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穩穩降落在蘇城。
    取完行李，還沒走到接機口，蘇景明和林暮就同時看見了等在那裏的蘇父蘇母。溫嵐正翹首望著，目光掃過人群，瞬間鎖定了他們，臉上立刻綻開明亮的笑容，“景明！小暮！這邊！”
    六人順利會合，熱鬧的寒暄聲中透著親昵。
    一輛寬敞的商務車已在外等候，載著一車笑語駛向蘇家。
    為了讓外婆免去上下樓的辛勞，溫嵐早細心地將一樓客房收拾了出來，陽光充沛，安靜宜居。程禾的房間則被特意布置在相鄰的另一間。
    推開門，滿眼是溫柔的淺粉與米白，窗簾綴著精致的蕾絲邊，
    書桌上擺放著嶄新的文具和一小盆綠植，床頭還有隻柔軟的玩偶。
    程禾站在門口，眼睛睜得圓圓的，一時忘了挪步。
    “小禾，快進來看看，”溫嵐笑著牽起她的手，帶她走進這個小小天地，“衣櫃在這兒，抽屜是空的，隨你怎麼裝。這是給你準備的睡衣，看看喜不喜歡？”她拿起一套印著卡通圖案的棉質睡衣。
    程禾摸了摸睡衣柔軟的麵料，用力點頭：“喜歡！謝謝阿姨！”
    溫嵐看著她高興的樣子，心頭一軟，忍不住抬手輕撫了一下她的頭發，語氣裏帶著自然而然的疼惜：“真像是……家裏突然多了個女兒似的。”
    話音落下，她自己微微一頓，隨即笑容更深。一旁的蘇懷謙默默走近，手掌溫和地在她腰間輕輕拍了拍。
    接下來的整個寒假，程禾和外婆便在蘇家安頓下來。
    蘇懷謙仿佛找到了施展廚藝的絕佳舞台，每日變著花樣鑽研三餐，菜式精致，愣是把祖孫倆照顧得氣色紅潤，連外婆都笑說臉頰好像圓潤了些。
    飯後，林暮起身要收拾碗筷，蘇景明卻總是搶先一步，動作利落地將碗盤疊起。“我來。”他總是這麼說。
    這時，溫嵐便會從客廳過來，親昵地拉住林暮的手往沙發帶：“別忙了，有洗碗機呢。讓他們爺倆收拾去。”她按著林暮坐下，眼裏是真切的心疼，“你呀，每天一大早就陪爸爸逛菜市場，下午又陪小禾和外婆去逛園林、曬太陽，夠累了，好好歇著。”
    茶幾上放著洗淨的草莓、車厘子，電視裏播著綜藝節目。
    溫嵐想起什麼，轉向林暮，語氣帶著商量和期待：“對了，我們學校年初五有個新春音樂會。我想著，要不咱們全家都去聽聽？也算個熱鬧的年節活動。”
    林暮聞言，立刻點頭，眼裏帶了笑：“好啊。前兩天小禾還跟我說，好奇大學裏麵是什麼樣子呢。”
    “那正好，”溫嵐笑意盈盈，拿了顆草莓遞給林暮，“我這就跟同事說，讓她多留幾張票，我們一起去。”
    日子倏忽而過，轉眼便是年初五。
    蘇家一行六人，浩浩蕩蕩地向學校音樂廳出發。
    校園裏張燈結彩，洋溢著新年的喜氣。
    溫嵐和蘇懷謙走在前麵，興致勃勃地充當向導，領著滿眼新奇的程禾參觀校園，指著各棟建築講解，眼神慈愛。
    林暮和蘇景明則一左一右，伴著外婆劉雅英，步子放得很緩。
    夜幕降臨，音樂廳內燈火璀璨。當交響樂磅礴的旋律與合唱清越的歌聲交織著升騰而起，充盈整個殿堂時，那種直擊心靈的藝術力量，讓第一次身處其中的程禾幾乎屏住了呼吸。
    她睜大眼睛，望著台上那些沉浸於演奏的樂手與歌者，望著指揮充滿激情與掌控力的背影，一種前所未有的憧憬，混合著震撼帶來的輕微顫栗，在她心底悄悄破土。
    以後，我也要來這裏讀書。
    坐在她身旁的外婆劉雅英，手指輕輕交握著放在膝上。
    華美的樂章在她耳中流淌，眼前是光影交織的舞台，身邊是微微仰頭專注聽著的程禾。
    一股溫熱的、帶著些微酸楚的洪流衝撞著她的胸口。她想起女兒程蓓剛走的那段日子，天塌地陷，世界隻剩黑白與冰冷，是為了身邊這個小小的人兒，她才咬著牙，踉蹌前行。
    何曾敢想，有朝一日，還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一切的緣起，不過是多年前，她那個心善的女兒，對一個名叫林暮的少年，釋放出的那一點點毫無保留的善意。
    這善意像一顆被精心埋下的種子，曆經風雨，如今竟蜿蜒生長出如此繁茂的蔭蔽，將她們祖孫也溫柔地籠罩其中。
    小蓓。她在心裏輕輕喚了一聲，眼前似乎掠過女兒溫柔含笑的眉眼。
    你辛苦了。她在澎湃的樂聲中心語默然，現在，我們都很好。你在天上看見，也會為我們高興，對不對？
    樂聲攀上輝煌的**，如星河傾瀉。劉雅英悄悄抬手，用指腹按了按濕潤的眼角，再放下手時，臉上已是一片溫寧的平和。
    她微微側頭，望向不遠處的林暮，那孩子正微微頷首，沉浸於旋律之中，側臉在舞台光暈下顯得格外安靜俊秀。
    她心底最後一絲過往的澀意，也在這宏大明麗的樂聲裏，徹底化開了，隻剩下滿滿的感恩。
    。。。。。。。。
    年初七，年味還未完全散去，蘇景明和林暮結束了短暫的假期，重新投入工作。
    複工第一天，蘇景明和林暮正下樓，卻見程禾早已穿戴整齊地守在樓梯口。
    小姑娘穿著溫嵐新買的白色毛絨外套，帽子上一圈軟乎乎的絨毛襯得她小臉瑩潤，眼睛亮得像蓄了兩汪清泉。
    她手裏高高舉著剛買回來的早點，聲音清脆雀躍：“哥哥！帶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保證乖乖的，就當我是你們今天第一位”客人”！”她特意眨了眨眼，模樣嬌憨又機靈。
    蘇景明被她逗笑，伸手替她理了理外套領邊那圈被壓住的絨毛，“行啊，跟外婆報備過了嗎？別讓她一會兒找不著人心急。”
    “說啦說啦！”程禾一手拉住蘇景明，另一手自然地牽住林暮，迫不及待地就往門口帶，“外婆可支持我了，還說讓我好好見見世麵呢！”
    林暮任由她牽著，低頭看著她發頂柔軟的發旋，和那微微發紅的鼻尖，心裏像被暖陽熨過一片，軟融融地化開。
    這樣鮮活、這樣充滿好奇和生命力的程禾，是他從前不敢奢望能守護住的明媚。
    去店裏的路上，程禾坐在後座，腦袋卻不安分地湊在前排兩個座椅之間，開始規劃她今天的“見習日程”。
    “哥，”她先戳戳林暮的胳膊，“你今天要是有空，教我做咖啡好不好？我想試試拉個小心心！”
    林暮側頭看了眼開車的蘇景明，眼底漾開無奈的溫柔笑意，輕輕搖頭：“這你得請示正主。咖啡拉花，你蘇哥哥才是行家。”
    程禾“噢”了一聲，從善如流，立刻像靈活的小動物，扒著蘇景明的駕駛座靠背，把毛茸茸的腦袋湊到他肩側：“蘇哥哥——可以嗎？我保證認真學，不浪費豆子！”她拖長了調子，聲音又甜又軟，讓人根本硬不起心腸拒絕。
    蘇景明從後視鏡裏瞥見她那副滿是期待、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小模樣，嘴角怎麼也壓不住上揚的弧度。“可以啊，”他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寵溺，“不過到了店裏，得先看看大家忙不忙。如果上午客人不多，就讓阿雅姐姐或者陳碩哥哥先帶你熟悉一下環境，看看我們平時是怎麼工作的，好不好？”
    “好呀好呀！”程禾用力點頭，眼睛更亮了，“阿雅姐姐？就是哥你常提起的那位特別厲害的姐姐嗎？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幫點小忙？”她已經開始自動代入角色，掰著手指頭數自己能幹什麼。
    林暮被她逗樂，回頭看她一眼：“這麼積極？那要看”店長”蘇哥哥給不給你派活兒了。”他把問題輕巧地拋了回去。
    蘇景明笑著接話：“幫忙可以，但要聽指揮，不能亂碰機器，安全第一。”
    “明白，保證不添亂！”程禾心滿意足地坐回座位，望著窗外飛快掠過的街景，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期待的笑容，“今天一定會特別充實！”
    蘇景明和林暮交換了一個眼神，無聲的笑意在他們之間蔓延。
    推開慢時光的大門，咖啡香混著暖意撲麵而來。
    “老板早！這位小可愛是……”阿雅從吧台後探出頭，目光落到程禾身上。
    程禾上前半步，臉上帶著落落大方的微笑，朝吧台後的幾人微微點頭：“阿雅姐姐好，陳碩哥、小楊哥好。我是程禾，林暮的妹妹。趁著寒假，過來看看哥哥們工作的地方。”
    “哇！好可愛！”阿雅立刻從吧台後繞出來，親熱地攬住程禾的肩膀，“小林哥居然有個這麼可愛的妹妹！藏得太深了吧！”
    幾人正說笑間，門上的風鈴又響了。進來的是沈禾，臉上帶著些不好意思。
    “蘇先生，”她走過來，聲音壓低了些，“方便說兩句話嗎？”她簡單說明了國考進麵、需要請假參加培訓的情況，態度誠懇，“……事出突然，真的非常抱歉。不過我找了一位學弟來臨時頂班，他叫祁森，專業能力很強，做事也踏實，我和他溝通過，他很願意來試試。”
    就像掐好了點，她話音剛落，門又被推開了。
    祁森今天穿的很正式，熨帖的淺藍襯衫，筆挺的深色西褲，外麵罩著剪裁合身的黑色大衣，頭發也精心打理過，抓出了隨性而不失利落的造型。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為麵試做足準備的年輕人。
    他進店後，目光先是滑過吧台邊陌生的女孩們，然後像是撞上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猛地定在了林暮身上。
    他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表情精彩紛呈，從震驚到尷尬再到一種“老天爺你玩我呢”的哭笑不得。
    沈禾不明所以，招手：“祁森，這邊！”
    祁森硬著頭皮走過去，腳步有點飄。他強行壓下內心奔騰的彈幕，扯出一個盡量自然的笑：“景明哥好，學姐好。”然後眼神控製不住地往林暮那邊飄了一下，又火速收回，手指無意識地撓了撓鼻尖，“那什麼……學姐隻說是個特別好的店，我沒細問……這真是，巧哈……”
    巧個頭啊！這叫冤家路窄！啊呸，不是冤家！是前……算了算了，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蘇景明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麵上卻波瀾不驚。他語氣平淡如常：“”慢時光”用人，隻看做事用不用心。我這裏隨時歡迎真人才。”他頓了頓，目光清正地看向祁森，直接道，“既然沈禾推薦你，你可以在這裏實習一段時間看看。當然，你要是有顧慮的話，可以現在就退出。”
    祁森愣了一下，沒想到蘇景明這麼直接幹脆。
    他撓撓頭，笑容總算自然了些：“明白了，景明哥。我沒問題，一定會認真幹！”
    不過話說回來，林暮哥還是……打住！祁森你想什麼呢！專注事業！事業！
    “行，”蘇景明點頭，對沈禾示意，“沈禾，你先跟他交接一下工作。”
    “好，沒問題。”沈禾爽快應下，心裏也暗自鬆了口氣，甚至湧起一陣暖意。
    看來蘇景明確實沒有介意她的突然請辭，反而比想象中更通情達理。
    其實對於考公，她並沒有非要不可的執念。隻是父母那份沉甸甸的期望，多年來已成為家裏某種不容置疑的背景音。
    她理解那份期盼背後的穩妥與關愛，也清楚一次徹底的嚐試，或許是讓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能真正放下這樁心事的最好方式。
    趁著應屆生身份還在，難度相對最低，她便抱著“那就全力以赴一次，成與不成，此後都不再糾結”的念頭報了名。筆試時心態異常平和，倒像是完成一個對自己的交代。沒想到成績出來，竟真夠著了麵試的門檻。
    這結果來得有些意外，談不上狂喜，更像是在一條本以為隻是走個過場的路上，忽然看見了前方意想不到的岔口。
    她看著手機上的進麵通知，心裏泛起的是一種奇特的平靜，以及隨之而來、無法回避的“既然如此，那便隻能繼續走下去了”的責任感。
    隻是……想到要暫時離開“慢時光”，她心裏確實有些不舍。這裏不止是一份兼職，窗明幾淨的環境、同事們簡單融洽的相處，都讓她感到舒服和珍惜。
    蘇景明和林暮作為老板，從不擺架子，給予的信任和空間都恰到好處。這份工作帶給她的，遠不止一份薪水。
    現在，為了那個或許可能的“另一條路”，她不得不先按下暫停鍵，心裏難免有些空落落的，像是暫時告別一個舒適區。
    讓她沒想到的是，當她鼓起勇氣說明情況後，蘇景明全程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悅或為難，隻是專注地聽著，末了甚至還溫和地問了句：“備考壓力大嗎？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那份體諒和理解，讓她懸著的心徹底落了下來，也讓她對“慢時光”更多了一份歸屬感。她想，無論接下來的麵試結果如何，這段在咖啡館裏的溫暖記憶，都會被她好好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