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番外六:劇本殺(唐莛相關)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8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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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點45分,陳淮和唐莛已經站在了市郊“浮生戲院”門口。
    其實有些來不及了,其他玩家15分鍾前都進場了,幸好陳淮認識老板,兩人快速抽取身份,更換服裝。
    陳淮抽到留洋歸來的商行少爺,換上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三件套,金絲邊眼鏡一戴,倒真有幾分儒商派頭。唐莛則抽到了本地女子中學的國文教員,一身月白色長衫上身,布料柔軟,襯得他身形清雋,氣質沉靜,往那兒一站,書卷氣撲麵而來。
    “嘖嘖,莛莛,”陳淮圍著他轉了一圈,眼睛發亮,“我要是個女學生,肯定天天盼著上你的國文課!”
    唐莛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不太習慣地扯了扯袖口。
    遊戲規則很簡單,在隱藏的“霓虹國臥底”找到他們之前,率先在場景中找到能指認臥底的關鍵證據,並交給真正的接頭人。遊戲過程中有攜帶“傷害”屬性的**C遊走,玩家初始5點生命值,被擊中或觸發機關扣除相應點數,生命值歸零則淘汰。
    燈光暗下來的時候,唐莛才意識到這場的氛圍做得有多足。
    整棟三層小洋樓浸在濃稠的黑暗裏,隻有他們手裏那盞老式銅製手電,在走廊上投下一小圈昏黃的光。腳下是老舊的木地板,每走一步都吱呀作響,像踩在誰的神經上。
    陳淮的膽子不大,他幾乎全程緊挨著唐莛,手電光晃得厲害。
    “莛、莛莛……”陳淮聲音發緊,那圈光在走廊盡頭亂飄,“前麵……沒什麼吧?”
    話音未落,他腳下踢到什麼東西,“咕嚕”一聲輕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啊啊啊——!”陳淮一個激靈,猛地抓住唐莛手臂,“什麼東西?!”
    唐莛穩住手電照過去:“沒事,一根木棍。”他不動聲色地掰開陳淮的手,改為攬住他肩膀,聲音很穩,“別怕,先找電閘開燈。”
    兩人繼續摸索前進。老舊地板在他們腳下抗議,遠處隱約傳來女人啜泣的音效。
    陳淮忽然又扯了唐莛一下,聲音壓得更低:“聽……是不是有腳步聲?”
    唐莛立刻停下。果然,從樓上傳來一陣富有節奏的“吱呀”聲,像軟底鞋走在老地板上。
    兩人對視,同時關掉手電,閃身躲進旁邊雜物堆後的角落,屏息靜觀。
    腳步聲漸近,從樓梯下來。唐莛小心探出半個頭,昏暗中,一個穿黑色長衫、身形佝僂的“人”正緩緩走下,手裏似乎拖著根頂端閃寒光的金屬器物。
    是**C!
    看武器,很可能是能造成4點傷害的“鐵鉤”!
    唐莛縮回頭,對陳淮做“危險”手勢。陳淮臉色發白,用口型問:“怎麼辦?”
    硬闖風險大,躲著也不安全。就在兩人幾乎放棄掙紮時,另一串輕快的腳步聲,突然從洋樓另一側響起!嗒嗒嗒嗒,像穿著布鞋小跑。
    持鉤**C腳步頓住,側耳傾聽一瞬,隨即調轉方向,朝那輕快腳步聲追去。很快,腳步聲遠去,似乎追出了大門。
    危機暫解。
    “走、走了?”陳淮驚魂未定。
    “嗯,好像被引開了。”唐莛扶起他,“趁現在,快找電閘開燈。”
    果然,在樓梯下隱蔽處找到老式電閘盒。是密碼鎖,提示是”吾愛”英文。
    陳淮嚐試了幾次都不對。
    “試試5683?”唐莛提議。
    竟然開鎖了,唐莛推上閘刀,“啪”一聲,整棟小洋樓一樓的吊燈、壁燈次第亮起,驅散昏暗。
    兩人抓緊時間在一樓搜索,卻一無所獲。
    “得上樓。”唐莛判斷。
    正準備踏上樓梯,那串輕快腳步聲再次由遠及近,直奔大門而入。
    借著燈光,兩人看清來人,竟是祁森。
    他穿著一身民國黃包車夫的粗布短打,頭上扣著舊氈帽。這身本該粗陋的打扮,因著他挺拔的身姿和過於俊朗的臉,奇異地混出一種落拓不羈的帥氣,不像車夫,倒像偷跑出來體驗生活的時髦學生。
    祁森顯然也沒料到會碰見他們,尤其是看見唐莛那身月白長衫時,眼神明顯怔了一瞬,閃過一絲驚豔,但很快壓下。他迅速掃了眼周圍,語速加快:
    “這樓裏就一個高傷害**C,剛被我引出去兜圈子,暫時回不來。但按遊戲機製,他過會會刷新。現在燈亮了,抓緊搜證,重點是名單。”他又看了唐莛一眼,聲音低了些,“小心機關。”
    陳淮這會緩過勁,想調侃又忍住。
    唐莛對他點頭:“謝謝。一起找吧。”
    有了祁森加入,三人分工,進度快了許多。祁森似乎很有經驗,總能發現隱蔽線索。很快,隻剩三樓盡頭一個門掛重鎖的狹小儲物間。
    門被祁森不知用什麼方法弄開,裏麵漆黑一片,手電光幾乎被吞噬。
    “這地方……瘮人。”陳淮扒在門口,沒敢進。
    就在這時,廣播響起冰冷提示音:“各位玩家請注意,搜證剩餘時間:三分鍾。三分鍾後,所有**C重置,場景燈光將再次關閉。請抓緊時間。”
    時間緊迫!
    唐莛和祁森對視一眼。
    “我進去看看。”唐莛握緊手電,就要往裏走。
    幾乎同時,祁森上前一步:“我跟你一起。”
    陳淮掙紮一秒,幹笑:“那我守門!望風!”
    唐莛深吸口氣,率先踏入黑暗。祁森緊隨其後。
    唐莛走在前,祁森跟在半步後,視線大半落在那月白長衫的背影上。兩人配合默契,唐莛搜高處細節,祁森掃清障礙留意動靜。
    終於,在一處被舊海報遮擋的牆壁凹槽,唐莛觸到一把冰涼黃銅鑰匙。幾乎同時,祁森在牆角破敗佛龕底座下摸到一個薄油紙包。
    “鑰匙該是開那上鎖抽屜。”祁森低聲道,指向房間另一頭厚重老式書桌。
    兩人迅速移過去。鑰匙插入輕轉,抽屜應聲而開。
    裏麵靜靜躺著一本邊緣磨損的硬皮筆記本。翻開,正是接頭人信息與接頭暗號。
    “找到了。”唐莛聲音帶上一絲輕快。
    “走,該出去了。”祁森剛轉身,忽然聽到一聲類似機關啟動的輕微“哢嗒”聲。他心頭一跳,頭頂破風聲襲來,一個沉重的鐵籠正急速落下,覆蓋範圍正好將唐莛籠罩在內。
    “小心!”祁森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本能快過大腦,猛地一把將唐莛往後狠拽!
    唐莛猝不及防被拉,腳下踩到自己長衫下擺,身體瞬間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往前撲倒。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凹凸不平的髒汙地麵,祁森另一隻手臂已迅疾攬住他腰身,將人往自己懷裏帶,同時身體扭轉——
    “砰!”
    一聲悶響。兩人摔倒在地。
    幾乎同時,鐵籠“哐當”一聲巨響,砸落在他們身側不到半尺的地麵,震起一片灰塵。
    混亂中,祁森感覺自己後腦結結實實磕在堅硬地麵上,又被彈了一下,眼前瞬間發黑,金星亂冒。但他一聲痛呼也沒出,隻是手臂下意識收緊,將唐莛牢牢護在懷裏,用自己身體墊在下麵,隔開冰冷粗糙的地麵。
    灰塵彌漫,嗆人鼻息。唐莛被摔得有點懵,幾秒後才慌忙撐起身:“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祁森眼前還是一片昏花,耳膜嗡嗡作響,後腦傳來陣陣悶痛。但他強忍著,扯出一個沒事人似的笑,聲音有點啞:“沒事。你呢?摔著沒?抱歉,突然拉你……”
    “我沒事。”唐莛伸手扶他起來,“我們快走,時間不多了。”
    祁森借著他的力站起,眼前卻依舊模糊,甚至有些發黑,他不敢說,隻咬牙憑著感覺往前走。
    陳淮一見他倆出來,立刻催促:“快快快!隻剩一分鍾了!”
    燈光下,祁森發現自己看人像隔了層紅綠色塊,像劣質紅外成像。他用力甩了甩頭,視線卻更花了。隻能憑著對樓梯的肌肉記憶,扶住扶手,快步往下走。
    三人剛衝出小洋樓院子,身後整棟建築的燈光“唰”地一下,全部熄滅。黑暗重新吞沒那座老宅。
    “好險!”陳淮心有餘悸,轉頭看祁森,這才發現他臉色異常蒼白,額角甚至有細密冷汗,“咦,祁森,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哈哈,沒事,”祁森勉強笑了笑,聲音有點虛,“緊張的。快,去大橋找接頭人。”
    唐莛走過來,眉頭微蹙:“你真沒事?”說著伸手想去查看他後腦。
    祁森下意識後退半步避開:“真沒事。走吧。”
    三人朝地圖上標注的“大橋”接頭點走去。走了一段,祁森視線終於恢複了些,雖然還有點暈,但至少能看清輪廓了。
    大橋上人來人往,頗為熱鬧,有擺攤的小販,有散步的遊人。
    筆記本上寫的接頭人外貌特征很籠統,符合描述的有好幾個,一個書攤兼代寫家書的,一個賣發簪首飾的,一個賣鳥的。
    暗號是一句尋常詩:“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唐莛凝神觀察。這時,橋那頭有人衝書攤攤主喊:“春望!你媳婦兒喊你回家吃飯!”
    春望?唐莛腦中靈光一閃是暗號的出處,杜甫的《春望》!
    他立刻走向書攤,對攤主低聲念出暗號。
    攤主推了推眼鏡,從容接了下句,然後笑**道:“這位小友,我們回家一敘?”
    三人跟著攤主離開大橋,走進一條偏僻小弄堂,來到一間低矮平房。桌上已擺好一桌頗為逼真的塑料菜肴,攤主“妻子”還熱情地給每人倒了杯“酒”。
    四人落座,配合**C走劇情。祁森此時後腦依舊悶痛,視線時不時發花,那“酒”入喉,竟是真清酒,度數不高,卻讓他本就不適的腦袋更暈了幾分。
    他強打精神,目光落在“攤主妻子”身上。這婦人穿著樸素布鞋,走路姿勢卻有些奇怪,小心翼翼,略帶內八,不像常幹活的市井婦人,倒像……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這是一個懸疑本,涉及霓虹國特務等設定。這攤主恐怕是終極大BOSS!
    就在這時,攤主趁著唐莛舉杯,手悄然往後腰摸去。
    “小心!”祁森瞳孔驟縮,來不及細想,猛地掀翻麵前桌子!
    “砰!砰!”
    幾乎在桌子掀翻的刹那,兩聲悶響,顏料彈打在桌麵上。緊接著第三發,擦著唐莛耳際,打在他身後的土牆上。
    祁森一把將唐莛護在身後,同時扯下牆上掛著的舊蓑衣扔給陳淮,“穿上!快走!”
    大BOSS此刻已撕下偽裝,露出獰笑,手中握著一把改造過的顏料槍:“走?沒那麼容易。”
    他話音未落,身影一閃,已迅捷地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房間不大,無處可躲。
    祁森迅速扯下桌布,胡亂裹在唐莛身上,自己繼續擋在他身前,直麵BOSS,沉聲道:“你現在最多隻剩一發了吧?放他們走,我留下淘汰,怎麼樣?”
    BOSS目光在陳淮和唐莛身上掃過,冷笑:“本來是可以。但你這麼護著他們,”他槍口微移,對準被祁森擋在身後的唐莛,“我就不太想讓你如願了。畢竟我槍法,”他笑容加深,帶著貓捉老鼠的殘忍,“可是很準的。”
    話音未落,他扣動扳機,以一個刁鑽角度,直取唐莛因動作而露出的脖頸。
    “抱歉,冒犯了。”
    電光石火間,祁森隻來得及說出這句,同時用盡全力,將唐莛往自己懷裏狠狠一拉,轉身,用自己整個後背,嚴嚴實實地擋住了那一槍。
    “噗”一聲悶響。顏料彈在他後心位置炸開一團刺目的紅色。
    緊接著,祁森手腕上的生命值監測手環,發出尖銳刺耳的淘汰警報,紅光閃爍。
    廣播聲適時響起,冰冷無情:“玩家”車夫”,生命值歸零,任務失敗,退出遊戲。”
    房間有瞬間寂靜。BOSS似乎也有些意外他的果決,挑了挑眉,沒再動作。
    祁森鬆開唐莛,後退半步,臉色因疼痛和眩暈更白了幾分,額發被冷汗浸濕。他卻對唐莛扯出一個安撫的笑:“你們繼續玩。接下來應該沒有**oss了,一定要贏啊。”
    他說完轉身,準備跟著聞聲進來的工作人員離開。
    “等一下。”唐莛忽然開口。
    祁森腳步一頓。
    唐莛看著他染了一大片紅色顏料略顯狼狽的後背,眼眸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抿了抿唇,最終隻低聲道:“祁森,謝謝你。”
    祁森背對著他,擺了擺手,沒回頭,聲音帶著點刻意的不在意:“沒事。我就是覺得這麼好看的衣服,弄髒了可惜。”
    陳淮早在旁邊看得分明,此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促狹道:“隻是衣服嗎?”
    祁森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沒接話,隻揮揮手,跟著工作人員快步離開了這間混亂的小屋,消失在弄堂拐角。
    任務還要繼續。唐莛和陳淮配合默契,最終有驚無險地完成了剩下的環節,成功將名單交給了真正接頭人。
    最後所有**C齊聲念出祝福台詞,象征遊戲圓滿結束的柔和音樂響起。唐莛拿著獲勝後的禮品,才終於從劇本裏完全脫離。
    “走吧,坐擺渡車回去。”陳淮碰了碰他胳膊,一臉興奮,“刺激!祁森那小子很夠意思!”
    “一起吃飯吧?”陳淮揉著肚子跟剩下倆人提議,“三個多小時,玩餓了。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本幫菜,清淡,適合壓壓驚。”
    祁森換回了自己的衣服,但臉色依舊不太好,聞言隻是可有可無地點了點頭。
    餐館是家臨河的老字號,古色古香,人不多。他們找了個僻靜位置。陳淮熟門熟路地點了幾個招牌菜,又要了一小壺店家自釀的桂花米酒。
    “天冷,喝點暖的。”陳淮給每人斟了一小杯。米酒溫熱,帶著淡淡的桂花香和甜意。
    唐莛平時幾乎不喝酒,不一會,臉頰就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在餐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眼眸格外清亮。
    “唐莛,你悠著點,”陳淮看著唐莛一口接一口,笑著提醒,“這酒喝著甜,後勁還是有點的。”他說著,轉頭看向旁邊的祁森,發現祁森一直用手支著頭,閉著眼睛,從坐下就沒怎麼動過筷子。
    “喂,祁森,”陳淮伸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肩膀,“幹嘛呢?睡著了?菜都上了,吃點東西……”
    他話還沒說完,祁森的身體竟然不受控製地向另一側倒去!
    “祁森!”陳淮一聲驚呼,手忙腳亂地去拉他。祁森雖然瘦,但到底是個成年男子,陳淮一時竟沒拉住。
    唐莛臉色一變,幾乎立刻起身,還沒碰到祁森,一雙手已經幫著扶起祁森了。
    “小心。”
    唐莛和陳淮同時抬頭。
    隻見一個穿著淺灰色長大衣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站在桌邊。他麵容英俊,但眉眼間帶著未散的疲憊和風霜,右手還纏著未拆的白色繃帶。
    唐莛瞳孔驟然收縮。
    傅鞘的目光在唐莛臉上停留了一瞬,那裏麵翻湧著太多複雜難言的情緒,但很快,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意識似乎有些模糊的祁森,眉頭緊鎖:“他怎麼了?”
    祁森似乎被這一陣折騰弄醒了,他皺著眉,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猛地抬手捂住嘴,另一隻手胡亂推開攙扶,踉蹌著朝洗手間的方向衝去。
    “祁森!”唐莛想也沒想,立刻跟了上去,他心裏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祁森在遊戲裏摔的那一跤,絕對不輕。
    傅鞘看著唐莛毫不猶豫追過去的背影,拿起桌上的水杯就跟過去:“我去看看。”
    陳淮愣了兩秒,看著瞬間空了的座位和滿桌沒怎麼動的菜,低罵了一句,也趕緊起身。
    洗手間裏,慘白的燈光映照著冰冷的瓷磚。祁森正伏在洗手池邊,弓著背,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幹嘔聲。
    他臉色白得嚇人,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鬢角處全是細密的冷汗,在燈光下閃著濕漉漉的光。他扶著池邊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卻仍在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胃裏早已空空如也,吐出來的隻是些酸水,但那股翻江倒海般的眩暈和惡心感,卻絲毫沒有減退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腦子裏拚命攪動。
    唐莛想過去照顧他,被祁森拒絕了,“拜托,別過來。”
    唐莛的腳步頓住。他看著祁森那張白得嚇人的臉,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隻是站在原地,雙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就在這時,一道高大的身影先他一步,側身插入了祁森和洗手池之間那點狹窄的空間。傅鞘此刻正端著杯子,站在祁森身側:“需要幫忙嗎?”
    祁森勉強從一陣劇烈的幹嘔中緩過一口氣,喉結劇烈地滾動著,額頭的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他顫抖著將水杯湊到唇邊,漱了漱口,又勉強喝了一小口,試圖壓下喉嚨裏的灼燒感和不斷上湧的反胃。
    “謝謝。”他啞著嗓子吐出兩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靠在冰冷的池邊,閉眼緩了幾秒,那股天旋地轉的感覺稍微退去一點點,但大腦深處的鈍痛和沉重的暈眩感依然如影隨形。
    他想摸口袋裏的手機,給祁林打電話,讓他趕緊來接自己離開這個讓他丟盡臉麵的地方。然而手指在空空如也的口袋裏摸索了幾遍,才想起,手機還在用餐座位上的外套口袋裏。
    他睜開眼,視線因為眩暈而有些模糊渙散,勉強聚焦在麵前這個遞水給他的陌生男人臉上。不認識,但此刻也顧不上了。
    “抱歉,”他啞著嗓子開口,“能不能借我手機,打個電話?”
    傅鞘看了他一眼,直接從大衣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
    “謝謝。”祁森再次道謝,手指顫抖地接過,勉強辨認著數字,撥通了祁林的號碼。
    “哥……”祁森的聲音虛弱得幾乎散在空氣裏,“我在……市一院附近,那個”枕河人家”餐館……對,我……有點不舒服,可能是晚上吃壞了,頭暈得厲害……你能……來接我一下嗎?我手機沒帶,借別人的……”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不想讓祁林太擔心,更不想在電話裏提“受傷”這些字眼。匆匆說完地點,他掛斷電話,將手機遞還給傅鞘,手指的顫抖似乎更明顯了。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強撐的力氣,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連忙扶住洗手台邊緣。
    他喘了口氣,轉過頭,目光終於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不遠處的唐莛。走廊的光從唐莛身後照進來,讓他臉上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但祁森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牢牢地看著自己。
    “沒事的,”祁森努力扯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盡管那笑容因為蒼白和冷汗而顯得無比勉強,甚至有些可憐,“可能就是最近熬夜,體質有點虛,晚上又喝了點酒,反應大了點。我哥馬上就來了,我回家睡一覺就好了。”
    他說著,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隨意,仿佛真的隻是一次普通的腸胃不適,“你和陳淮哥……好好吃飯,別因為我掃了興。”
    說完,他扶著冰涼的瓷磚牆壁,強迫自己挪動灌了鉛般沉重的雙腿,一步一步,極其緩慢而艱難地,朝著洗手間門口挪去。
    隻要出去,找個地方坐下,等祁林來,就好了……
    不能倒在這裏,尤其不能在唐莛麵前……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此刻的身體狀況。
    “祁森!”
    預期的疼痛沒有到來。他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裏,不省人事。
    唐莛在祁森倒下的一瞬間,本能地上前接住了他。祁森的體重壓過來,讓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他一手攬住祁森的背,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去扶他的頭,掌心卻觸到了一片異常明顯的、硬硬的隆起。
    後腦好大一個包!
    唐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祁森?你怎麼樣?能聽見我說話嗎?”
    祁森雙眼緊閉,對唐莛的呼喚隻有極其微弱的反應。
    傅鞘快步上前,幫著扶住祁森,讓他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減輕唐莛的負擔。
    他快速檢查了一下祁森的眼瞼和脈搏,臉色凝重:“意識模糊,可能是腦震蕩。我車就在附近,得馬上去醫院。”
    兩人合力,半扶半抱地將幾乎失去意識的祁森弄上了傅鞘的車後座。陳淮也拿著三人的外套匆匆跟了上來,坐進副駕。
    一路上,車廂裏氣氛壓抑。
    唐莛坐在後座,讓祁森的頭靠在自己腿上,盡量保持他姿勢平穩。他的手一直虛虛地護在祁森頭側,指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腫包的存在,和祁森身上傳來的不正常的涼意。
    他腦子很亂。
    到了醫院急診,又是一陣兵荒馬亂。掛號,檢查,CT。診斷結果很快出來:輕度腦震蕩,需要留院觀察,防止出現遲發性顱內出血。
    祁森被推進觀察室輸液,人稍微清醒了些,但依舊虛弱,臉色難看。
    陳淮忙著辦手續,打電話通知祁林。唐莛和傅鞘守在觀察室外麵的走廊裏。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冰冷而滯澀。消毒水的味道充斥著鼻腔。
    傅鞘看著唐莛側臉緊繃的線條和眼底掩不住的疲憊,喉結動了動,終於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唐莛,這次真的……是巧合。我剛到蘇城,在那家餐館見個朋友,沒想到……”
    他試圖解釋這過於戲劇性的重逢,急於撇清“跟蹤”的嫌疑,盡管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巧合脆弱得不堪一擊。
    “傅鞘,”唐莛打斷了他,視線從傅鞘臉上,緩緩下移,最終定格在他那隻纏繞著白色繃帶的右手上。那目光專注平靜,卻又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審視。“你手上的傷,怎麼樣了?”
    傅鞘所有準備好的辯解,瞬間被堵回了喉嚨深處,噎得他胸腔發悶。心髒卻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起來,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唐莛居然沒有質問,居然在關心他的傷。
    一股混雜著微弱的希冀和更多不明所以的悸動,猛地衝上傅鞘的心頭。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上前半步,離唐莛更近了些。
    他抬起那隻受傷的右手,聲音不自覺地放低,帶著點急於證明什麼的迫切:“都已經好了。就是留了道疤,有點醜,所以才一直綁著繃帶。”
    “解開。”唐莛的視線沒有離開那隻手,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給我看看。”
    傅鞘愣了一下,手指蜷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把手往後藏:“沒什麼好看的,真的,就是一道疤。”
    他不想讓唐莛看到那道可能有些猙獰的痕跡,那會提醒他們那段不太愉快的過往和他自己曾經的失控。
    然而,唐莛沒有給他退縮的機會。
    在傅鞘話音落下的瞬間,唐莛忽然伸出手,不由分說地握住了他右手手腕。
    傅鞘整個人僵住,忘了反應,隻能眼睜睜看著唐莛解開白色繃帶。他的動作並不粗暴,甚至可以說得上仔細,但那份執拗和沉默,卻讓傅鞘的心跳越來越快,幾乎要躍出胸腔。
    繃帶一圈圈鬆開,最後,那層遮掩被徹底剝離。
    燈光下,傅鞘的手背完全暴露出來。一道淡紅色的疤痕橫亙在原本骨節分明、修長好看的手上。
    雖然已經愈合,顏色也不算深,但依然醒目,帶著一種殘缺的、暴戾過的痕跡。
    唐莛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道疤痕上,眼眸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在緩慢地碎裂。
    那道疤,祁森後腦的腫包和蒼白的臉色……
    所有畫麵和感受,在這一刻混雜著、翻湧著,彙聚成一股沉重的洪流,狠狠撞在他的心口。
    為什麼?
    一個兩個都要靠近他?
    為什麼自以為是地保護他,又為什麼總是會受傷?
    他不需要。
    他從來都不需要任何人用受傷的方式來“保護”他,來證明什麼。這隻會讓他覺得喘不過氣,覺得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是他的錯。
    他想要的隻是安靜地、簡單地生活。
    傅鞘緊緊盯著唐莛的臉,沒有錯過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波動。他心裏一緊,那股剛剛升起的微弱希冀瞬間被不安取代。
    他想抽回手,想用沒受傷的手去碰碰唐莛的臉頰,想說點什麼來安慰。
    “唐莛,我……”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祁林匆匆趕來,身上還帶著夜風的寒氣,臉色是毫不掩飾的焦急和怒火。他先看了眼觀察室裏的祁森,然後轉向走廊裏的三人,語氣還算克製,但帶著明顯的不滿和後怕:“怎麼回事?玩個遊戲能玩到腦震蕩進醫院?”
    唐莛垂下眼睫,低聲道:“祁林哥,對不起,祁森是為了……”
    “行了,具體情況等他好點再說。”祁林擺了擺手,深吸一口氣,看向唐莛的眼神緩和了些,“醫生怎麼說?”
    “輕度腦震蕩,需要觀察一晚。”唐莛回答。
    祁林點了點頭,推開觀察室的門走了進去。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對唐莛和陳淮說:“你們先回去吧,我在這兒守著。小森醒了,說沒事,讓你們別擔心。”
    陳淮連忙說:“祁林,有什麼需要隨時打電話。”
    唐莛卻站在原地沒動。他看著觀察室裏,祁森正虛弱地跟祁林說著什麼,然後祁林點了點頭,轉頭對門口的唐莛招了招手,示意他進去。
    唐莛走進觀察室。藥水的味道更濃了。祁森半躺在病床上,手上打著點滴,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睛睜開了,看到唐莛進來,努力扯出一個笑容,隻是那笑容因為虛弱和疼痛顯得有點勉強。
    “還沒走啊?”祁森的聲音很輕,帶著沙啞。
    “嗯,”唐莛走到床邊,看著他,“感覺怎麼樣?還暈嗎?”
    “好多了。”祁森說,目光落在唐莛依舊帶著擔憂的臉上,頓了頓,語氣刻意放得輕鬆,甚至帶著點玩笑的意味,“真沒事,醫生都說問題不大。可能就是最近熬夜對賬,體質有點虛,磕了一下反應大了點。意外而已,你別多想。”
    他頓了頓,看著唐莛的眼睛,又補充了一句,“遊戲嘛,有意外正常。你別有負擔。”
    唐莛靜靜地聽著,沒說話。病房頂燈的白光落在祁森臉上,讓他看起來更加脆弱。
    他知道祁森是在寬慰他,想把這件事輕描淡寫地揭過去。
    唐莛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隻是很輕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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