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六章:決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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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一夜,為了方便清晨趕飛機,林暮和蘇景明住回了慢時光二樓。
夜色漸深,小廚房裏飄出馥鬱的薰衣草香氣。林暮站在灶台前,看著小鍋裏咕嘟咕嘟冒泡的花茶水發呆,蘇景明走過來蹭蹭他的肩,接著打開櫥櫃,仔細選了三個素淨的瓷杯,用開水燙過,在林暮手邊並排放好。
林暮看著那三個並排的杯子,對蘇景明笑了笑,用細密的濾網將煮好的花茶緩緩注入杯中。
淡紫色的茶湯在潔白的杯壁間蕩漾,檸檬片與香茅葉的細小碎片在熱氣中微微舒展。
蘇景明端起一杯,很輕地在他側臉印下一個吻,聲音溫柔:“早點回來。“
“嗯。”林暮點點頭,看著蘇景明端著杯子走回臥室,然後端著另外兩杯花茶走向閣樓。
閣樓的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光。林暮輕輕叩了叩門,推門看到唐莛正在練字,手裏握著一支羊毫筆,專注地在宣紙上運筆。台燈的光暈將他整個人攏在一圈溫暖裏,空氣中隱約有鬆煙墨清冽的苦香。
“唐莛,”林暮放輕聲音,“打擾你了嗎?”
唐莛聞聲站起來,不疾不徐地把毛筆和墨汁往書桌內側推了推,騰出一點幹淨的桌麵,“沒有,怎麼會。”
他臉上露出一點很清淺的笑意,目光落在熱氣嫋嫋的杯子上,“是薰衣草嗎?聞著很香。”
“嗯,”林暮遞了一杯給他,自己也端著杯子,很自然地站到書桌旁,低頭看那幅墨跡猶新的字,“放了薰衣草、檸檬片,還加了一點香茅葉一起煮的,安神助眠,晚上喝正好。”
唐莛接過溫熱的瓷杯,道了謝。他抿了一口,薰衣草特有的寧神香氣混合著檸檬片的清新酸意和香茅葉微辛的草本氣息,在舌尖漾開,恰到好處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仿佛真的能熨帖這些日子堆積在肺腑間散不去的滯澀。
宣紙上,是兩行筋骨內蘊、清峭舒展的行楷,筆鋒藏而不露,結構舒朗有致,寫著:「竹影掃階塵不動,月輪穿沼水無痕。」
“好漂亮的字。”林暮看著那兩行字,由衷地感慨。
唐莛也看向那幅字,又抬眼看了看林暮,很輕地搖了搖頭,“我更喜歡你的字。我的字……太求形似,反而有些匠氣。”
他說得認真,並非刻意自謙。他見過林暮寫在烘焙筆記上的字,那些字跡或許不如書法作品工整,卻自有一股生機勃勃的氣韻,甚至帶著點天真的拙趣,與林暮給人的感覺奇妙地契合。
“唐莛,你要求好高啊,”林暮聞言失笑,搖了搖頭,“好看不就好了嗎?我覺得你這字就特別好看,沉靜,有力量。”
“也是。”唐莛似乎被他的說法逗樂了,神情比剛才真切放鬆了些許。
林暮盯著唐莛臉上這久違的輕鬆笑意,看了好一會兒。氤氳的茶氣嫋嫋上升,模糊了他溫和關切的眉眼。
“林暮哥,”唐莛察覺到他目光先開了口,“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林暮搖了搖頭,目光專注地落在他臉上,聲音放得更輕緩,“你呢,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唐莛靜靜地看著他。林暮的目光清澈見底,裏麵沒有探究,沒有評判,沒有期許,隻有純粹的關心。
他看著林暮認真等待的樣子,一種幾乎被他遺忘的衝動,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他甚至想把深藏心底、連自己都不敢細看的惶惑與孤獨……全都攤開在這個溫暖的人麵前。
這種似乎可以被全然接納的感覺,太陌生了。
他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和人純粹地聊聊天了。
“我……”
林暮見他開口,下意識地湊近了些,身體已經緊貼著桌邊。
可唐莛張了張嘴。那些堵在喉嚨口的話,最終還是隻在舌尖打了個苦澀的旋,又被名為“理智”和“習慣”的堤壩死死攔住。
“林暮哥,”唐莛輕輕歎了口氣,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動的淡紫色茶湯上,坦誠道,“我確實有很多困惑。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但我想,或許等比賽結束了,我再告訴你,會更好一些。好嗎?”
林暮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到了唐莛一閃而過的掙紮,看到那雙總是明澈的眼睛裏此刻盛著複雜的情緒,也感受到了唐莛平靜之下一絲近乎懇求的回避。
他最終伸出手,安撫似地輕拍了唐莛的後背,像兄長一樣。
“好。你什麼時候準備好了,都可以來找我。”
花茶見了底,隻餘杯底一點溫熱的殘香。林暮也準備離開了。“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早班機呢,得養足精神。”
互道晚安後,林暮端起空杯,體貼地替唐莛帶上了門,輕手輕腳地離開了閣樓。
閣樓重歸寧靜,唐莛卻沒有繼續練字,他依舊站在原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緩緩抬手,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別對我太好了。他在心裏無聲地說。
。。。。。。
翌日清晨,天色將明未明,機場出發層已是燈火通明,人流漸起。
傅鞘將車停在臨時下客區,利落地打開後備箱,將三個人的行李箱逐一搬下來。
“一路平安。”傅鞘說著將一個帆布包遞給唐莛,目光在唐莛臉上很短暫地停留了一瞬,似乎有許多未盡之言,但最終隻是化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接著轉向林暮和蘇景明,“這是些墊饑的小零食,你們可以路上吃。”
“好,謝謝。你開車回去路上也小心。”林暮笑著對他揮揮手。蘇景明一手很自然地牽著林暮,一手扶著行李箱,對傅鞘點頭微笑。
傅鞘也朝他們揮了揮手,沒再耽擱,轉身繞回駕駛座,很快,車像一滴墨彙入河流,了無痕跡。
三人推著行李去辦理托運,過安檢。隊伍緩緩前移。輪到唐莛時,他取下雙肩包準備放進安檢筐,突然發現背帶與包體的連接處,不知何時被係上了一個靛藍色的香囊,用同色的細繩仔細固定著,兩麵都有平安吉祥字樣。
唐莛的動作頓了一秒,又恢複如常,開始脫外套,配合安檢。
再次拿到自己的包,他伸手,將那香囊從背帶上解了下來,準備隨意地塞進自己背包外側的夾層。卻又摸到了一個陌生的小袋,他抽出來發現,這是一個裝著五顏六色、五花八門糖果的糖包。裏麵還有一張紙條,鋼筆字遒勁有力,寫著【保持好心情:)】。
什麼時候塞的?這手法。。。。。。
事實證明,傅鞘的準備並非多餘。早班機的“早餐”果然敷衍,一人一個幹硬的麵包,一小瓶礦泉水,根本不足以支撐漫長的旅程。三人都沒吃飽,腹中隱隱有些空落。
唐莛終於想起傅鞘臨別時遞來的帆布包,他拉開抽繩,發現裏麵異常豐富,而且是葷素甜鹹兼備。有稻香村的雪花酥和山楂鍋盔,有獨立小包裝的燈影牛肉絲,有各種口味的鹵製豆幹、素肉……琳琅滿目,幾乎樣樣都精準地戳中了唐莛的喜好。
唐莛愛吃零嘴,尤其是甜食,對正餐反而不太講究,時常因為忙碌而錯過飯點。這些近乎私密的飲食習慣,他幾乎從不與人言說,可傅鞘不僅知道,還能如此細致地準備好這些,甚至連品牌和口味都似乎經過篩選。
一股混雜著被人細致關注的怪異感,和一絲被如此“了解”所帶來的近乎不安的悸動,悄然爬上心頭。
傅鞘究竟是怎麼知道這麼多的?
唐莛心裏的疑惑尚未散去,林暮已經好奇地湊了過來,看到袋子裏滿滿當當的零食,眼睛都亮了。
“哇,傅鞘準備得真周到!”
唐莛壓下心頭那點異樣,臉上露出溫和笑意,將包遞給林暮,“任君挑選。”
林暮最終選了山楂鍋盔,一大口下去,酸甜的內餡和酥脆的餅皮讓他滿足地眯起眼,連連稱讚。
蘇景明看著他吃得開心,眼中漾著溫柔的笑意,很自然地伸手,用拇指指腹輕輕揩去他嘴角沾上的一點餅皮碎屑:“喜歡的話,下次我們去北城,可以多買點。”
“好啊!”林暮咽下口中的點心,興致勃勃地看向唐莛,“還沒好好逛過北城呢!唐莛,我聽說北城的鹵煮特別有名,你覺得好吃嗎?”
唐莛正掰開一塊雪花酥,聞言動作一頓。他不太愛吃內髒,尤其是鹵煮那股濃重的髒器味,他一直敬而遠之。
“呃,”他搖了搖頭,“我還沒試過。不過我師兄提過北城有家老字號的鹵煮很不錯,回頭有機會帶你們去體驗一下。”
“好啊,已經開始期待了。”
食物的慰藉驅散了早起的疲憊和長途飛行的枯燥。林暮靠在蘇景明肩頭,沒多久就迷迷糊糊睡著了,蘇景明小心地幫他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將外套輕輕蓋在他身上,然後自己也閉上眼。
抵達普洱已是傍晚時分,林暮和蘇景明直接住進了顧茗的那套公寓。唐莛的房間也在他們隔壁。
剛安頓下來不久,李川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林暮哥,你快和景明哥下來,我們一起去吃飯。”李川在電話裏聲音雀躍,最終約在農大校門口碰麵。
李川比上次見麵更成熟了些,穿著簡單的衝鋒衣牛仔褲,笑容依舊爽朗熱情。
“林暮哥!景明哥!好久不見!”李川大步迎上來,目光隨即落在他們身邊那個陌生的年輕人身上,帶著禮貌的探尋,“這位是……?”
“哦,這是唐莛,我們的朋友,這次一起來觀賽。”林暮笑著介紹。
李川立刻認真地伸出手,“歡迎來普洱!明天比賽在我母校,我給你留個好位置!一會兒多吃點,這家的菜特別棒!”
“唐莛,這是李川,他和哥哥在保山經營咖啡莊園。”林暮補充道。
唐莛禮貌地微笑,“謝謝,我很期待。”
“走吧走吧,好餓。”李川熟門熟路地在前頭帶路,四人說說笑笑地走向餐館。
李川點了幾個招牌菜,都是地道的傣味和普洱本地特色,酸辣開胃,風味獨特。席間,李川興奮地聊著保山莊園今年的收成,聊他對這次比賽的期待,也詢問林暮他們的備戰情況,氣氛輕鬆愉快,驅散了長途旅行的疲憊。
大賽在即,需要養精蓄銳。這頓接風宴後,林暮便進入了最後的備戰狀態。除了必須去賽場調試機器,他幾乎不再出門,將自己封閉在那套公寓裏,沉浸在自己的節奏和世界裏。
第一次站上國際性質的比賽舞台,麵對來自各地的高手和台下無數審視的目光,說不緊張是假的。但一次次的訓練磨礪,讓林暮早已學會與這種壓力共處,甚至將它轉化為一種沉靜的專注力。
蘇景明全程陪伴,卻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大多數時候,他隻是安靜地待在林暮視線可及的範圍內,準備著溫水,檢查備用工具,或是在林暮偶爾抬眼尋找時,遞上一個平靜鼓勵的眼神。
他給予林暮最大的空間和掌控感,尊重他賽前一切細微的、甚至有些“強迫症”般的秩序需求。比如比賽當天穿的襪子顏色和款式都必須是他覺得“對”的那一雙。
蘇景明理解著這一切,他知道這是林暮通過建立外在秩序,來安撫內心,構建通往“完美狀態”的信心階梯。
林暮對此充滿感激。這種無聲的、全然的信任和支持,比任何言語都更能讓他安心。
夜深了。
林暮平躺在床上,眼睛在黑暗中睜著,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腦海裏一遍遍過著明天的流程。
不知過了多久,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側過身去找尋那個溫暖堅實的所在,額頭抵上熟悉的肩窩,鼻尖縈繞著蘇景明身上幹淨清爽的氣息。
蘇景明一直沒睡。在林暮翻身過來的瞬間,手臂便已自然而然地抬起,將他圈進懷裏。寬大的手掌落在他背後,一下一下,極有節奏地輕拍著。
林暮閉上眼,將臉更深地埋進那片溫熱裏。緊繃的神經,在那充滿安撫意味的拍打中,一點一點鬆弛下來。腦海裏那些紛亂的流程畫麵漸漸淡去,隻剩下耳邊沉穩的心跳。
明天,那個檢驗一切努力、汗水的時刻,正隨著這靜謐的夜色,一分一秒地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