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這天，蘇家燈火通明，洋溢著團圓的熱鬧。
    蘇懷謙今年不僅準備了傳統的芝麻花生餡甜湯圓，還做了一鍋鮮肉筍丁的鹹湯圓。
    當白胖的鹹口湯圓端上桌時，著實震撼了林暮、程禾和外婆這三個“外鄉人”。
    “湯圓……還能是鹹的？”程禾盯著碗裏那顆**的圓子，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在蘇懷謙鼓勵的目光和溫嵐“嚐嚐看，說不定驚喜”的慫恿下，三人各懷忐忑地嚐了一個。
    糯米皮依舊軟糯，咬開後是鹹鮮滾燙的汁水和紮實的肉餡，混合著脆嫩的筍丁，口感意外地富有層次。
    “怎麼樣？”蘇懷謙有些期待地問。
    林暮細細品味後，點頭笑道：“很好吃，很特別。”
    外婆也笑著附和。程禾已經地舀起了第二顆：“我喜歡！”
    蘇懷謙樂得眼角的皺紋都深了。
    林暮也露了一手，做了道改良過的辣椒炒肉。
    他特意選了肥瘦相間的五花，煸出油脂，肉片焦香而不柴，辣椒用的是微微辣的品種，既保留了香氣，又不會過於刺激。大火快炒，鍋氣十足，端上桌沒多久就被一掃而空，成功俘獲了所有人的胃。
    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快。節後，程禾就要返回貴城準備開學了。
    外婆劉雅英體諒孩子們工作忙，主動說：“我和小禾兩個人回去就行，路都熟了，你們不用特地送。”
    林暮和蘇景明立馬否定，他們還是不放心。林暮加緊處理手頭的工作，天天在書房加班中，準備騰出三天時間。
    蘇景明很心疼他，跟林暮商量道：“我去送外婆和小禾吧。你最近正忙，走不開。正好，李浩一直讓我去看看他新弄的那套烘豆設備，我去貴城，順路就去一趟。”
    林暮知道他說得在理，自己手頭的事情確實堆積著，但想到要分開幾天，心裏還是漫起濃濃的不舍。
    “好，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蘇景明走近他，很自然地伸手將人攬進懷裏，下巴輕輕蹭了蹭林暮的發頂，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毫不掩飾的眷戀，“就是……我們得分開五天。我感覺我現在就已經開始想你了。”
    林暮仰起臉，在蘇景明唇角飛快地親了一下，“哪有這麼誇張……很快就回來了。”
    蘇景明但笑不語，隻是收緊了手臂，靜靜抱了他一會兒才鬆開。“幫我一起收拾行李吧？”
    “好。”林暮應著，走去拉開蘇景明的行李箱，平放在地毯上，然後轉身走進衣帽間，熟練地為他挑選出門的衣物。
    “雲南那邊晝夜溫差大，早晚特別涼，”他一邊拿出幾件羊絨衫，一邊不自覺地開始叮囑，“這件薄的羊毛衫可以穿在裏麵，外套一定要帶那件防風的。注意保暖，千萬別感冒了。”
    蘇景明靠在門框邊，目光溫柔地追隨著林暮為他忙碌的身影，聽著他難得如此細致瑣碎的念叨，隻覺得整顆心都被熨帖得暖洋洋的。
    忽然，蘇景明目光落在林暮身上那件柔軟的針織衫上，心念一動。
    “林暮。”
    “嗯？”林暮正拿著疊好的衣服轉身。
    “把你身上這件衣服脫下來，放我行李箱裏吧。”
    林暮動作一頓，有些錯愕地抬眼：“啊？為什麼？這件我穿過了……”
    蘇景明走過去，開始解針織衫的扣子，“就是因為穿過了。有你的味道。我到了雲南，還能拿出來……借物思人。”
    林暮隻覺得一股熱意“轟”地一下從脖頸衝上臉頰。
    他看著蘇景明一臉理所當然的認真表情，心跳快得不像話，那句“你……這什麼癖好”在舌尖滾了滾，終究沒好意思說出口，隻覺得這人平時沉穩可靠，偶爾冒出這樣直白又“**”的念頭，反差大得讓他招架不住，可心底深處，卻又為此悸動不已。
    他避開蘇景明灼人的視線，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許。蘇景明很快拿到了他的針織衫。蘇景明將那件還帶著林暮體溫的衣服仔細疊好，放進了行李箱。他看著林暮強裝鎮定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滿得快要溢出來。
    這趟短暫的分別，似乎也因為這份小小的“私心”，而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
    蘇景明抵達保山時已是傍晚，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來接站的除了李浩，還有一位陌生的女生。
    她站在那輛略顯粗獷的皮卡旁，穿著便於行動的深色工裝褲和簡約的薄羽絨服，長發束成利落的馬尾，幾縷碎發被山風吹拂在頰邊。
    她的站姿很放鬆，卻自帶氣場。看到蘇景明下車，她的目光率先投來。
    “景明！可算到了！”李浩大步上前，熟稔地攬了下蘇景明的肩，隨即側身，手勢引向那位女生。“這是顧茗。我女朋友。”
    蘇景明心中了然，麵上隻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朝顧茗伸出手，輕輕一握，用了幾乎相同的句式：“顧小姐，你好。我是蘇景明，李浩的朋友。”
    李浩果然聽出了那點善意的揶揄，輕咳一聲，立刻轉移話題：“走走，別站著吹冷風了！接風宴準備得差不多了，顧茗還給你準備了她們普洱特色的紅米線。”
    他說著，很自然地替顧茗拉開了副駕的車門。
    蘇景明坐進後座，目光掠過前座兩人的側影。
    有點意思。
    晚餐果然十分豐盛。
    席間，顧茗話不多，但每當話題涉及到咖啡種植、處理法或者莊園管理時，她總能接上幾句，見解獨到。
    李浩則一反常態，大部分時間都在傾聽，目光不時落在顧茗身上，那眼神裏的欣賞與專注，幾乎不加掩飾。
    飯後，李浩迫不及待地把蘇景明拉到了專門用來杯測和實驗的工作間。
    “喏，就是這套新到的烘焙機，還有配套的分析儀，”他指著角落裏閃著金屬光澤的設備，語氣重新變得興奮起來，但說著說著，話題又忍不住拐了彎，“……對了，顧茗她們莊園在普洱那邊主要做日曬和蜜處理，跟我們這邊的思路不太一樣，我們聊過好幾次，互相啟發挺大的……”
    蘇景明調試著儀器參數，狀似無意地問：“所以，你們是在行業交流會認識的？”
    “哪是什麼正經交流會啊，”李浩摸了摸鼻子，幹脆靠著工作台，眼神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緒顯然已經飛遠了，“就是去年底，縣裏組織的幾個莊園之間的”互訪學習”，我們這兒模式還算有點看頭，就被抓了壯丁。顧茗是那邊派過來的學習代表。”
    （記憶閃回）
    會議室裏，李浩作為主講之一，剛介紹完莊園今年的計劃，正回答著幾個同行的問題，有些心不在焉。直到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高挑的身影逆光走了進來，顧茗穿著簡單的襯衫牛仔褲，卻掩不住翩纖的身姿。她走到預留的空位坐下，打開筆記本，抬頭看向投影幕布時，目光平靜銳利。李浩對上這目光，瞬間有點卡殼。
    學習間隙的田間實地走訪，她問題最多，蹲在咖啡樹旁檢查葉片和果實時，神情專注得仿佛周圍一切都不存在。
    李浩跟在她身後，原本準備好的一套關於“我們莊園水土優勢”的說辭，忽然覺得有點淺薄。
    最後一晚的聚餐氣氛鬆散，許多人互加微信，說著“以後多聯係”的客氣話。
    李浩握著手機，微信界麵停留在名字叫“茗”的用戶首頁，僅僅是看著頭像，都讓他心跳有點失衡。
    他躲開喧囂，走到院子裏，夜風吹不散心頭的躁動。手指在屏幕上懸停良久，最終一咬牙，發送：
    【顧小姐，冒昧問一句，你是單身嗎？】
    發送成功的瞬間，他幾乎想立刻撤回。
    太蠢了，太直接了，萬一被當成輕浮的人……
    手機屏幕亮起，新消息彈出，簡單的幾個字：
    【現在到天台來，我就告訴你。】
    李浩一愣，隨即像被按了啟動鍵，轉身就往天台跑。樓梯被他踩得咚咚響，站上天台時，甚至帶了點喘息。
    顧茗靠著欄杆，手裏端著一杯紅酒，夜風吹動她的發梢。
    她聽到動靜，轉過頭，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臉上浮現一絲說不清是調侃還是滿意的神色：“兩分鍾，還挺快。”
    她晃了晃酒杯，問：“你真這麼好奇？”
    李浩站在幾步開外，夜風送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還有紅酒微醺的果香。他聽見自己幹巴巴地回答：“對。”
    顧茗端著酒杯，朝他走了兩步。距離拉近，李浩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睛裏映著的燈火和自己。
    “為什麼？”她的聲音清晰地穿透晚風。
    為什麼呢？無數碎片化的印象湧上李浩的腦海，最終彙成一句簡單到莽撞的話：
    “因為我喜歡你。”話說出口，李浩反而平靜了些，隻是心跳如擂鼓，等待判決。
    顧茗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鍾，那目光似乎要把他裏外衡量個透徹。然後她開口，語氣沒什麼波瀾：“我不談異地戀。”
    普洱和保山，地圖上不算遠，但對兩個都需要紮根土地的莊園來說，意味著實實在在的距離和各自難以輕易放手的事業。
    李浩的心猛地一沉，所有躁動的期待瞬間凍結。果然……
    “但我會在這裏學習兩個月。”
    顧茗的聲音再次響起，李浩倏地抬眼。
    她不知何時又走近了些，近到李浩能看見她睫毛細微的顫動。她微微偏頭，語氣裏帶上了清淺笑意：“或許，你可以用這兩個月的時間，試試看能不能改變我的想法。”
    “什麼？”李浩的思維徹底停滯，隻是呆呆地看著她。
    顧茗似乎被他這反應取悅了，嘴角的弧度加深。她忽然極快地湊近，微涼的唇在他側臉上輕輕碰了一下，一觸即分。
    “意思是，”她退後半步，舉起酒杯向他示意，眼裏光芒流轉，“你現在有女朋友了。試用期兩個月。男朋友，請多指教。”
    工作間的燈光下，李浩撚著那顆咖啡生豆，臉上的笑意沉澱下來，透出幾分忐忑。“不過，她家那邊最近有點事，得回去一趟。歸期……還沒定。”他聲音低落了些，“說是”考核延期”，讓我等著。”
    這個在咖啡園裏說一不二的爽朗男人，此刻眼中難得掠過一絲不確定的陰影。“景明，你說，她還會回來吧？”
    這問題背後，是動了真心的人才有的那份患得患失。
    蘇景明想了想，“顧茗不像是會輕易食言的人。但感情的事，確實沒有百分之百。”
    他看著李浩，話裏帶著提醒，“既然在意，主動做點什麼，總比幹等著強。”
    李浩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
    蘇景明順勢問起：“顧茗這次過來，主要是想了解哪方麵？怎麼突然要提前回去？”
    “她主要是來考察我們莊園的”研學+體驗”這套模式，”李浩打起精神，解釋道，“她們家在普洱根基深，也想開拓類似的增值板塊。至於突然回去……”他搖搖頭，“她沒說具體，隻提了句家裏產業有點調整，需要她回去定方向。”
    “她對跟我們或者說跟”慢時光”這類終端門店直接合作，有興趣嗎？”蘇景明問得更深入。
    “當然有！”李浩回答得毫不遲疑，“她看過你店裏的一些產品和運營思路，很認可。本來明天就打算跟你詳談的，她手裏有幾個普洱小地塊的樣品豆，風味很特別，覺得可能會對你的路子。”
    “好，那就明天好好聊聊。”蘇景明心中有數了。
    夜深了，李浩送蘇景明回客房休息。
    房間還是上次他和林暮來時住的那間，陳設依舊，隻是少了那個人。
    蘇景明看了眼時間，已過十點半。林暮作息規律，這時應該已經休息了。
    他捏著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終究沒撥出去，不想打擾林暮的睡眠。
    他走到行李箱邊，從疊放整齊的衣物中間，抽出那件柔軟的針織衫，將衣服輕輕展開，然後躺到床上，將織物覆在自己臉上。
    熟悉的氣息瞬間將他包裹。那是一種混合了陽光、幹淨皂角和林暮皮膚本身溫度的味道，溫和地氤氳在鼻尖，絲絲縷縷，鑽入肺腑。
    思念變得具體可觸。
    他就那樣靜靜地躺著，讓那熟悉的味道填補身側的空缺，也在寂靜中整理著紛繁的思緒。
    李浩的感情為他打開了一扇窗，而他需要思考的，是如何穩穩地走過那扇窗，在窗外的世界，為自己和林暮的未來，踏出一條紮實的路。
    正思索著，身側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熟悉的專屬鈴聲伴著震動，打破了房間的寂靜。
    是林暮打來的視頻電話。
    蘇景明幾乎是立刻將臉上的衣服拿開，坐起身，迅速理了一下頭發，才按下接通鍵。林暮帶著笑意的臉瞬間躍然屏幕上，看起來剛洗漱完，發梢還有點濕潤。
    “我就猜到你還沒睡。”林暮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多了點柔軟的鼻音。
    “你怎麼猜的？”蘇景明不自覺地也笑起來。
    “我看李浩哥的朋友圈啊，”林暮眨眨眼，語氣裏帶著點小小的得意，“他十分鍾前才更新了你們在天台碰杯的照片。”
    “原來是這樣，”蘇景明失笑，目光細細描摹著屏幕裏林暮的眉眼，“你呢，怎麼這個點還不睡？”
    “在等某個人給我報平安啊，”林暮微微扁了下嘴，那表情轉瞬即逝，“結果手機一直安安靜靜的。”
    蘇景明心裏一軟，湧上歉意：“抱歉，跟李浩聊天，又看了會兒設備，一時忘了時間。應該早點給你打的。”
    “沒事，”林暮搖搖頭，並不真的計較，轉而關心道，“浩哥那邊一切都好嗎？你路上累不累？”
    “都順利，不累。”蘇景明看著屏幕裏讓他心安的麵容，忽然很想分享今天的見聞，“對了，李浩有女朋友了。”
    “哇！”林暮眼睛睜大，臉上露出真切的好奇和驚喜，“什麼時候的事？我們上次來還沒聽他說起。”
    “去年年底認識的。”
    “聽起來很棒，”林暮由衷地為朋友高興，“浩哥一定很喜歡她吧？”
    “嗯，很喜歡。”蘇景明肯定道，腦海中浮現李浩提及顧茗時柔軟的眼神。
    “那真好，希望下次有機會，我也能見見浩哥的女朋友。”
    “會的。”
    夜更深了，相隔千裏的兩人，通過一方小小的屏幕，分享著友人的喜訊，也係著彼此無聲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