官這才想起這茬,揉了揉眉心,轉身回屋:“更衣。”
這一“更衣”,又是兩刻鍾。
等祁官終於穿戴整齊走出來時,已是辰時過半。緋紅親王朝服穿得還算規整,隻是腰帶係得有些鬆,玉冠也戴得歪歪斜斜,襯得他整個人越發慵懶散漫。
言梟站在廊下,聽見腳步聲,轉過身。
四目相對。
祁官扯出個笑:“讓將軍久等了。”
言梟沒接話,隻淡淡掃了他一眼,轉身往外走。
祁官也不在意,晃晃悠悠跟在他身後。走到府門外,馬車已備好。言梟翻身上馬,動作幹淨利落。祁官則鑽進馬車,簾子一放,裏頭很快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竟是又補起覺來。
馬車緩緩駛向皇城。
清晨的京城街頭已漸漸熱鬧起來。小販叫賣聲,車馬軲轆聲,行人交談聲……混成一片市井喧嘩。隻是當寧王府的車馬經過時,那些聲音總會不自覺地低下去幾分,無數目光追隨著那輛馬車和馬上那位玄衣將軍,眼神複雜難辨。
憐憫,嘲諷,好奇,幸災樂禍……像一張張無形的網,籠罩而來。
言梟端坐馬上,目不斜視,仿佛渾然不覺。
馬車裏,祁官閉著眼,唇角卻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到了宮門前,朝臣們已陸續到了。見寧王府車馬過來,許多人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目光齊刷刷投來。
祁官被夜闌輕聲喚醒,掀簾下車時,臉上還帶著惺忪睡意。他整了整衣冠,抬頭看見那些目光,也不避諱,反而咧嘴一笑,朝幾個熟識的官員揮了揮手:
“諸位早啊。”
那幾個官員尷尬地回禮,眼神卻躲閃著不敢直視。
言梟也已下馬,將韁繩交給侍從。他走到祁官身側半步,兩人一前一後往宮門內走。
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竊竊私語聲如蚊蚋般嗡嗡響起:
“看,那就是寧王和言將軍……”
“兩個男子……真是造孽啊……”
“言將軍可惜了,一代名將,竟落得如此……”
“噓,小聲些!”
言梟麵無表情,步伐沉穩。祁官則依舊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甚至還從袖中掏出個小巧的藥囊,在指尖撚了撚,湊到鼻尖聞了聞——薄荷的清涼氣息讓他清醒了些。
走進大殿,文武百官已按品階列隊。言梟的位置本在武將列最前方,可當他走過去時,卻發現那裏已經站了一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麵容清瘦,穿著二品武官朝服的中年男子。
陸承恩。
兵部尚書,皇帝新提拔的心腹,近日剛接手了言梟被削去的那一半京營兵權。
此刻他正微微垂首,看似恭敬地站著,可那站姿,不偏不倚,正好擋在言梟慣常的位置前。
言梟腳步頓了頓。
陸承恩似乎這才察覺到他,側過身,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哎呀,言將軍來了。”他嘴上說著,腳下卻一步未挪,“瞧我這記性,忘了將軍今日要上朝。”
這話說得客氣,可那姿態,分明是故意的。
言梟看著他,眼神冷了幾分。
大殿裏霎時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人身上。有人幸災樂禍,有人麵露不忍,更多的人則是屏息觀望,想看看這位剛剛“嫁”入王府的鎮國大將軍,會如何應對這般明目張膽的挑釁。
言梟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陸尚書站錯位置了。”
陸承恩“哦”了一聲,故作驚訝地左右看看:“是嗎?可陛下昨日說,京營軍務暫由本官代管,這上朝的位置……”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也該調整調整了,不是嗎?”
這話已近乎撕破臉皮。
言梟握了握拳,指節微微泛白。
就在這時,身側傳來一聲輕笑。
祁官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就站在陸承恩身後半步,抱著胳膊,歪著頭,一副看熱鬧的模樣。見言梟看過來,他還眨了眨眼,唇角噙著那慣常的,玩世不恭的笑。
陸承恩這才察覺到身後有人,轉過身,看見祁官,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躬身行禮:
“下官參見寧王殿下。”
祁官擺擺手,笑**地說:“陸尚書不必多禮。本王就是路過,看二位聊得熱鬧,過來聽聽。”他頓了頓,目光在陸承恩臉上掃了掃,“陸尚書剛才說……位置該調整了?”
陸承恩心裏一緊,麵上卻依舊鎮定:“回殿下,臣隻是按規矩辦事。”
“規矩?”祁官挑眉,“什麼規矩?本王怎麼不知道,這上朝站班,還有臨時調整的規矩?”他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依舊帶笑,眼神卻冷了下來,“還是說,陸尚書覺得,言將軍”嫁”入本王府中,便不配站在這武將首位了?”
這話問得直白,陸承恩臉色變了變,忙道:“殿下誤會了,臣絕無此意!”
“沒有就好。”祁官笑了,伸手拍了拍陸承恩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讓陸承恩身子僵了僵,“陸尚書是忠臣,一心為陛下分憂,本王知道。可這忠臣,也得懂分寸,知進退,你說是不是?”
陸承恩額上冒出細汗,連連點頭:“殿下教訓的是。”
祁官這才收回手,看向言梟,語氣隨意:“將軍,站哪兒不是站?今日天好,站後麵還涼快些。”
說完,他轉身溜溜達達地走了,回到自己的親王位次上,那位置在宗室列最前,離禦座極近。
言梟看著他的背影,沉默片刻,走到陸承恩身側後半步的位置站定。
陸承恩偷偷鬆了口氣,卻也不敢再挑釁,隻垂首站著,不敢再抬頭。
殿內恢複了平靜,可那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辰正三刻,鍾鼓齊鳴。
“陛下駕到——”
皇帝祁銘緩步走上禦階,落座。冕旒珠串輕晃,遮住了大半麵容。他目光掃過殿內,在祁官和言梟身上停了停,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朝議開始。無非是些地方災情,邊關軍報,官員任免的例行公事。皇帝一一處理,或準或駁,條理分明。
待到議罷,皇帝忽然開口:
“寧王。”
祁官正低頭玩著袖中藥囊的穗子,聞聲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臣弟在。”
“新婚這幾日,可還習慣?”皇帝聲音溫和,像是尋常兄長關心弟弟。
祁官笑嘻嘻道:“托皇兄的福,好著呢。就是……”他頓了頓,瞥了眼身側的言梟,“言將軍起得太早,擾人清夢。”
殿內響起幾聲壓抑的笑聲。
皇帝也笑了,看向言梟:“言愛卿,寧王貪睡,你多擔待些。”
言梟躬身:“臣遵旨。”
“對了,”皇帝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陸愛卿。”
陸承恩忙出列:“臣在。”
“京營軍務接管得如何了?”
“回陛下,一切順利。將士們皆願效忠陛下,恪盡職守。”
“好。”皇帝頷首,“言愛卿近日事務繁多,你多分擔些。”
“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這話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許多官員偷偷看向言梟,卻見他麵色平靜,仿佛說的不是自己。
祁官依舊把玩著穗子,唇角笑意未減,眼底卻一片冰封的清明。
又議了幾件小事,朝會便散了。
百官魚貫而出。祁官慢悠悠地走在後頭,言梟跟在他身側半步。兩人都沒說話,隻隨著人流往外走。
行至宮門外,正要各自上馬車,身後傳來一聲:
“言將軍留步。”
是陸承恩。
他快步走過來,臉上掛著笑容,朝祁官先行禮:“寧王殿下。”然後轉向言梟,“恭喜將軍大婚。前幾日軍務繁忙,未能登門賀喜,實在失禮。今日下午,下官定當備禮上門,補上這份心意。”
言梟看著他,淡淡道:“不必。”
陸承恩笑容僵了僵,卻不肯罷休:“將軍客氣了。同朝為官,禮數不可廢。況且……”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卻足以讓周圍的幾人聽見,“將軍如今身負重任,要”日夜相守”化解煞氣,為陛下分憂。這等忠義,下官敬佩不已。這京營軍務,將軍盡管放心,下官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皇恩。”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字字句句都在戳言梟的痛處,提醒他如今尷尬的處境,暗示他該“識趣”地放權。
言梟眼神冷了下來,正要開口,卻聽身側傳來一聲輕笑。
祁官不知何時轉過身,抱著胳膊站在陸承恩身後,正歪著頭聽他說話。見言梟看過來,他還眨了眨眼,一副“你繼續,我聽著”的表情。
陸承恩這才察覺到身後有人,臉色變了變,強笑道:“殿下……”
祁官擺擺手,打斷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陸承恩麵前,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後拍著手笑道:
“說得好!陸尚書這番話,真是……忠肝義膽,感人肺腑啊!”
他聲音不小,引得周圍還未散盡的官員都看了過來。
陸承恩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勉強道:“殿下過獎……”
“不過獎,一點都不過獎。”祁官笑**的,“陸尚書心係大周,為陛下分憂,連言將軍的”重任”都考慮得如此周全,真是……難得的忠臣。”
他頓了頓,忽然湊近些,聲音壓低,卻依舊清晰:
“隻是本王有一事不解,陸尚書這般操心言將軍的”重任”,那自己的差事呢?京營數萬將士,陸尚書接管不過數日,就敢說”一切順利”?莫非陸尚書有什麼妙法,能一夜之間讓將士歸心?”
陸承恩臉色徹底白了。
祁官卻不等他回答,直起身,又恢複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本王也就是隨口一問。陸尚書軍務繁忙,本王就不耽誤你了。”他轉身,看向言梟,“將軍,走吧,回府。本王昨夜新得了本棋譜,正要找你研究研究。”
說完,也不管陸承恩是什麼表情,徑直朝馬車走去。
言梟看了陸承恩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然後轉身,跟上祁官。
留下陸承恩站在原地,臉色鐵青,周圍官員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上了馬車,簾子放下,隔絕了外頭的視線。
祁官靠在軟墊上,閉著眼,揉了揉眉心。
言梟坐在他對麵,沉默片刻,開口道:
“方才,多謝王爺解圍。”
祁官睜開眼,鳳眼裏閃過一絲玩味:“解圍?將軍言重了。本王就是看那陸承恩不順眼,想噎他幾句罷了。”
言梟看著他,沒說話。
祁官笑了笑,從袖中掏出那本所謂的棋譜,其實不過是本閑書,隨手翻了幾頁,又扔在一旁。
“將軍覺得,陸承恩此人如何?”
言梟沉吟片刻:“能力不足,野心不小。善於鑽營,工於心計。”
“評價很中肯。”祁官點頭,“那將軍覺得,他今日這番作態,是自作主張,還是……有人授意?”
言梟瞳孔微縮。
祁官看著他,唇角笑意更深:“將軍不必回答。本王也就是隨口一問。”
馬車緩緩行駛,軲轆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良久,言梟忽然開口:
“王爺今日在殿上,為何要替臣說話?”
祁官挑眉:“有嗎?本王不就是隨口說了幾句實話?”
“那位置之事……”
“哦,那個啊。”祁官笑了,重新閉上眼,“本王就是覺得,陸承恩那副嘴臉太難看。再說了——”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將軍如今好歹是本王的人。打狗還得看主人呢,他當著本王的麵欺負你,這不是打本王的臉嗎?”
言梟:“……”
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祁官卻像是睡著了,呼吸漸漸均勻。
言梟看著他那張在馬車昏暗光線中顯得有些模糊的側臉,許久,才移開目光,望向窗外。
街景飛快後退。
這京城,這朝堂,這看似平靜的表麵之下,究竟藏著多少暗流?
而身旁這個人……
究竟是真荒唐,還是假糊塗?
言梟握了握拳。
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從未真正看懂過這位寧王殿下。
馬車在寧王府門前停下。
祁官睜開眼,伸了個懶腰,掀簾下車。言梟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府門,正要各自回院,祁官忽然回頭,笑**地說:
“對了將軍,下午陸承恩要是真送禮來,你就收著。好歹是尚書大人的心意,別辜負了。”
言梟腳步一頓。
祁官卻已轉身,哼著小曲兒,晃晃悠悠地往攬月軒去了。
背影瀟灑得仿佛剛才朝堂上那番針鋒相對,不過是場遊戲。
言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許久,才轉身往聽鬆院去。
秋風吹過,卷起一地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