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返校”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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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將沈禾送到西門,減速靠近道閘時,電子識別係統“滴”了一聲,欄杆緩緩升起。
沈禾有些意外,脫口而出:“蘇先生的車……能直接進學校?”她記得外來車輛通常需要登記。
“嗯,”蘇景明打轉方向盤,平穩地駛入校園林蔭道,解釋道,“這輛車以前登記在我母親名下,她是藝術學院教授。”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一絲溫和,“現在我父親每天負責接送她,這車她反倒用得少,基本就我在開。”
沈禾了然地點點頭,看著窗外掠過的熟悉景致,輕聲道:“那麻煩您了,把我放在前麵路口就好,我自己走回宿舍很方便。”
“好。”蘇景明依言在靠近宿舍區的路口緩停。
沈禾拉開車門,夜風拂麵,她再次道謝:“謝謝蘇先生,也謝謝林暮。今天真的麻煩你們了。”
“別客氣,早點休息。”林暮朝她笑了笑,揮手道別。
沈禾轉身,彙入宿舍區來往的人流中。路燈下,抱著書本的學生、說笑著的朋友、匆匆跑過的身影……
林暮的目光無意間掠過樓下小花園的角落,昏暗的光線裏,隱約有兩道緊挨著的身影,正忘情地擁吻。他一怔,隨即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視線。
車窗關上,隔開喧囂。
蘇景明沒有立刻駛離,而是沿著一條兩旁栽滿高大梧桐的僻靜道路,緩緩行駛。
“時間還早,”蘇景明望著窗外掠過的一幢幢熟悉的建築輪廓,語氣裏帶上一絲罕見的懷念,“想不想在學校裏隨便走走?秋天的晚上,這裏很安靜。”
林暮有些意外,隨即眼裏漾開笑意:“好啊,我還沒好好看過晚上的蘇大。”
那些白天的青春喧囂褪去後,夜晚的校園會是什麼模樣?他很好奇。
蘇景明找了個靠近湖邊的車位停下。秋夜的空氣微涼,帶著湖水特有的濕潤氣息和遠處隱約的桂花香。
路燈在梧桐葉間投下斑駁的光影,路上隻有零星幾個晚歸的學生騎車飛快掠過。他們並肩走在石板小徑上,鞋底與地麵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這邊,”蘇景明很自然地牽起林暮的手,引著他拐上一條更窄的、通往小山坡的路,“從上麵看下麵的湖和圖書館,夜景不錯。”
路有些暗,林暮下意識地握緊了他的手。掌心相貼的溫度,驅散了夜風的涼意。
他聽著蘇景明低聲介紹建築,講上學時的小故事,不自覺地挽緊了對方手臂。
走到山坡頂的小平台,視野豁然開朗。腳下是沉靜如墨的湖水,倒映著對岸圖書館通明的燈火,像一座發光的島嶼。遠處城市的光暈為天際線染上朦朧的暖色。確實很美,是一種與白天截然不同的、沉澱下來的寧靜之美。
林暮靜靜看著眼前沉靜的湖水和遠處的燈火,忽然輕聲說:“要是早點認識你就好了。”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早點認識,是不是就能看見對方穿著襯衫、抱著書本,匆匆穿過這片梧桐道的青澀模樣?
蘇景明聞言,低低地笑了起來。他側過頭,在斑駁的光影裏看著林暮柔和的側臉輪廓。
“早點認識我?”他語氣慢悠悠的,帶著明顯的調侃,“那我大學的時候,你才多大?”他搖了搖頭,笑意更深了些,指尖在林暮掌心輕輕撓了一下,“真要那樣,我哪敢動什麼心思。”
林暮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耳根倏地熱了。他又好氣又好笑,扭頭瞪了蘇景明一眼,可那眼神裏卻沒多少惱意,反而漾著光:“誰要你動什麼心思了?”
他頓了頓,聲音小下去,飄進蘇景明耳中,“我就是……想看看以前的你是什麼樣子。”
蘇景明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深深地凝視著他。晚風拂過,帶起林暮額前的碎發。他抬手,很自然地將那縷頭發別到林暮耳後,指尖順勢輕撫過他的耳廓,停留了片刻。
“所以,”他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些,在寂靜夜裏格外清晰,“我的小林暮,是嫌我老了嗎?”
林暮呼吸一滯,猛地抬眼看他。
蘇景明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似乎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認真審視的痕跡。
電光石火間,林暮想起了之前在雲南,蘇景明也曾帶著些許不安提過年齡差距。他心頭一緊,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
“不是!我怎麼可能……”他有些急了,下意識地抓住蘇景明的手腕,想要解釋,卻一時語塞,眼裏流露出慌亂和不知所措。
蘇景明看著他著急的模樣,靜默了兩秒,忽然又笑了起來,用指節很輕地刮了下林暮瞬間繃緊的臉頰:“嚇到了?怎麼每次都這麼好騙。”他湊近了些,氣息拂過林暮的額發,話音裏帶著再無法掩飾的滿足,“……你每次看我的樣子,都讓我感覺我被愛著。”
林暮被他這瞬間的情緒轉變弄得一愣,剛鬆了一口氣,心還懸著,又被他後麵那句話說得耳根發燙,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噎得輕輕咳了一聲。
“以前的我啊,”蘇景明像是沒注意到他的窘迫,聲音低沉下來,目光投向遠處朦朧的夜色,仿佛陷入了回憶,“大概就是整天泡在圖書館和教室,想著怎麼把圖畫得更好,怎麼在比賽裏多拿名次。日子挺單調的,也沒什麼意思。”
林暮的指尖掠過袖口,向上觸碰蘇景明冰涼的耳垂和那枚熟悉耳釘:“那這個呢?什麼時候的事?”
蘇景明任由他的指尖流連,甚至微微偏頭配合他的觸碰,眼裏漾開更深的笑意。“這個啊,”他握住林暮不安分的手,包裹在掌心,“大二?還是大三?”
他微微蹙眉,真的在認真回想,“記不太清了。是跟周嶼一起去的。準確說,是我陪他去打耳洞,他非要拉我下水,我就也打了一個。”
“周嶼哥?”林暮這次是真的震驚了,眼前瞬間浮現出周嶼那副嚴謹端正、一絲不苟的精英模樣,“他也有耳洞?”
“何止耳洞。”蘇景明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往事,“他那陣子,一邊耳朵上不止一個,還偷偷打過眉釘。隻不過後來工作了,就都摘了,長得差不多了。”
他看著林暮難以置信的表情,笑了笑,“沒想到吧?他其實骨子裏挺有反叛精神的。那時候學業壓力大,家裏對他期望又高,繃得太緊,總得找個出口。”
林暮久久說不出話,隻是看著蘇景明在夜色中的側臉。
忽然覺得,時光真的奇妙。
晚風似乎也溫柔了下來,悄悄盤旋在他們周身。
蘇景明牽緊林暮的手,繼續慢慢往前走。“現在這樣剛好。在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能承擔什麼的時候遇見你。在我能真正經營好一段感情、一個”家”的時候,把你留在我身邊。”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林暮,眼底映著遠處圖書館的燈火,亮得驚人,“時間的早晚不重要,林暮。重要的是,你在這裏。我們在一起。”
林暮望著他,胸腔被一股溫熱的**漲滿。他忽然覺得,或許真的沒有“太早”或“太晚”,隻有在剛好成熟的季節,遇見剛好契合的人。
他抿唇笑了,回握住蘇景明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輕快起來,“現在這樣,特別好。”
蘇景明看著他嘴角浮現的梨渦,那點小小的凹陷裏盛著笑意,也盛著月光。他心頭一動,沒等那笑意完全漾開、梨渦隱去,便已傾身,飛快地在他唇角輕啄了一下。
一觸即離。
林暮怔了怔,睫毛輕輕顫了顫。他任由蘇景明牽著他的手往回走。坡道旁樹影幢幢,近處隻有風聲穿過枝葉的沙沙聲,以及自己驟然清晰起來的心跳。
在這夜黑風高、僻靜無人的校園小坡上,被牽著,被親吻……
這感覺,真的挺有幾分……做壞學生的意味。
原來,在應該“規矩”的地方,做一點點“不合規矩”的事,是這樣的感覺。
兩人沿著另一條坡道慢慢往下走,準備繞回停車的地方。
坡道下方是一片開闊的露天籃球場,幾盞大燈將場地照得雪亮。
這個時間點,居然還有一群男生在打球,奔跑呼喊聲、籃球撞擊地麵的砰砰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充滿了年輕人的活力和不管不顧的勁兒。
林暮的目光隨意掃過球場,腳步卻微微一滯。
那個下午試圖加他微信的男生,赫然正在場上。
他脫了外套,隻穿著運動T恤,正帶球突破,動作靈活,臉上掛著暢快的汗水和大大的笑容,在明亮的燈光下,那副青春洋溢的模樣比下午在教室裏更加鮮明。
幾乎是同時,卷發男生一個轉身跳投後,落地時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場邊,也看到了他們。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定格,舉著慶祝進球的手臂也忘了放下,眼睛瞪得圓圓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林暮和蘇景明身上。
更確切地說,是落在那兩隻在昏暗光影中依然清晰可見的、緊緊牽在一起的手上。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一秒。籃球彈跳著滾遠,場上的喧鬧似乎也模糊了一下。
林暮心裏先是一緊,隨即又莫名地鬆弛下來。他沒有鬆開手,也沒有移開目光,隻是對著那男生,很平靜地、甚至帶了一絲友好地,微微彎起嘴角,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卷發男生像是終於反應過來,猛地收回視線,有點慌亂地轉身跑去撿球,耳根在球場明亮的燈光下,紅得無法掩飾。他跑開時,還忍不住又飛快地回頭瞥了一眼。
蘇景明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挑了挑眉,側頭低聲問林暮:“認識?”
“下午講座坐我旁邊的同學。”林暮輕描淡寫,捏了捏蘇景明的手指,“走吧。”
他們繼續沿著坡道往下走,將那片明亮的喧囂和那道驚愕的視線留在身後。籃球撞擊地麵的聲音漸漸遠去,重新被夜的寧靜包裹。
走出一段距離,蘇景明忽然開口,聲音裏含著清晰的笑意:“看來,我今晚出現得很是時候。”
林暮也笑了,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是啊。以後記得經常來接我下課。”
。。。。。。。。
書房裏,那盞台燈還亮著,暈開一圈溫暖的光。
林暮伏在桌前,屏幕上的工作一點點接近尾聲。最後一份文檔保存好,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順手將需要打印的材料勾選上。
打印機的指示燈開始閃爍,發出低微的預熱聲響。他想起什麼,又點開郵箱,找到沈禾下午發來的簡曆附件,也一並加入了打印隊列。
明天。他在心裏想。明天要找個時間,和蘇景明好好商量這件事。
臥室裏,蘇景明早已洗漱完畢,換上了林暮買的那套質地格外柔軟的藍色睡衣,靠在床頭心不在焉地翻著一本書。
書頁許久沒動,他的注意力總飄向門外那線光亮。
終於,他放下書,輕手輕腳去了廚房。微波爐低聲嗡鳴,牛奶的暖香漸漸彌漫開來。
他端著馬克杯走到書房時,林暮正背對著門,微微蹙著眉整理散落的文件。蘇景明的目光自然地落在桌麵上,被那份攤開的簡曆吸引了。
“沈禾……”他輕聲念出名字,語氣裏帶著了然的笑意,“原來是這個”禾”啊。”
林暮聞聲回頭,看見穿著暖融融睡衣、手裏捧著牛奶的蘇景明,眉眼瞬間舒展開。他放下東西,很自然地踮起腳,雙手扶住蘇景明的肩膀,在他臉頰上結結實實、輕輕地親了一口,發出“啾”的一聲輕響。
“感謝領導慰問。”他眼睛彎成月牙。
蘇景明眼底的笑意漫上來,把溫熱的牛奶杯塞進他手裏,然後趁他接穩,俯下身,一本正經地在他左右臉頰各親了一下。“回禮。”他直起身,嘴角噙著笑,“不能讓你吃虧。”
林暮捧著杯子,暖意從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裏。
他小口喝著牛奶,聽蘇景明問起簡曆的事,便認真解釋:“我想讓她試試我之前做的財務輔助工作。她專業底子好,人又踏實,正好在讀研,時間也合適。我們先讓她實習看看,你覺得呢?”
“好,”蘇景明幾乎沒有猶豫,“早該有人替你分擔這些了。”
牛奶見底,林暮唇邊留下一點奶漬。蘇景明很自然地用拇指指腹替他擦掉。林暮順勢握住他的手腕,語氣認真了些:“還有件事……月底,我那份勞動合同就到期了。”
“嗯。”蘇景明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今天講座,教授講了”夫妻店”的風險和弊端。”林暮轉身拿起筆記本,翻到記得密密麻麻的一頁,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我覺得有道理。我們的關係當然不會變,但”慢時光”在往前走,也許我們應該把合作的方式變得更清晰、更健康,這樣以後路才能走得更穩,更遠。”
他開始一條條講述自己的思考,聲音清朗,邏輯分明。
蘇景明和他一起靠在桌沿,側著頭,專注地傾聽。他看著林暮因為投入而微微發亮的臉龐,看著他時而輕點紙麵、時而比劃手勢的樣子,心裏被一種滿溢的柔軟充盈。
他喜歡看林暮這樣,認真規劃著屬於“他們”的未來。
“所以我在想,”林暮最後總結道,語氣帶著商量和期待,“合同到期後,我們簽一份合夥協議好不好?我以我的勞務入股,以後我的收入,就和我負責的課程報名、研學成團這些直接掛鉤,按比例算。這樣更公平合理,也更能激勵我把事情做好。”
蘇景明認真地聽完,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他沒有立刻談具體條款,而是伸手攬過林暮的肩膀,讓他靠著自己。
“好。”他的聲音低而穩,下巴輕輕蹭了蹭林暮的發頂,帶著全然的信任,“你想得比我還周全。之後我們找時間,一起把細節敲定下來。”
林暮靠在他懷裏,鼻尖滿是令人安心的、屬於蘇景明的幹淨氣息,混合著睡衣上柔順劑的清香。他心裏那點因為提出改變而隱隱的忐忑,被這包容的溫暖徹底撫平。
其實,蘇景明很早就把自己的全部銀行卡甚至那些繁瑣的理財賬號和密碼,都毫無保留地給了他。但他心裏總擰著一股勁兒,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守護這個家,去照顧這個把一切都交給他的男人。
他期待新的合夥模式,不隻是因為這樣他能更名正言順地分擔責任,也意味著未來,他能更有底氣地去實現更多共同的心願,去更多地給予。
“牛奶喝完了,該休息了,林合夥人。”蘇景明接過空杯子,另一隻手仍牽著他,拇指在他手背上無意識地摩挲,“明天再想。現在,我命令你下班。”
林暮笑著任他牽著走。書房燈滅,走廊暖黃的夜燈將兩人依偎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