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很快以實習生的身份加入了“慢時光”。
    阿雅尤其高興。店裏終於多了一位能聊到一塊兒的女性夥伴，偏偏還是林暮的大學同窗。
    更妙的是，她發現沈禾對兩位老板的關係同樣心知肚明。
    於是休息時間的閑聊裏，偶爾便會飄出幾句關於林暮和蘇景明的趣談。說到會心處，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有時林暮端著杯子從她們身邊經過，會捕捉到兩道迅速收斂卻仍帶著笑意的目光，伴隨著壓低卻掩不住興奮的細碎私語。
    他心裏隱約猜到些什麼，卻又不好意思駐足細聽，隻能帶著那點摸不著頭腦的赧然快步離開。
    這份獨屬於她們的默契，像一陣清新的風，讓工作的間隙變得生動起來，也稍稍吹散了阿雅因大賽臨近而積攢的緊張。
    很快，這份小範圍的快樂變成了全員的心照不宣。
    林暮的身份完成了正式的轉變。相關文件簽署妥當，他成了“慢時光”登記在冊的合夥人。
    變更完成的那天下午，蘇景明提前三小時閉店，召集了全體員工。
    林暮和他並肩站在長桌一端，看著熟悉的夥伴們陸續進來落座。阿雅拉著沈禾挨著坐下，陳碩正和新來的幾位夥伴低聲交談。
    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麵孔，林暮心頭忽然有些恍惚。
    他還清晰記得自己第一次走進“慢時光”的樣子。那時常駐的隻有阿雅和陳碩，空間安靜得甚至有些空曠。
    後來他以實習生的身份加入，再轉正，隨著客流量一起增長的，是肩頭日益紮實的責任。
    他和蘇景明一起麵試、培訓新夥伴，看著這個團隊像不斷生長的樹，添了一圈又一圈年輪。
    不知不覺間，曾經的三個人，已經變成了穩穩的九人團隊。
    四季輪轉，不過一年光景，卻仿佛經曆了許多。
    很奇妙的感受。
    眾人坐定，會議開始。蘇景明轉向林暮，眼中帶著溫和的笑意，向眾人朗聲道：“今天的第一件事，是一個好消息，也是一次正式的介紹。”
    他伸手向林暮的方向示意，“林暮，”慢時光”的新合夥人。以後，這裏就是我們兩個人，和大家一起並肩前行。”
    話音落下，幾道了然的目光投來，也有新夥伴露出些許驚訝。阿雅已經笑著鼓起掌。
    蘇景明接著說道：“我們現在的運營大致分成了兩大塊。”他拿起筆，在旁邊的小白板上劃出兩個區域，“一塊是傳統的咖啡零售，包括堂食、外賣和咖啡豆零售，這部分目前還是由我主要負責。另一塊，是這半年多來我們逐步做起來的咖啡體驗模塊，主要包括咖啡漫談分享會、係統體驗課，還有和雲南莊園聯動的研學項目。這一整塊，從內容規劃到執行落地，以後就由林暮全權主管。”
    他看向林暮，點了點頭。
    林暮會意，向前半步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沉穩，目光與桌邊的夥伴們一一交流：“體驗模塊能發展起來，離不開所有人的支持，尤其是阿雅、陳碩，還有之前大家在多期分享會上的共同付出。接下來，我們希望能把這個模塊做得更開放。”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鼓勵，“”咖啡漫談”的主講人，不應該隻限於當前的四個人。在座的每一位夥伴，隻要你對某個咖啡相關的話題有熱情、有研究，無論是產區知識、衝煮技巧，甚至是咖啡曆史文化，都歡迎你來準備內容。我們可以在內部先進行試講，打磨成熟後，就能正式排入漫談課表。當然，所有參與授課的夥伴，都會有一份額外的課時津貼。”
    這番話讓桌邊起了一些小小的騷動。幾位對咖啡有濃厚興趣的新夥伴眼睛亮了起來，互相交換著眼神。
    分工明確後，蘇景明重新回到主導，宣布了關乎每個人的具體變動：“為了配合新的業務結構，也為了讓大家的工作和休息更平衡，我們重新製定了排班規則。”
    他展示出另一份清晰的表格，“現有九位全職夥伴，會被分為A、B、C三個小組。三組按詳盡的輪值表進行工作日及休息日的循環，確保店麵全天候運營的同時，也能保證每個人每月都有充足的休息時間。具體的輪值表，稍後會發到工作群。”
    接著，蘇景明拿出了準備好的信封，逐一念出名字派發：“這是根據上一季度業績核算的獎金，感謝各位一直以來的努力。”
    當念到“沈禾”時，她明顯愣了一下，臉上寫著意外與遲疑。
    蘇景明見狀，笑意加深了些，將屬於她的那份輕輕推到她麵前，“歡迎加入”慢時光”的見麵禮。以後，就是一起努力的夥伴了。”
    最後，蘇景明笑著指了指後方：“正事說完。老方已經在廚房忙活半天了，今晚大家聚個餐。”
    後院燈火亮起，長桌上擺滿了老方精心烹製的家常菜，香氣撲鼻，熱氣騰騰。大家紛紛舉杯，杯中果汁晶瑩。
    “恭喜小林哥……不對，恭喜林老板！”阿雅笑嘻嘻地率先開口。
    “恭喜。”陳碩舉杯示意。
    “林暮，為你高興。”沈禾微笑。
    其他夥伴也紛紛送上祝賀。
    林暮端著杯子，果汁的清甜滑入喉中，耳畔是真誠的祝福，眼前是並肩的蘇景明和這一屋子共同奮鬥的夥伴。
    燈光暖融，食物飄香，一種混合著成就感、歸屬感與責任感的暖意，悄然漫上心頭。他笑著，一一回應。
    晚上，林暮和蘇景明回了爸媽家。
    為了留足肚子配合父母的慶祝心意，兩人在方才的聚餐上都隻是淺嚐輒止。
    門一開，溫嵐就捧著花束等在玄關。她上前給了林暮一個結實的擁抱，又把那束以奶油向日葵為主、搭配著香檳玫瑰與尤加利葉的花塞進他懷裏。
    暖黃色的花瓣在燈光下柔軟地綻放著，仿佛把一小片陽光捧在了手中。
    “恭喜你呀，小暮。”溫嵐眼裏滿是笑意，“媽媽聽說你的體驗課特別成功，都預約到第五期了。今天可得好好給你慶祝慶祝。”
    一股溫熱的酸澀毫無預兆地衝上鼻腔。
    林暮怔了怔，明明是該高興的時刻，眼眶卻忽然熱了。他連忙低下頭，借著調整花束的姿勢悄悄吸了口氣，讓那股濕意慢慢退回去，才抬起臉，回抱住溫嵐。
    “謝謝媽媽。”他的聲音比平時更軟，聽著像是在撒嬌。
    一直站在他身側的蘇景明察覺到了那瞬間的動容，手臂輕輕環過他的腰，安撫似的在他身側拍了拍。
    這時蘇父從廚房探出身，看著玄關處擠在一起的三人，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油點的圍裙，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他輕咳一聲：“準備開飯吧。”
    “對對，快洗手吃飯。”溫嵐笑著鬆開林暮，順手拍了拍他的背，“今天爸爸可下了功夫，做了兩道大菜，你們肯定喜歡。”
    餐桌上，一道精致的雪花蟹鬥與一道紅火飄香的辣子雞並排放著。
    一蘇城，一貴城，分明是用了心思的。兩人心裏都明了，乖乖拿起筷子，實實在在地吃了許多。
    蘇父看著桌上漸漸空下去的盤子，眼角悄悄彎了起來。
    做飯的人，最欣慰的莫過於此。
    晚餐果然吃得有些撐了，蘇景明提議出門走走。林暮跟著他走到玄關，忽然想起什麼，“等一下。”說著便轉身快步上了樓。
    不一會，林暮已經拿著兩人的圍巾下來了，他很自然地將那條淺咖色的羊絨圍巾抖開。
    “外麵起風了，有點冷。”
    蘇景明點點頭，順從地低下頭。林暮便上前半步，仔細地將柔軟的羊絨圍巾繞過他的脖頸，仔細地纏繞、整理，讓每一寸麵料都妥帖地覆在衣領之上。他的手指偶爾碰到蘇景明的皮膚，帶著室內的暖意和一絲輕微的癢。
    蘇景明安靜地垂著眼，看著林暮近在咫尺的、專注的眉眼，感受著這份被包裹的溫暖。
    呼吸間，能聞到林暮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一種幹淨而獨特的氣息，並非任何香氛或洗滌劑可以複刻，更像是從他皮膚裏透出來的、溫暖**本身的味道。
    這味道讓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親溫嵐曾對他說，遇到真正喜歡的人啊，身體會比心更早知道。會有一種好聞的、隻想靠近的味道，那大概就是費洛蒙在悄悄告訴你，是這個人了。
    當時年少的他不甚明了，此刻卻忽然真切地懂了。
    就是這個味道，讓他安心，讓他總想再靠近一點。
    圍巾係好了，林暮還順手替他撫平衣領，指尖不經意般擦過他的下頜。然後才退開一點，開始給自己係上另一條同色係的圍巾。
    “好了。”他抬起眼，目光清亮。
    蘇景明直起身，頸間的暖意紮實地包裹著他。他沒有說話，隻是伸手攬過林暮的肩，低頭在他額間落下一個很輕的吻。然後很自然地握住林暮溫暖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散散步。”
    “嗯。”
    路燈將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長，慢慢融進初冬安靜的晚風裏。
    之後的日子，“慢時光”依舊繁忙。林暮作為合夥人的第一個月，收入就頗為可觀。
    看著賬戶裏那筆進賬，他心中除了成就感，更有一股安穩的底氣。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便開始仔細籌劃蘇景明即將到來的生日。賬戶裏的數字，除去必要的生活和儲蓄，他打算將大部分都用在這件事上。
    這一次，他終於可以不再將心意妥帖地藏進日常的細枝末節裏，而是能夠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按照自己設想中最美好的模樣，為蘇景明準備一份獨屬於他的禮物。
    。。。。。。。
    十二月，保山。
    全國咖啡衝煮大賽如期而至。
    蘇景明和林暮這次一同陪著陳碩與阿雅遠赴雲南參賽。出發前，他們將“慢時光”托付給了另外兩組日漸成熟的新團隊。這既是對阿雅和陳碩的支持，也是一次對新團隊凝聚力和獨立運作能力的檢驗。
    比賽現場，空氣裏彌漫著咖啡粉的幹香、蒸騰的水汽，以及無處不在的緊繃感。
    來自各地的選手在操作台前凝神貫注，水流聲、磨豆聲、評委輕微的交談聲交織成獨特的背景音。
    蘇景明和林暮站在觀眾區，目光緊緊追隨著場上兩個熟悉的身影。陳碩發揮穩定，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
    真正的擔心在阿雅身上。
    抵達保山第一天，她就有些水土不服，上吐下瀉，臉色白得嚇人。大家都勸她退賽休息，她卻咬著牙搖頭，吃了藥**著。此刻站在操作台前，她嘴唇還有些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堅定，甚至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但林暮注意到她握住研磨機手柄的指節發白。衝煮開始，她的動作依舊標準流暢，但當進行到最關鍵的水溫控製和悶蒸階段時，她停頓了幾秒，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那一刻，林暮的心懸了起來。他看見阿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裏那股堅韌壓過了一切。
    她調整呼吸，手腕穩定地畫著圈，水流均勻地浸潤咖啡粉。仿佛周遭的喧囂、身體的不適都褪去了，她的世界裏隻剩下眼前這一壺咖啡。
    林暮看著這樣堅強的阿雅，輕聲對蘇景明說：“阿雅好厲害。”
    “嗯，她韌性很強。”蘇景明低聲回應，目光沒離開賽場，“而且對風味的理解和表達，有種天然的敏感。衝煮大賽更重技術均衡，其實……她或許更適合專門比拚創意和風味呈現的比賽。”
    林暮聞言，仔細看向阿雅。
    確實，當她專注於詮釋咖啡風味時，身上那份緊繃感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浸的、甚至有些享受的光芒。
    阿雅的男友張崇也專程請假趕來陪賽。他站在離操作台不遠的觀眾區，幾乎一動不動，目光緊緊鎖在阿雅身上，手緊緊攥著身前的欄杆，神情裏是幾乎要溢出來的擔憂和緊張。
    阿雅終於完成了最後一個步驟。下台時，那口氣一鬆，肩膀一垮，腳步跟著虛浮了一下。
    一直緊盯著的張崇立刻一個箭步衝上前，穩穩扶住她的胳膊，半摟半抱地帶到座位上。然後擰開保溫杯遞到她嘴邊，“慢慢喝，小心燙。”
    阿雅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溫水，蒼白的臉上終於緩過一絲血色。她抬頭對他虛弱地笑了笑，小聲說：“我沒事，比完了。”
    等待結果的時間格外漫長。
    終於，夜幕降臨，頒獎開始。
    當聽到陳碩的名字出現在季軍位置時，“慢時光”的小團隊區域爆發出一陣小小的歡呼。陳碩上台，接過獎杯，笑容終於綻開，朝著他們的方向用力揮了揮。
    緊接著，公布第六名時，念出了阿雅的名字。
    雖然名次不算頂前，但對於一個帶病首次參加全國賽的選手而言，這已是巨大的肯定。
    名字念出的瞬間，阿雅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她猛地捂住嘴，眼睛一下子睜得滾圓，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旁邊的張崇反應極快，一邊笑著，一邊輕輕攬著她的肩，將她往台上方向帶了一下，低聲鼓勵：“快去吧，是你！”
    與此同時，他們也聽到了另一個熟悉的名字。李川也位列前十。
    三份喜悅交織而來。
    蘇景明看著台上捧著獎狀、笑得有些傻氣卻又眼眶發紅的阿雅，再看看一旁舉杯的陳碩，胸腔被一種沉甸甸的欣慰和驕傲填滿。
    他側過頭，對身邊的林暮低聲說：“今年是他們。等明年，就該是你站在上麵了。”他握了握林暮的手，“希望我們”慢時光”的這份好獎運，能一直延續下去。”
    林暮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他望向台上那些閃耀著榮光的年輕麵孔，再看向蘇景明映著舞台燈光的、含笑的側臉，聲音堅定：
    “嗯，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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