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蘇城大學校園，銀杏正當時。金黃的扇形葉片鋪了滿地，踩上去有極其細微的脆響。林暮抱著筆記本，穿過這片耀眼的金色，走向經濟管理學院的教學樓。周嶼前幾天給他推薦了這個講座，說或許對他有啟發。
    一路上，他看著身旁來來往往的學生。他們或步履匆匆，或三兩成群說笑，臉上帶著一種未被生活磋磨過的、鮮亮的朝氣，背包裏似乎隻裝著書本和簡單的煩惱。
    這種撲麵而來的青春感，對林暮而言，竟有些久違了。
    人果然不能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他有些恍惚地想。
    自己明明也還年輕，可那份屬於校園的天真和理想主義，不知何時已被現實的風吹散了大半。生活的東南西北風，終究在他生命之樹上，留下了不可湮滅的印跡。
    就這麼一路想著，階梯教室到了。他尋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再一次置身於這樣的環境，聽著周圍翻動書頁和壓低嗓音的交談，心裏驀然生出許多感慨。上大學，分明隻是幾年前的事，此刻回想起來，卻遙遠得像隔了一輩子。
    講座即將開始，教室裏的人比預想的少些，大家陸續坐定。這時，旁邊座位一個頭發微卷、穿著牛仔外套的男生湊了過來，臉上帶著友善的好奇：“同學，你也是來聽這個講座的嗎？是我們學院的？我好像沒見過你。”
    林暮轉過臉，看著對方那張尚存幾分稚氣的臉龐，笑了笑：“不是，我來旁聽的。”
    “哦，這樣啊。”男生點點頭，笑容更明朗了些，帶著點這個年紀特有的直率。他頓了頓，稍稍壓低聲音，語氣變得有些不好意思，卻又鼓起勇氣問：“那……可以加你個微信嗎？感覺跟你挺有緣的。”
    林暮微微一怔。他垂下眼，很自然地將原本壓在筆記本下的左手抽出來，平放在桌麵上，那枚素圈戒指在教室頂燈的照射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麵不改色地溫聲道：“抱歉，今天沒帶手機。”
    男生的視線下意識地追隨著他的動作，最終定格在那枚戒指上，眼睛瞬間睜大了些，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和難以置信。
    結……結婚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確認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隻訕訕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轉回身坐正了，耳根隱隱有些發紅。
    林暮也收回手，重新將注意力投向講台。講座即將開始，教授已經走到了台前。
    講座主題是“小微企業的組織躍遷與人才結構”。主講人是位言辭犀利的實戰派專家。林暮聽得認真，筆尖在紙上沙沙遊走。
    直到專家講到那個案例。
    “尤其要避免”夫妻店”式的混沌管理。”專家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情感關係是經營的寶貴潤滑劑，但絕不能替代明晰的權責劃分和製度框架。很多有潛力的項目，最終困死在”誰說了算”、”功勞苦勞怎麼算”這些糊塗賬裏。理性規劃，情感才能成為堡壘，而非軟肋。”
    林暮的筆尖一頓。
    他和蘇景明，當然不是糊塗賬。那些靠默契推進的日常，那些心照不宣的付出，是獨屬於他們的堅固。
    但“慢時光”正在長大，變得更複雜。未來，這份“共同經營”的默契，是否足以支撐更大的夢想，又能否讓彼此都保有自由伸展的空間？
    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的審視感，悄然漫上心頭。
    講座在掌聲中結束。人群湧出，林暮有些怔忡地隨著人流走到大廳。秋陽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照進來，暖洋洋的，他卻覺得心裏某個角落被那席話掀開了一角，透進些微涼的、清醒的風。
    他想找個地方靜靜，便拐進了教學樓旁的自習角。這裏也坐著不少討論作業的學生。他剛坐下，就聽見鄰桌傳來一個壓低卻難掩沮喪的女聲。
    “……嗯，我知道，這個崗位競爭激烈……可我覺得我成績不差，實習也有，怎麼就……”女孩對著手機，聲音越來越小，最終歎了口氣，“好吧，我再看看別的。”
    林暮本無意探聽，但那聲音裏一絲不易察覺的熟悉感拽住了他。他側目看去，一個紮著馬尾、麵容清秀的女生正收起手機，眉宇間籠著淡淡的愁緒。
    大三那年，林暮曾和她組隊參加過一個商業策劃比賽。這個叫沈禾的女生話不多，但交給她的數據分析和風險評估部分總是清晰又紮實，成了他們團隊最終取得好成績的重要助力。
    又因為名字裏也有個“禾”字，林暮當時就對她留下了挺深的印象。
    “沈禾？”林暮試探著叫了一聲。
    女生驚訝地轉過頭，目光在林暮臉上停留兩秒，恍然：“林暮？好巧啊。”
    “確實巧。”林暮笑了，拿著自己的咖啡很自然地坐到她對麵的空位，“抱歉，剛不小心聽到你講電話，是在找工作嗎？不太順利？”
    沈禾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眉間的愁緒更明顯了些：“嗯，秋招，投了不少，反饋寥寥。你呢？聽說你沒做本行？”
    “對，我現在在”慢時光”的咖啡館工作。”林暮心中那個關於“財務幫手”的模糊念頭，此刻忽然變得清晰。
    他想起蘇景明最近為了讓他輕鬆些，總說財務可以往後放放，有外聘會計師就行。但林暮心裏始終繃著一根弦。
    外聘的人再專業，那也是“外人”，隔著一層。
    店裏每天的真實流水、課程活動的即時成本、那些無法立刻在報表上體現的投入與潛力……他總覺得，身邊必須有一個自己人，能和他、和蘇景明一樣，對所有這些數據了如指掌。這不僅是記賬，更是未來做任何決策時最重要的那雙“眼睛”。
    他記得沈禾當年在數據和邏輯上的出色表現。“店發展挺快，業務比普通咖啡館複雜，線上線下，還有課程活動，財務數據這塊越來越需要專業的人來梳理和分析。不知道……你對這種財務崗位，有沒有興趣？算是初創團隊的早期成員，能實際參與很多環節。”
    沈禾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那層愁緒被一種躍躍欲試的光彩取代：“真的嗎？林暮，我特別有興趣！我在課堂和實習裏學了很多，但一直很想在一個真實的、成長中的項目裏係統實踐。我不怕瑣碎，數據分析和流程梳理是我的強項。”
    兩人就著咖啡，又聊了許久。林暮介紹了慢時光的大致情況和未來構想，沈禾也談了自己的專業能力和職業期待。越聊，林暮越覺得合適。沈禾的紮實、冷靜，以及對數據背後業務邏輯的好奇心，正是他所需要的。而且，同窗之誼加上對她能力的了解，讓這份信任格外踏實。
    “那說定了，你簡曆發我，我和老板商量一下，盡快給你答複。”交換聯係方式後，林暮心情明朗了許多。困擾他的問題之一，似乎看見了解決的曙光。
    聊得差不多了，沈禾看了看時間，提議道：“都這個點了，要不我請你吃個飯吧？學校後門有家小館子，是我們蘇大學子的編外食堂，味道特好，這個點去應該還不用排隊。”
    林暮本想推辭，沈禾又笑著補充：“就當老同學碰巧遇見的便飯，別客氣。那家油爆蝦真是一絕。”
    聽到“編外食堂”，林暮心裏微微一動。他想，或許可以給蘇景明帶一份回去？沒準能勾起他一點學生時代的回憶。
    “那行，”林暮笑著應下，“恭敬不如從命。”
    小館子果然如沈禾所說，熱鬧又親切。菜上來，味道確實不錯，鍋氣十足，是學生們會喜歡的、下飯又實惠的風格。林暮吃著，心裏卻開始嘀咕：好吃是好吃，但味道偏重，油也稍大，好像……確實不太符合蘇景明平時的口味。他正猶豫著到底要不要打包，手機就響了。
    是蘇景明。
    林暮對沈禾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到店門外相對安靜的地方接聽。
    “講座聽完了？還在學校？”蘇景明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背景音裏有隱約的車流聲。
    “嗯，剛和……碰巧遇到的老同學一起吃個飯。”林暮看著街上的霓虹，聲音不自覺放軟了些，“你那邊結束了？”
    “剛忙完。地址發我，我過來接你。”
    “好。”林暮掛了電話，把定位發了過去。
    回到座位上，沈禾正小口喝著湯，見他回來，也隻是抬頭笑了笑，沒多問。但她心裏已經了然。
    剛才林暮接起電話時，那自然而然放鬆下來的語氣，還有下意識撫過左手戒指的小動作，都印證了她的猜測。
    那枚戒指，不是裝飾，是婚戒。
    她有點好奇這位老同學的戀人是什麼樣的，但對方既然沒主動提起，她也就把這份好奇妥帖地收了起來。
    不一會兒，林暮的手機又亮了。他看了看，對沈禾說：“那個……我家人過來接我了。這邊離學校還有點距離，天也黑了，要不順路送你回去？”
    沈禾本來想說不用麻煩，自己走回去就好。但“家人”這個詞，讓她心頭那點模糊的猜測忽然清晰了一瞬。她忽然改變了主意，想看看這個“家人”。
    “好啊，那麻煩你們了。”她爽快地點點頭。
    兩人結了賬，走到店門口等。晚高峰，街上車流如織。沒過多久，一輛SUV緩緩靠邊，打了個雙閃。駕駛座的車窗降下，露出一張英俊沉靜的臉。
    林暮眼睛一亮，拉開後車門，讓沈禾上車，又自己坐上副駕，先對駕駛座的人說了句“等很久了吧”，然後側身向沈禾介紹：“沈禾，這是蘇景明，慢時光的老板。”
    他又轉向蘇景明，“景明，這是我大學同學，沈禾，剛跟你提過的。”
    沈禾壓下心頭的震動。
    盡管心裏隱約有所預感，但親眼見到這位“家人”，尤其當她看清對方扶在方向盤上、骨節分明的左手無名指上，那枚與林暮指間款式如出一轍的素圈戒指時，所有細微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讓她呼吸都放輕了。
    她迅速斂起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露出一個大方得體的笑容，微微點頭：“蘇先生，您好。麻煩您了。”
    “你好，沈小姐。順路的事，不麻煩。”蘇景明的目光禮貌地在她臉上停留一瞬，便轉向林暮，語氣自然地問道，“直接回學校？”
    “嗯，先送沈禾到西門吧。”
    車子重新彙入車流，窗外流光溢彩。車內非常安靜，流淌著低低的音樂。
    沈禾安靜地坐在後座，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前方兩人的側影，她看見，在等待紅燈的間隙，林暮側頭低聲說了句什麼，蘇景明便也微微偏過頭，兩人在沉默中對視，都麵帶笑意，隨即又各自轉回前方。
    那一笑裏的溫情，讓車內的空氣都仿佛柔軟了下來，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和諧與安定。
    她忽然覺得，或許未來真的會是一段很有意思的新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