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二章: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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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蘇城後,兩人又一頭紮進新一輪的競賽裏。
蘇景明一周後要赴北城,參加中國咖啡衝煮大賽的城市賽。林暮則在為兩個月後的亞洲杯烘焙決賽做準備。
參賽從來不是筆小開銷。練習豆成袋成袋地消耗,烘焙機一遍遍升溫又冷卻。
這些成本都沉在每一次推演、每一爐豆子裏,唯一的回響,是領獎台的位置。
況且,慢時光和M學堂,如今都需要一些能被看見的榮譽。
蘇景明備賽時有種近乎嚴苛的專注。衝煮方案和展演稿不斷調整,精益求精。
林暮、陳碩、阿雅輪流做他的模擬評委,四個人一周喝下來的咖啡量,足以讓味蕾集體罷工。
城市賽前兩天,林暮看了一眼北城的天氣預報,顯示有降溫。
他回家替蘇景明取外套,又順路去超市置辦些生活用品。
水果區的花香藍莓堆成小巧的藍紫色山丘,表皮覆著均勻的果粉,看著格外新鮮。
林暮駐足片刻,忽然想起從前在保山那個帶著藍莓香的吻。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笑了一下。記憶是個很玄妙的東西,周遭嘈雜,各種促銷信息輪番播報,但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靜謐的夜晚。
他心裏漫上一陣柔軟的甜意,拿了兩籃,隨即又想到很久沒有看望蘇父蘇母,便又拿了一籃。
車先開到蘇家。
電梯間門開,溫嵐正立在玄關處穿鞋,兩人迎麵撞上,俱是一愣。
“小暮,你來啦。”溫嵐的笑意有一瞬的凝滯。
“嗯,媽。”林暮拎著藍莓籃,“要出門嗎?爸呢?”
溫嵐垂下眼理了理絲巾:“你爸爸……去老朋友家聊天了,我正要去接他。”
“那我們一起。”林暮轉身往電梯間走。
溫嵐沒動。
走廊裏靜了幾秒。林暮回過身,對上她欲言又止的目光,心底某處輕輕一沉。
“媽,”他的聲音放得很輕,“爸在哪呢?”
溫嵐望著他,那雙向來溫和的眼睛裏漸漸泛起一層薄薄的潮意。她沒再瞞。
“在醫院。前陣子跟朋友爬山,不小心摔了,骨折了。”她頓了頓,像是怕他擔心,又補了一句,“不嚴重,醫生說養養就好。”
林暮沒說話。
他想起前幾天蘇景明給蘇懷謙打電話,蘇父在電話裏聲音洪亮,說自己在樓下遛彎,還問他比賽準備得怎麼樣。
“景明是不是馬上要去北城了?”溫嵐看著他,語氣裏帶著點小心翼翼,“先別告訴他,行嗎?我們老兩口自己能搞定,別影響他比賽。”
林暮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要陪蘇景明同去北城。蘇景明說,比完賽正好帶他在北城逛逛,看銀杏,吃銅鍋涮肉。
“我來照顧爸。”林暮說。
“不用,請了護工的。”
“護工是護工。”林暮罕見地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卻不容再勸,“家裏人是家裏人。”
溫嵐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出那個“不”字。
。。。。。。。。。
病房在七樓,骨科。
林暮推門進去時,蘇懷謙正靠在床頭看書,看見林暮,他的目光掠過一絲意外,很快又恢複如常。
“小暮來了。”他把書合上,“景明是不是這兩天要走?你怎麼有空過來。”
林暮沒答。他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先看了一眼輸液瓶,又彎腰去調枕頭的高度。
“爸,你躺好。”
蘇懷謙被他扶著靠下去。
“我就是摔了一下,不礙事。”蘇懷謙說,“你忙你的,別耽誤正事。”
林暮沒接話,把枕頭拍鬆,又去檢查床頭的呼叫鈴。
蘇懷謙看著他在病房裏來回走動忙碌。他有些心酸。
“小暮,”他喚他,“過來坐。”
林暮拉過椅子,在他床邊坐下。
“景明知道嗎?”
“不知道。”林暮垂著眼,“等他比完再說。”
蘇懷謙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晚上我在這陪你。”林暮說。
蘇懷謙下意識就要拒絕,溫嵐給他使眼色,輕輕搖頭,顯然是已經勸過一輪。
他躊躇間,目光落在溫嵐身上。
溫嵐回以微笑,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動作間,鬢邊發絲在燈光下閃了一絲銀光。
蘇懷謙認出來了,是白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溫嵐剛嫁給他那年夏天,坐在鏡前梳頭。
烏黑的長發披了滿肩,像一匹還沒裁開的綢緞,日光從紗簾裏篩進來,在發絲上碎成一粒粒金粉。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久到溫嵐回頭笑他:看什麼呢?
看什麼呢。
他那時答不上來。
如今快四十年過去了。
溫嵐的目光依舊柔柔地落在他臉上,嘴角還是那樣彎著。
和當年一模一樣的笑容。
他怔怔地看著。日光變成了燈光,烏發裏生出了銀絲。
半晌,他移開目光,喉頭發緊,鼻子發酸。
這幾天他躺著,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看著她一個人忙前忙後。
從前最最寶貝的人,為他醫院、家裏、單位三處奔忙,在電話裏瞞著孩子們,對他也依然笑顏如花。
他當了半輩子頂梁柱,從沒想過有一天,隻能眼睜睜看著她一個人撐著。
蘇懷謙垂下眼,回答:“好。今晚你陪我吧。讓你媽媽回去,好好睡一覺。”
蘇懷謙垂下眼:“好。今晚你陪我吧。讓你媽媽回去,好好睡一覺。”
林暮把溫嵐送回家安頓好。
溫嵐在玄關換鞋,回頭看他:“小暮,你早點休息,醫院那邊有護工。”
“我知道。”林暮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的意思,“媽,你好好休息吧。”
溫嵐望著他,似乎想說什麼。燈影裏,她鬢邊那絲白發又分明了幾分。
最後她隻是輕輕攬過他,抱了一下。
“晚安,明天見。”
“晚安。”
門合上了。
林暮在電梯間站了一會兒,摸出手機,撥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那邊很快接起來。
“景明,今晚我想在爸媽家住一晚。”林暮語氣自然,像隨口一提。
“嗯?”蘇景明頓了一下,“這麼突然?”
“下午給爸媽送了點藍莓,媽說我們房間的被子她剛剛曬過,”林暮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我猜她是想我了,我正好住一晚陪她聊聊天。”
蘇景明沒多想,隻是說:“那也好。你陪陪他們。”
他最近一心鋪在比賽上,其實林暮不在,他反而更放得開手腳。
有時候,深夜靈感上頭就下樓試驗,豆子磨到一半才想起看表。
以前怕吵著林暮,夜裏躡手躡腳像做賊,今晚總算能敞開來折騰。
“那你早點休息。”蘇景明說,語氣裏的輕快連自己都沒意識到。
“嗯,你也是。”林暮掛掉電話,輕輕舒了口氣。
回到病房,蘇懷謙還沒睡,正半靠在床頭思索著什麼。
林暮在床邊坐下,拿起床頭櫃上的蘋果和水果刀。削皮的動作很熟練,刀鋒貼著果肉,一圈圈薄厚均勻。
“累不累?”蘇懷謙看著他。
“不累。”林暮抬眼看了眼輸液瓶的滴速,答得很快,手上沒停。
蘇懷謙沒再說話,就靜靜看著。
這孩子長得真好。眉目清正,骨相端正,像一根青竹,挺拔,幹淨。但蘇懷謙知道,那不是被命運厚待的結果。
這孩子從小沒有父母。
蘇懷謙不知道他那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他隻看到如今的林暮,溫和、沉穩、待人赤誠。那些傷疤好像都長在了皮肉底下,不掀開,誰也看不見。
可他何止掀開過。
他把整顆心都剖出來,擺在他們麵前。
蘇懷謙忽然有些怕。他怕自己哪怕一絲一毫的“客氣”,會被這孩子解讀為“見外”,怕這孩子仍在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被當作家人。
他沒問出口,隻是沉默地看著林暮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進床頭的瓷碗裏。
那晚,林暮在病房加了一張折疊床。
熄燈的時候,林暮掏出手機發現蘇景明給他發了條語音。
他戴上耳機聽了好幾遍。最終回了個“晚安”的表情包。
清晨,蘇懷謙醒得早。他偏過頭,借著窗簾縫隙漏進來的一線天光,望著那張小床上睡著的人。
林暮側躺著,臉半埋在毯子裏,眉頭微微蹙著,不知是冷還是做夢。
蘇懷謙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景明還是個小學生,有一回發高燒,他在病床邊守了一整夜。天亮時孩子退燒了,睡得很沉,也是這樣側躺著,半張臉埋在枕頭裏,眉頭微微蹙著。
此刻他望著林暮,心裏忽然漫上一陣奇異的恍惚。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看景明,還是在看眼前這個孩子。
或者說,他分不清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早已把眼前這個孩子,也當成了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