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兩人再次回到蘇家，牆上掛鍾已偏過了十點。
    冬夜的寒氣被隔絕在門外，屋子暖融融的。醫院消毒水的氣味仿佛還殘留在鼻腔，但一進家門，那股熟悉的溫暖氣息包裹上來，才讓人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
    祁林堅持一個人留在醫院陪護祁森，陳淮被周嶼接走，傅鞘送唐莛回“慢時光”。
    林暮衝了個熱水澡，換上一身柔軟貼膚的珊瑚絨睡衣，溫熱的水流似乎帶走了最後一絲緊繃感，他這才感覺自己真正從那場突如其來的混亂中抽離出來，回到了安全踏實的港灣。
    他窩進臥室的小沙發裏，屈著腿，抱著膝蓋，指尖在手機屏幕上無意識地劃動。聊天界麵停留在與唐莛的對話框，光標閃爍，他敲敲打打，打了又刪，反複幾次，最終還是什麼也沒發出去，隻是看著那個名字出神。
    似乎發什麼都不太合適。
    身後有腳步聲靠近，是蘇景明拿著麵霜走來。林暮很自然地仰起頭，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背裏。
    蘇景明在他身後站定，幫他擋住直射眼睛的燈光，林暮的臉頰被熱氣蒸出一點粉，額發還帶著濕潤的水汽，幾縷柔軟的碎發貼在光潔的額角。
    看著林暮乖乖仰著臉望著自己，清澈的眸子裏映著細碎的光。隻一眼，蘇景明就覺得心裏濕漉漉、熱乎乎的，仿佛所有的煩擾疲憊，都被這平靜溫馨的一刻無聲地滌蕩幹淨，不值一提。
    他擰開麵霜的蓋子，用指腹沾取一些，另一隻手很輕地托住林暮的下巴。動作輕柔地將乳白色的膏體點在他的額頭、臉頰、鼻尖，然後緩緩塗抹開。
    指尖下的皮膚溫熱細膩，帶著沐浴後幹淨的香氣。塗抹到眉心時，蘇景明在那微微蹙起的小小褶皺上按了一下。
    “別皺眉。”
    林暮眉心立馬舒展開來。他抬手抓住蘇景明的手腕，將那隻溫熱幹燥的大手拉下來，隨意地搭在自己頸側。
    “景明，”林暮側了側頭，臉頰蹭了蹭他的手掌邊緣，聲音有些悶，“你有沒有覺得，唐莛今晚的狀態不太對？”
    “嗯？”
    “感覺他好疲憊，好無力。不是身體上的那種，是這裏，”林暮用空著的手點了點自己心口的位置，“空落落的，沒著沒落似的。我以前一直覺得，他像個小太陽，有他在，周圍都亮堂堂的。可今晚，我覺得那個太陽，好像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
    蘇景明用指腹摩挲著細滑的皮膚，觸感好得讓人有些流連。
    “或許是因為祁森的事煩心吧。人心事重重的時候，很難管理好表情，精力都內耗掉了。”
    “我覺得不止。”林暮握緊了蘇景明那隻“作亂”的手，阻止他若有似無的撩撥，腦袋裏卻轉得飛快，一個念頭冒出來，“你說，傅鞘會不會是唐莛的對象？會不會唐莛來蘇城就是因為他們鬧別扭了？傅鞘是不是因為祁森的事誤會唐莛了？”短短幾秒，一段交織著誤解、爭執與追尋的曲折情節，已在他腦海中飛快成型。
    但隨即，他又想起傅鞘看唐莛時的眼神。相較於唐莛那種近乎淡漠的平靜，傅鞘的眼神簡直可以稱得上熾熱。
    他鬆開蘇景明的手，轉身從沙發角落撈過一個毛絨兔子玩偶，抱在懷裏，下巴擱在兔子柔軟的頭頂，一邊無意識地扯著那兩隻長長的耳朵繞在指尖玩，一邊繼續回憶今晚在醫院走廊的見聞。
    他們趕到時，唐莛的臉頰透著不正常的紅，眉頭緊緊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林暮從未見過他露出那樣的神情，像是某種洶湧的情緒被強行壓製後，留下的近乎空茫的疲憊，所有生動的光采都從那雙慣常帶笑的眼裏抽離了，隻餘下深不見底的倦意。
    而站在唐莛身邊的那個年輕人，麵容是無可挑剔的英俊，但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隻係在唐莛一人身上。
    他的目光時刻追隨著唐莛，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小心翼翼，甚至隱隱有些緊張，像是在害怕唐莛生氣，又像是在擔憂他下一秒就會支撐不住。林暮一眼就認出來，這正是當初采訪過唐莛的記者。
    蘇景明伸手將他連人帶兔子一起攬進懷裏。林暮順勢靠過去，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看著不像是對象。”
    “可唐莛之前明明說過，他不是單身的。”林暮強調，從兔子玩偶後抬起頭，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甚至把兔子那兩隻被他揉得軟塌塌的耳朵豎起來，模樣認真又有點可愛。
    “所以啊，”蘇景明失笑，手指繞了繞他翹起的一縷頭發，“如果真是對象，以唐莛的性格，他一定會正式給我們介紹的，不會讓傅鞘自己來介紹。”
    林暮回想了一下。的確，今晚是傅鞘主動走向他們，自我介紹說是唐莛的朋友。說話時，他的目光還忐忑地瞥了唐莛一眼，像是怕說錯話。
    “好吧。”林暮接受了這個邏輯，重新把下巴埋進兔子柔軟的絨毛裏，語氣篤定，“那傅鞘一定很喜歡唐莛。”
    “怎麼說？”
    蘇景明不知從哪裏找來一套指甲護理工具，托起他的一隻手，開始仔細地為他修剪指甲邊緣冒出來的細小倒刺。動作輕柔，神情專注，剪完一處，還會用指緣油細致地塗抹在甲緣，輕輕按摩。
    林暮任由他擺弄自己的手指，思緒還沉浸在方才的觀察裏。
    “你看不出來嗎？傅鞘看唐莛的眼神。”他試圖描述那種感覺，“他眼睛都快黏在唐莛身上了。”
    蘇景明聞言，停下手中的動作，抬手輕輕撥弄了下林暮額前碎發。
    “眼神？”蘇景明的嗓音低沉了幾分，帶著循循善誘的意味，“你怎麼從”眼神”裏感覺出來的？”
    “對啊，”林暮毫不猶豫地點頭，甚至因為談到自己“敏銳”的發現而有點小得意，他用腦袋輕輕頂了頂蘇景明的肩膀，像是不滿對方的遲鈍，“喜歡一個人，眼神是騙不了人的。他看唐莛的時候，好像全世界就隻有唐莛一個人，其他都是背景板。不止是眼神，”他越說越覺得證據確鑿，“傅鞘所有的動作，遞水、讓路，甚至隻是站立的姿勢，都有一種下意識要照顧唐莛的感覺。”
    愛意如無聲漲起的潮水，在靜謐的房間裏悄然漫過心堤。
    蘇景明忽然伸手，掌心貼著林暮的後頸，微微施力。林暮順勢仰起臉，陷進柔軟的沙發靠背裏，而蘇景明的身影隨之籠罩下來。
    距離瞬間被壓縮到極致，近到林暮甚至能看清他睫毛尖端沾著的一小顆乳白色小圓珠，在燈光下泛著一點濕潤的柔光。
    應該是不小心沾上的麵霜。這個發現讓林暮覺得有些可愛，他揚起大大的笑容，指尖輕柔地拂過眼瞼，將那一點礙眼的小白珠拭去。
    蘇景明竟連眼睛都未眨一下，仍舊一瞬不瞬地凝望著他，溫柔地問：“那以前我暗戀你，還沒跟你表白的時候，你也能從我眼睛裏，”感覺”出來嗎？”
    林暮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怔。
    時光仿佛被這句話拉扯著，倏然倒退，退回那些泛著青澀氣息的往日。
    他回想起很久以前，那些他總是不由自主將目光投向蘇景明的時刻。對方一個不經意的抬眼，一次偶然的觸碰，一句平常的關心都能在他心裏掀起驚濤駭浪，讓心跳失了節奏，隨之而來的是無數個夜晚的輾轉反側。
    那時候的自己……
    “那時候我不敢想。”林暮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飄忽得像一縷煙。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兩人不知何時又交握在一起的手上，戒指在燈光下泛著光澤。
    “而且，我自己也暗戀你啊。”林暮指尖摩挲了一下蘇景明手指上的戒圈，接著說道：“所以，我更怕了。我怕自己是在自作多情，把你對所有人都很好的那種溫柔，臆想成……隻對我一個人的特別。我怕誤解了你的眼神，你的動作，到頭來隻是我一個人的空歡喜，可能連工作都沒法好好做了。”
    林暮說得坦誠。那些曾經不敢宣之於口的隱秘心事，如今在愛人身畔，在這樣溫暖寧靜的夜裏，娓娓道來，早已沒了當初的酸澀與忐忑，隻剩下雲淡風輕的懷念。
    蘇景明的心，被這番話熨得滾燙。
    他無法克製地伸手捧住了林暮的臉頰，視線仔細描摹著林暮的笑臉，最後俯下身，額頭輕輕抵上林暮的肩膀。
    “不是臆想。我一直都很喜歡很喜歡你。我應該早點告白的。”
    溫熱的吻沿著頸側一路向上，輾轉到臉頰，輕柔地印在唇角，林暮才回過神，他偏了偏頭，用手抵住蘇景明堅實的胸膛。
    “等、等等……”他抗議道：“我們剛剛……不是在講唐莛的事嗎？還沒講完呢……”
    蘇景明一把抓住他那隻推拒的手，不容分說地握在掌心，牢牢扣住。
    “有什麼好講的，”他低下頭，在那張**的唇上快速啄吻了一下，“愛自有天意。”
    然後用實際行動表達了自己的“不耐煩”。
    “唔……”林暮的抗議被盡數吞沒。
    窗外，夜色正濃。而屬於愛人們的夜晚，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