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慢時光的溫暖隔絕。夜風涼絲絲地拂過臉頰，祁森站在橙黃的路燈下，深吸一口氣，然後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來，仿佛要將胸腔裏那股黏糊糊、沉甸甸的憋悶感，一點不剩地呼出去。
    哎。
    他抬手搓了搓臉，覺得命運這家夥，指定有點什麼惡趣味。就愛跟他玩“差一丟丟”的捉迷藏。
    耳邊似乎還飄著唐莛那溫和又清晰的聲音：“不是單身。”
    祁森撇撇嘴，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挪，腳步拖遝得像綁了沙袋。
    摸出鑰匙，還沒挨到鎖眼，門“哢噠”一聲，自己從裏麵開了。
    一張和他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間更多了些玩世不恭的臉探了出來，嘴角掛著慣有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
    “喲，回來啦？”他哥祁林抱著手臂，閑閑地倚在門框上，將他從頭到腳掃描一遍，“這耷眉臊眼的……今天的賬不平？小數點又離家出走了？”
    祁森有氣無力地白他一眼，側身從他胳膊底下擠進門：“你怎麼跑我這了？江述哥終於忍不了你，把你掃地出門了？”
    “他出差。”祁林簡短地吐出三個字，關上門，趿著拖鞋走回客廳，把自己陷進沙發裏，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杯中物，才補充道，“家裏冷清，我正好關懷一下可憐的單身狗。”
    祁森把自己像一袋麵粉似的摔進單人沙發，順手撈起茶幾上那罐沒開的啤酒，“哢”一聲拉開拉環，仰頭灌下去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帶著細微的氣泡刺痛感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點莫名的焦躁。
    “少來，”他抹了抹嘴角，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鬆點，“快，說出你的悲催故事，讓我這顆受傷的心靈得到些許安慰。”
    “哼，我跟江述如膠似漆，舉案齊眉，不知道多和諧。”祁林不服氣地揚起下巴，看祁森一臉“你就吹吧”的表情，像是為了增加說服力，忽然解開兩粒紐扣——
    祁森：“……”
    他抄起手邊的抱枕就砸過去：“滾滾滾！秀恩愛死得快！”
    祁林大笑著接住抱枕，眼睛卻敏銳地眯了起來。他蹭到沙發邊，挨著祁森坐下，胳膊肘不客氣地撞了撞弟弟：“不對啊……你這反應，難不成又對帥哥犯花癡失敗了？”
    祁森沒立刻接話，隻是盯著啤酒罐上凝結的水珠。
    祁林也不催，慢悠悠地喝著自己的酒，一副“我有的是時間”的架勢。
    半晌，祁森才悶悶地開口，聲音裏帶著點難得的迷茫和不服：“哥，你說……為什麼我看上的總是有對象的？”
    “嗯？這次是誰？”祁林挑眉，瞬間來了精神，身體坐直。
    “就……一個新認識的朋友。”祁森含糊道，眼神有點飄，耳根悄悄漫上一點可疑的熱意。
    他才不會承認，自己好像、可能、大概……又對著一個剛見了一麵的人，體會到了那種久違的心動。
    “看你那點出息。”祁林放下杯子，身體往後靠了靠，“有對象，所以呢？你是準備立刻鳴金收兵，回家抱著枕頭哭一場，哀悼你還沒開始就結束的”愛情”？”
    祁森被噎了一下，沒吭聲。
    祁林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近乎嘲諷：“祁森，你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麼誤解？你以為你是什麼情聖轉世，動一次心就得天崩地裂、非卿不可？還是覺得全世界都得按你的時間表，給你留著一個正好單身、正好讓你看上的人？”
    “我沒那麼想！”祁森被他說得有點惱。
    “那就別擺出這副天塌了的表情。”祁林重新端起杯子，“有對象，就等著他們分手。很簡單，不需要你那容量有限的腦子做任何複雜運算。當然，以你的情商，大概率是等不到分手，最後等來個寂寞。”
    祁森被他哥這一通毒舌砸得有點懵，但奇怪的是，心裏那團亂麻好像被這毫不留情的冷嘲熱諷劈開了一道縫。他眨眨眼，思路詭異地順著祁林的話拐了個彎：“等？”
    “不然呢？”祁林像看白癡一樣看著他，“衝上去橫刀奪愛？你有那本事和臉皮嗎？還是立刻斬斷情絲立地成佛？你修行夠嗎？除了幹等著，順便提升一下自己那乏善可陳的吸引力，你還能幹嘛？”
    “可是……怎麼等？”祁森下意識追問，身體微微前傾，“就……假裝沒事，正常相處？”
    祁林用鼻子哼了一聲，算是回答。他懶得再就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問題費口舌，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一處幾乎看不見的褶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祁森卻像得到了什麼模糊的啟示，原本黯淡的眼睛裏重新聚起一點光。他有點興奮，又有點不確定，拿著啤酒罐的手無意識地晃了晃。
    幾滴冰涼的酒液飛濺出來，其中一滴，不偏不倚，落在了祁林那身昂貴的家居服的袖口上，洇開一個顏色略深的小圓點。
    空氣安靜了一瞬。
    祁林的動作停住了。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眼，看向自己袖口，又緩緩地將視線移到祁森臉上。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祁森後背汗毛一炸。
    “這是江述上個月從米蘭帶回來的。”祁林的聲音不高，卻讓祁森後背一涼。他頓了頓，像是在醞釀情緒，然後一字一句地補充：
    “限量。”
    “手工。”
    “不能機洗，不能幹洗，需要特殊護理。”
    每吐出一個詞，祁森的脖子就縮一寸。
    “現在，”祁林繼續說，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濕痕上，仿佛那是什麼十惡不赦的汙跡，“它沾上了你廉價工業啤酒的味道。”
    祁森頭皮發麻，幹笑兩聲：“哥，我……我給你擦擦？應該能擦掉……”
    祁林沒說話，隻是用一種“你仿佛在逗我笑”的眼神看著他，然後放下杯子，站起身，徑直走向浴室，丟下一句：“今晚你睡沙發。”
    祁森看著他哥散發著“莫挨老子”氣息的背影，縮了縮脖子，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裏的啤酒罐，忍不住小聲嘀咕：“至於麼……不就是情侶裝……”
    祁森對著祁林的方向做了個鬼臉，但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彎了彎。被他哥這麼一打岔，心裏那點悵然若失，似乎被衝淡了不少，變成了一種帶著點躍躍欲試的困惑。
    等著？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仰頭把剩下的啤酒喝完，易拉罐捏得哢哢響。
    隻是此刻的唐莛大概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那個為了省事而隨口扯的謊言，非但沒讓祁森知難而退，反而在祁林的毒舌點撥下，歪向了一個他始料未及的方向。
    。。。。。
    慢時光二樓，小廚房裏亮著暖黃的光。林暮背對著門口，正守著爐子上咕嘟咕嘟的小壺，洋甘菊微澀的香氣絲絲縷縷地彌漫在空氣裏。
    腳步聲很輕地從樓梯傳來，蘇景明走了進來。
    他走到林暮身後，伸出手臂，將他整個攏進了自己懷裏，下巴輕輕擱在他發頂。
    林暮正用手機看某位烘焙冠軍的訪談，被他一抱，順手按了暫停。他放鬆地向後靠進那個溫暖熟悉的懷抱，嘴角彎起，頭微微後仰，蹭了蹭蘇景明的下頜：“聊完工作了？祁森回去了？”
    “嗯。”蘇景明應著，低頭在他額角很輕地啄了一下，“垂頭喪氣地走了，像隻被雨淋濕的小狗。”
    林暮低笑，胸腔傳來細微的震動。他關了火，用棉布墊著壺柄倒茶：“祁森的心思都寫在臉上。明天是不是該發季度獎金了？正好拿這個哄哄他。”
    蘇景明的手鬆鬆環著他的腰，聞言，微微側頭，貼著他說話，帶著點故意的探究：“你這麼關心小祁的情緒？”
    林暮覺得有點癢，偏了偏頭，“我這是關心員工心理健康，心情好，工作效率才高。”
    “哦？”蘇景明手臂收緊了些，“隻是這樣？沒有一點點……別的？”
    “蘇景明！”林暮用手肘不輕不重往後頂了他一下，力道**的，倒像是某種親昵的抗議，“你想什麼呢？”
    蘇景明挨了那一下，悶悶地低笑起來，手上使了點巧勁，將人轉了過來，麵對麵圈在懷裏。
    “想你啊，”他聲音壓得低低的，目光落在林暮的唇上，意有所指。
    。。。。。。
    燈光下，林暮睜著一雙迷蒙泛著水光的眸子看向蘇景明，像是被蠱惑了，他的指尖輕輕撫過蘇景明英挺的眉骨，眷戀地描摹著，蘇景明眼底有淡淡的倦色，卻無損他此刻令人心悸的魅力。
    “累不累？我們回家吧。”
    “好。”蘇景明應著，握住他撫在自己臉上的手蹭了蹭，帶著他從流理台上下來。
    林暮雙腳落地，身體卻晃了一下。
    蘇景明察覺到，手臂立刻收緊，穩穩地將他攬住，半扶半抱地帶著他離開廚房。
    就在兩人剛走到廚房門口時，唐莛正從閣樓的樓梯上走下來，他抬眼的瞬間，恰好與相攜而出的兩人打了個照麵。
    林暮下意識站直了些，“唐莛，茶煮好了，我們先回去。有什麼事微信聯係。”
    “好，謝謝。兩位早點休息。”唐莛目光掠過林暮緋紅的臉頰和濕潤的唇，笑了笑應道。
    林暮對自己此刻的模樣渾然不覺，任由蘇景明攬著走了出去。
    車駛出一段，林暮望著窗外，開口：“這不是回爸媽家的路。”
    “嗯，回我們自己家。媽讓我們接下來專心準備比賽，家裏有她在，不用惦記。”
    過去兩周多，兩個人的工作、備賽幾乎完全暫停。如今蘇懷謙恢複情況良好，溫嵐便不由分說地將他們“趕”了出來，要他們回到自己的生活節奏裏。這份苦心，他們都懂。
    林暮心裏一暖，“那我們隔一兩天就回去看看，不然總放不下心。”
    “好。”蘇景明唇角微揚，“明天我陪你去M學堂，看看你新調的烘焙方案效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