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備婚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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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言梟搬入寧王府,已過了七日。
    這七日裏,寧王府的下人們過得戰戰兢兢。東邊聽鬆院從早到晚都是兵器碰撞聲,操練呼喝聲,偶爾還能聽見弓弦震動,箭矢破空的銳響。西邊攬月軒則靜得出奇,往往日上三竿才見寧王殿下睡眼惺忪地推門出來,懷裏抱著那隻白貓,一身酒氣未散,晃晃悠悠地往後園荷塘邊去,說是要醒醒神。
    兩位主子,一個起得比雞早,一個睡得比貓晚。一個練武練得虎虎生風,一個喝酒喝得昏天黑地。除了用膳時廚房得往兩處送飯,這偌大王府,竟像住了兩戶毫不相幹的人家。
    祁官是當真不在乎。
    第七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他又是一夜未歸。馬車在王府後門停下時,他踩著虛浮的步子下來,緋紅衣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玉冠歪斜,幾縷碎發散在頰邊。手裏還拎著個酒壺,空了,卻舍不得扔,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王爺小心腳下……”小廝上前要扶。
    祁官擺擺手,打了個酒嗝:“沒事兒,本王……穩得很。”
    說著,一步三晃地往後園走。他記得攬月軒後窗下種了幾叢薄荷,這個時節該還有幾片葉子,摘了醒醒酒正好。
    晨霧未散,園子裏靜悄悄的。穿過月洞門,繞過假山,剛踏上那條通往荷塘的青石小徑,祁官就聽見了風聲。
    不是自然的風。
    是兵器破空帶起的風。
    他腳步一頓,眯起醉眼往前看去。
    荷塘邊的空地上,一道玄色身影正在練槍。
    是言梟。
    他未著鎧甲,隻一身簡練的黑色勁裝,袖口用皮繩紮緊,長發束成高馬尾。手中一杆烏木長槍,槍尖雪亮,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淩厲的弧線。刺,挑,掃,劈,動作幹淨利落,每一式都帶著千軍萬馬般的氣勢。槍風過處,塘邊枯草齊齊倒伏,水麵蕩開一圈圈漣漪。
    祁官倚在假山石上,靜靜看了一會兒。
    不得不說,言梟這身功夫,確實漂亮。不是花架子,是真正在戰場上淬煉出來的殺招。每一式都直奔要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正看得入神,言梟忽然收槍,轉身。
    四目相對。
    言梟顯然沒料到這個時辰會有人在園中,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他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呼吸卻依舊平穩,隻是握著槍杆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祁官扯出個笑,晃了晃手中的空酒壺:“早啊,言將軍。練槍呢?”
    言梟沒接話,隻冷冷看著他這一身狼狽。
    祁官也不在意,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了兩步,想繞過他往荷塘邊去摘薄荷。誰知腳下青石板長了層薄薄的青苔,他本就腳步虛浮,這一踩——
    “哎喲!”
    整個人往後一仰,結結實實摔了個**墩。
    酒壺脫手,哐當一聲滾出去老遠,在寂靜的清晨裏格外刺耳。
    祁官坐在地上,愣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嘶了一聲。這一摔可不輕,尾椎骨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抬頭,看向言梟。
    言梟就站在三步開外,握著槍,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既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伸手相助的意思。
    兩人對視了足足五息。
    然後,言梟轉過身,將長槍往肩上一扛,頭也不回地走了。
    玄色背影消失在晨霧裏,幹脆利落,仿佛剛才看見的隻是一團礙眼的雜草。
    祁官坐在地上,看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半晌,忽然噗嗤笑了出來。
    笑夠了,他才慢吞吞地爬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走過去撿起那個空酒壺,又晃了晃,歎口氣:“可惜了,最後一滴都沒了。”
    他走到荷塘邊,摘了幾片薄荷葉子,揉碎了捂在鼻尖,清涼的氣味衝淡了些許酒意。正要往回走,餘光瞥見方才言梟練槍的地方,青石板上有幾處深深的刻痕,是槍尖劃過的痕跡。
    祁官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
    很深。
    看來,這位鎮國大將軍心裏的火氣,也不小啊。
    他笑了笑,起身,哼著小曲兒,晃晃悠悠地回了攬月軒。
    自那日清晨一摔之後,兩人更是有意無意地避著對方。
    言梟每日卯時起身,練武一個時辰,然後用早膳,看書,處理軍務,雖然被圈在王府,但邊關的軍報依舊會送進來,隻是比往日遲些。午後他會小憩片刻,接著練箭或研習兵法,日落前還要再操練一遍親兵。
    祁官則完全相反。他通常要睡到巳時過半才起,用過膳後,要麼抱著貓在院裏曬太陽,要麼出門去喝酒聽曲兒,不到深夜不歸。偶爾在府裏,也是關在攬月軒裏搗鼓些什麼脂粉藥材,弄得滿院子古怪氣味。
    兩人唯一可能碰麵的用膳時間,也因為一個在聽鬆院與親兵同食,一個在攬月軒獨酌,而完美錯開。
    下人們私下議論,說這兩位主子,一個像冰,一個像火,一個太正經,一個太荒唐。這婚事……可真夠嗆。
    這話傳到祁官耳朵裏,他隻是一笑置之,該喝酒喝酒,該逗貓逗貓。
    倒是言梟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仿佛搬進寧王府,不過是換了個地方辦公而已。
    直到禮部的人上門。
    第一個來的是禮部侍郎周大人,五十多歲的老學究,捧著厚厚的《周禮》《儀禮》,愁得胡子都快揪光了。兩個男子成婚,亙古未有,這儀製該怎麼定?聘禮怎麼下?婚服怎麼穿?拜堂怎麼拜?全是問題。
    祁官在正廳見了他,一身月白常服鬆鬆垮垮地穿著,懷裏抱著貓,笑**地聽周侍郎絮叨了半個時辰。
    “王爺,”周侍郎擦著額上的汗,“這……這六禮之中,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都還好說,可這親迎……兩個男子,誰迎誰啊?”
    祁官撓著貓下巴,懶洋洋道:“周大人覺得呢?”
    “下官,下官實在不知啊!”周侍郎快哭了,“按說王爺是君,言將軍是臣,該是將軍迎王爺。可將軍又是嫁,嫁入王府,這……這於禮不合啊!”
    “那就別迎了。”祁官輕飄飄地說,“反正都住在一個府裏了,還迎什麼迎?直接拜堂就是了。”
    周侍郎目瞪口呆:“這,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祁官挑眉,“皇兄不是說了嗎,這是為了化解煞氣,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既然如此,那些虛禮,能省就省了吧。”
    周侍郎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祁官已經抱著貓站起身:“周大人慢慢想,本王約了人去聽戲,先走一步。”
    說完,真就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周侍郎一個人在廳裏對著那堆典籍發愁。
    第二日,禮部尚書親自來了。
    這位王尚書比周侍郎圓滑些,不提那些禮儀細節,隻試探著問:“王爺,這聘禮……您看該怎麼備?”
    祁官正在院子裏喂貓,聞言頭也不抬:“按規矩備就是了。”
    “可這規矩……”王尚書為難道,“是備男聘女之禮,還是……”
    “都備。”祁官抓了把魚幹碎撒在地上,看著貓兒吃得歡快,唇角勾著笑,“反正皇兄說了,按親王最高規格。那就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古玩字畫,該怎麼備怎麼備。對了……”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戲謔:“再備一對活雁。雖然用不上,但禮數得全。”
    王尚書嘴角抽搐。
    活雁是納采時用的,象征忠貞不二。兩個男子成婚,備活雁?這傳出去不是笑話嗎!
    可他看著祁官那副渾不在意的樣子,終究沒敢多言,躬身退下了。
    第三日,連宮裏的內務府都派了人來,問婚服樣式,問宴席規格,問賓客名單……
    祁官煩了。
    第四日,當禮部又派人來時,他直接讓管家把人攔在了門外。
    “王爺說了,”管家照本宣科,“禮都準備好了,細節讓禮部看著來就行。若再有拿不定主意的,”他頓了頓,學著祁官的語氣,“就去問陛下。反正這婚事是陛下定的,陛下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這話傳回禮部,幾位大人麵麵相覷,誰也不敢真去問皇帝。最後隻好硬著頭皮,參照親王娶正妃的儀製,刪刪改改,湊出一套不倫不類的章程。
    章程送到寧王府,祁官看都沒看,直接扔在一邊。
    也送到了聽鬆院。
    言梟正在擦拭破軍,聞言隻是抬了抬眼,淡淡道:“放下吧。”
    送章程的禮部小吏小心翼翼地問:“將軍可要過目?若有不滿之處……”
    “不必。”言梟打斷他,“陛下和王爺定下便是。”
    小吏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待人走了,言梟才放下手中布巾,拿起那卷章程。
    展開,一行行看下去。
    越看,臉色越冷。
    什麼玄纁束帛,什麼奠雁之禮,什麼合巹之儀……全是男女婚嫁的舊製,生搬硬套到兩個男子身上,顯得荒謬又可笑。
    他閉上眼,將章程重重拍在桌上。
    窗外傳來親兵操練的呼喝聲,整齊劃一,殺氣騰騰。那是他的世界,簡單,直接,勝敗分明。
    而眼前這卷東西,代表的卻是另一個世界,扭曲,荒唐,充滿算計與虛偽。
    “將軍,”親兵統領在門外稟報,“邊關軍報到了。”
    言梟睜開眼,眼中已恢複了清明:“拿進來。”
    他接過軍報,展開細看。是北境戎狄異動的消息,不算緊急,卻也不容忽視。他提筆寫了回函,交代了布防要點,又讓親兵即刻送去兵部。
    做完這些,他起身走到窗邊。
    從聽鬆院望出去,能看見攬月軒的飛簷一角。此刻那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下。
    那個人,此刻在做什麼?
    又在喝酒?還是在逗貓?或者……又在準備什麼荒唐把戲?
    言梟握了握拳。
    不管怎樣,這場荒唐婚事,已是箭在弦上。
    他能做的,隻有接下。
    然後,在這牢籠裏,守住自己該守的東西。
    比如這把破軍,比如邊關的安寧,比如……姐姐在宮中的平安。
    至於那個荒唐王爺,言梟轉身,不再看那飛簷。
    就當是多了一個,需要應付的麻煩吧。
    而此時攬月軒內,祁官正倚在窗邊,手裏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
    那是昨日宮裏賞下來的,說是聘禮之一。玉質溫潤,雕工精細,是上好的東西。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輕笑一聲,將扳指隨手扔進妝匣裏。
    匣子裏已經堆了不少東西,金簪,玉鐲,珍珠項鏈……全是按聘禮規格送來的女子飾物。
    荒唐嗎?
    確實荒唐。
    但比起這婚事本身,這些細枝末節的荒唐,反倒不算什麼了。
    窗外傳來隱隱的操練聲,是聽鬆院的方向。
    祁官側耳聽了聽,眼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這位言將軍,倒是沉得住氣。
    也好。
    沉得住氣的人,才值得合作。
    他關上了窗,將那操練聲隔在外頭。
    屋內的藥香嫋嫋升起,混著淡淡的酒氣。
    大婚在即。
    這場戲,也該唱到**了。
    隻是不知道,到了掀蓋頭的那一刻,是他先笑場,還是言梟先掀桌。
    祁官想著,又笑了。
    他從懷裏掏出那個繡著並蒂蓮的藥囊,在指尖撚了撚。
    那就……
    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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