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燈火可親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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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二,“慢時光”正式營業,門楣上風鈴叮咚作響,正式告別了年的慵懶。
    吧台後的黑板上,蘇景明用彩色粉筆精心繪製了新菜單“雲南小粒·山野之息”係列。簡短的介紹旁,貼著林暮在保山莊園拍的照片。陽光下寶石般泛著紅暈的咖啡果,院子裏鋪成一片金褐色的晾曬場,還有那座被青山環抱的咖啡莊園。畫麵裏仿佛還縈繞著雲南山野間的風與塵土氣,如今成了菜單上最生動的注解。
    誰也沒料到,這個係列恰好應和了悄然湧起的新風潮。這個春節,幾部聚焦山河故土與匠人精神的國產電影叫好又叫座,喚醒了越來越多年輕人對本土風物的好奇與認同。當別的咖啡館仍在主打埃塞俄比亞耶加雪菲或哥倫比亞瑰夏時,“慢時光”這個來自雲南山野的咖啡係列,便顯得格外清新。
    阿雅幾乎忙成了旋轉的陀螺,但她眼裏閃著光,每一次向客人介紹豆子來曆和風味特點時,都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興奮。陳碩則默默守在咖啡機後,確保每一杯“雲南小粒”的基底都穩定醇厚,為新係列守住品質的底線。林暮除了外場工作,偶爾遇到對雲南咖啡莊園感興趣的客人,他還會指著照片說上一兩句見聞,總能引來驚歎。
    銷量明顯超出了預期。蘇景明看著流水,臉上沒什麼波瀾,隻是給每人封了個紅包。“開門紅,”他說,“大家辛苦了。”
    忙碌的日子被拉長,又被節日的氛圍浸染。轉眼便是元宵。
    節日當天傍晚收拾妥當,蘇景明一邊穿外套,一邊很自然地對林暮說:“林暮,今晚記得跟我回家吃飯。”
    林暮擦著桌子的手頓了頓,“嗯”了一聲。心裏那點熟悉的、細微的忐忑,像水底的氣泡,又冒了上來。畢竟是正式家宴,畢竟……
    “別緊張。”蘇景明像是看穿了他,走過來接過他手裏的抹布,“我家吃飯很簡單。而且,”他嘴角彎起一個微小的、帶著點調侃的弧度,“一般是我爸掌勺,他口味偏清淡,養生路線。你做好吃”健康餐”的心理準備就行。”
    奇異的,那個健康餐的打趣讓林暮真的放鬆了些。
    蘇家的房子在一個安靜的小區裏,是頂樓的複式。開門進去,溫暖的燈光和食物隱約的香氣撲麵而來。蘇母溫嵐迎到門口,她穿著一件柔軟的米色羊絨衫,笑容溫煦而親切:“可算到了!路上堵不堵?”她語氣熟稔,目光落在林暮臉上時,帶著顯而易見的歡喜,瞬間衝淡了林暮心頭那點新客登門的局促。
    “伯母,元宵節快樂。”林暮遞上禮物,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要鎮定。
    “來就來了,還帶什麼東西呀。”蘇母接過,語氣親昵地嗔怪,順手就拿出一雙嶄新的、質地柔軟的深灰色拖鞋放在林暮腳邊,“穿這個,暖和。”接著揚聲提醒廚房裏的蘇父:“懷謙,孩子們回來了!”
    蘇父從廚房探出身,手裏還拿著鍋鏟,“小暮來了。歡迎歡迎,就當自己家,別拘束。”一改林暮先前看到的儒雅形象,添了幾分煙火氣。
    蘇家室內裝修是簡約溫馨的風格,米色的牆麵,原木色的家具。最引人注目的是隨處可見的書架,上麵密密麻麻但有序地擺滿了書,從專業典籍到文學小說,還有不少影集和獎狀獎杯。林暮一眼就看到了蘇景明大學時代某個咖啡比賽的冠軍獎杯,被擦得鋥亮,放在書架顯眼處。更多的是照片,蘇景明各個年齡階段的單人照,與父母的合影,一家三口在各地旅遊的笑容定格。照片裏的蘇景明,小時候是圓臉大眼的萌娃,上了中學開始抽條,逐漸顯出清俊的輪廓,但無論哪個時期,隻要和父母在一起,他總是笑得眉眼舒展。
    “景明,別愣著,去廚房給爸爸打下手!”蘇母對著提著東西跟進來的兒子吩咐,“最後那道大菜,爸爸說需要你幫忙。”
    蘇景明應了一聲,便熟門熟路地鑽進廚房。裏麵很快傳來父子倆低聲交談和鍋鏟的輕響。
    “來,小暮,坐這兒,吃點水果。”蘇母拉著林暮在寬敞的沙發上坐下,麵前的茶幾上擺著精致的果盤,車厘子、草莓、切好的蜜瓜,電視裏正播放著元宵晚會熱鬧的歌舞。
    林暮的注意力卻總忍不住飄向那些書架和照片。蘇母微微一笑,起身從書架下層抽出一本厚重的皮質相冊。“光看電視也無聊,來,伯母給你看看景明小時候的糗事。”
    相冊翻開,各個階段的蘇景明引入眼簾,滿月時胖嘟嘟的嬰兒照,百天時戴著虎頭帽流口水的憨態,幼兒園表演節目臉上畫著誇張紅臉蛋的造型……林暮看著,忍不住笑出聲。
    “這張是他小學三年級,掉了一顆門牙,還非要咧嘴笑,瞧這傻樣。”
    “這張是初中畢業,抽條抽得厲害,像根豆芽菜,還非要裝酷不笑。”
    照片裏的蘇景明逐漸褪去稚氣,但在父母鏡頭前,他多數時候仍是放鬆的、笑著的。那是一種被充分愛著的孩子才有的明媚笑容。
    翻到某一頁,蘇母的手指頓了頓,笑意更深,帶著點懷念:“有陣子我特別喜歡給景明打扮,那時候他臉嫩,眼睛又大……”她話沒說完。
    隻見那張照片上,大概三四歲的蘇景明,竟被母親梳了兩個可愛的羊角辮,穿了一件綴著蕾絲花邊的淺粉色上衣,手裏還抱著一隻毛絨兔子,對著鏡頭笑得見牙不見眼,活脫脫一個漂亮的小女娃。
    就在這時,廚房門簾一動,蘇景明端著一盤清炒時蔬走了出來。一眼瞥見母親手裏翻開的相冊,再看到林暮憋著笑、眼睛發亮的神情,他腳步頓時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
    “媽!”他幾乎有些狼狽地低喊了一聲,快步走過來,想把相冊合上,“陳年舊照有什麼好看的……”
    “怎麼不好看?”蘇母護住相冊,笑著拍開他的手,“多可愛啊!小暮你說是不是?”
    林暮看著蘇景明難得一見的窘迫模樣,那點忐忑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心裏軟成一片,又漲滿暖意。他點點頭,很真誠地說:“嗯,很可愛。”
    蘇景明瞪他,那眼神裏半是羞惱半是無奈,最終化為一絲認命,轉身快步走回廚房,隻丟下一句:“快開飯了!”
    蘇母看著兒子幾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和林暮相視一笑,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共享秘密的親昵。
    最後一道壓軸菜被蘇父親自端上桌,是一盆色澤紅亮、香氣撲鼻的酸湯魚。番茄的酸鮮與泡椒的辛辣完美融合,熱氣蒸騰,瞬間勾起人的食欲。
    “小暮,嚐嚐這個。”蘇父坐下,溫和地示意,“我試著做的,看合不合口味。”
    林暮看著這盆明顯是為他“特製”、突破了蘇家日常清淡風格的菜,又看看蘇父帶著些許期待的眼神,心頭**湧動。他嚐了一口,酸辣鮮香,味道竟十分地道。
    “很好吃,伯父,您手藝真好。”他由衷地說。
    蘇父笑了起來,神情舒展:“合口味就好。來,都動筷子,多吃點。”
    四個人圍坐方桌,頭頂燈光暖黃。電視裏的歡歌笑語成了遙遠的背景音,近處是碗碟輕碰、湯勺攪動的細響,和蘇母偶爾給林暮夾菜時輕柔的叮囑。
    窗外,有璀璨的煙花升起,炸開,湮滅。
    。。。。。。。
    晚飯後,林暮幫著收拾好碗筷,便適時提出告辭。
    蘇景明送他到玄關,卻並未幫他拿外套,反而伸手輕輕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我媽把洗漱用品都給你備好了。”蘇景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笑意,眼底卻是一片柔軟的期待。
    “其實,”蘇景明的手指順著他的手腕輕輕滑下,握住他的指尖,“你可以留下來。”
    林暮腦海裏掠過兩人回蘇城後各自忙碌的畫麵。即便同處一個空間,呼吸著同樣的咖啡香氣,身體的接觸卻隻剩下交接東西時短暫的指尖相碰,或深夜打烊後,在閣樓那個短暫得讓人歎息的晚安擁抱。細算下來,竟真的已有近一周,未曾共享一個安靜的、相擁而眠的夜晚。時間的縫隙被責任與夢想填滿,唯獨擠丟了最尋常的廝守。
    林暮有些猶豫。但留宿,這似乎……
    “我很想你留下來。”蘇景明仿佛看穿他所有未出口的顧慮,上前半步,將他虛虛困在自己與玄關的櫃子之間,“我從小到大看書、睡覺、發呆的地方。你……不想看看麼?”他的語氣有一種帶著懷念和分享意味的誘哄,仿佛在邀請林暮踏入一段他未曾參與的過去。
    林暮的心髒猛地跳快了一拍。那是一個他未曾見過的、更年少的蘇景明每日醒來和睡去的空間,承載著無數他不知道的成長痕跡與夢境,令他心馳神往。林暮抬起眼,看見蘇景明深邃眸子裏映出的自己,終是點頭同意。
    蘇景明眼底那點小心翼翼的期待,頃刻間化開,漾成一片璀璨的溫柔。他握緊林暮的手,指尖傳遞著無聲的喜悅。
    “那,”他笑著說,“我去跟我媽說,明天早上她想吃的酒釀圓子,我來煮。”
    。。。。。。
    林暮跟著蘇景明踏上複式的木質樓梯。二樓走廊盡頭那扇漆成淺灰色的門後,就是蘇景明從童年到少年時代的完整疆域。推開門,房間比想象中寬敞,收拾得清爽,卻處處留著長久生活的痕跡。
    林暮的目光幾乎立刻被床頭吸引。原木色的床頭櫃上,除了蘇家三口的合影,還有一個嶄新的胡桃木相框。裏麵嵌著的,是他們在雲南咖啡莊園的合照。
    兩人並肩站在漫山遍野的咖啡樹前,山風吹亂了頭發,笑容被高原的陽光照得有些晃眼。
    一股溫熱的、紮實的甜意,悄無聲息地漫上林暮的心口。
    蘇景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彎了彎。他轉身走到靠牆的書櫃前,拉開玻璃門。“給你看看我的”寶藏”。”語氣裏帶著點男孩展示秘密基地般的雀躍。
    書櫃下層整整齊齊碼著全套的《名偵探柯南》劇場版DVD,塑料盒邊角有些已經磨損泛白。“初中攢零花錢買的,”蘇景明抽出一盒,“那時候覺得,能擁有全套簡直是最了不起的事。”
    旁邊則是各式各樣的漫畫,《灌籃高手》、《棋魂》、《獵人》……書脊有卷邊的,有貼了標簽的,翻閱的痕跡明顯。蘇景明隨手抽出一本翻開:“你看,這兒還有我當年用鉛筆寫的筆記,分析湘北的戰術,幼稚得可以。”
    他盤腿在地板上坐下,林暮也自然地跟著坐下,背靠著床沿。蘇景明就著這個姿勢,斷斷續續地講起些往事。他說得不算連貫,有時自己先笑起來。那些遙遠的、林暮未曾參與的時光,此刻通過這些舊物和帶著笑意的敘述,在林暮腦海裏生動地流轉。
    整個房間,連同裏麵的一切都在無聲地表達著,對林暮到來的歡迎。
    歡迎來到這裏,來到我全部的生活裏。
    林暮聽著,看著,心裏那片溫熱的甜漸漸沉澱下去,變成一種更深邃、更安寧的滿足。
    夜深了。小區徹底安靜下來,偶爾有遠處馬路隱約的車流聲,像潮汐。
    林暮閉著眼,卻始終清醒地感知周身的一切,稍硬的床墊、曬過後蓬鬆的被子、還有枕間縈繞著的蘇景明身上的清爽氣息。。。。。。枕邊人的呼吸平穩,但他知道蘇景明也沒睡著。
    “睡不著?”蘇景明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
    “嗯。”林暮老實承認。太多新的感受,太多鮮活的細節,在他腦海裏輕輕衝撞。
    身側的床墊微微下陷,蘇景明側過身麵對他。即使沒開燈,林暮也能感覺到那道注視的目光。
    “那……”蘇景明拖長了語調,指尖輕輕撫上他的臉頰,“做點睡前活動?”
    林暮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吭聲,身體卻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些。
    黑暗中傳來一聲低笑,氣息拂過他耳廓。
    “想什麼呢?”蘇景明的聲音裏調侃意味更濃,手指卻規矩地離開了他的皮膚,轉而開燈,暖黃的光暈隻照亮床頭一小片區域。蘇景明坐起身,從床頭櫃下層拿出手柄,笑著晃了晃:“我是說,打遊戲。”
    林暮愣住,隨即耳根發燙,為自己剛才瞬間的想歪感到一陣羞赧。他跟著坐起來,看著蘇景明熟練地連接設備,電視屏幕亮起,映出一片繽紛的遊戲選擇界麵。
    “《雙人成行》,”蘇景明遞給他另一個手柄,“試試?特別適合睡不著的時候。”
    林暮接過手柄,觸感陌生。他幾乎沒怎麼玩過這類遊戲。蘇景明靠坐回床頭,肩膀和他輕輕挨著,開始講解基本操作。他的聲音低緩耐心,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遊戲開始,畫麵精致如動畫電影。林暮起初有些笨拙,角色在他操控下動不動就撞牆或跳空。蘇景明一點也不急,偶爾低聲提醒:“左邊搖杆控製方向,對,慢慢來。”“這個時機跳,好,抓住了!”
    漸漸地,林暮找到了節奏。他學東西向來專注,一旦理解了邏輯,手指的操控便迅速跟上思維的指令。跳躍、抓取、擺動、合作解謎……他的操作越來越流暢,甚至在某些需要精準時機的關卡,展現出驚人的手眼協調能力,行雲流水地完成一連串複雜動作。
    “可以啊,”蘇景明有些意外地挑眉,看著屏幕裏自己操控的角色被林暮的角色利落地“帶飛”,“上手這麼快?”
    林暮沒說話,隻是嘴角微微翹起一點,眼睛盯著屏幕,亮晶晶的。他沉浸在那種與同伴緊密配合、攻克難關的奇妙樂趣中。
    時間在精妙的關卡設計與默契的嚐試中悄然流逝。有時卡關了,就一起琢磨,試遍各種荒唐的組合,失敗了一起笑,成功了便默契地擊掌。
    又一次合作解開精巧的機關後,林暮下意識側頭想跟蘇景明說話,卻發現對方正看著自己。電視屏幕變幻的光影掠過蘇景明的側臉,他眼神柔和,帶著未散盡的笑意。
    “怎麼了?”林暮問。
    “沒什麼”蘇景明轉回視線看向屏幕,“就是覺得你玩遊戲的樣子很帥。”
    林暮沒接話,隻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遊戲上,心跳卻亂了幾拍。
    當他們終於打通一個階段,放下手柄時,林暮才後知後覺地感到眼睛有些酸澀。他看向屏幕一角的時間12:07。
    “這麼晚了。”他喃喃道,卻感覺不到太多疲憊,精神仍停留在那個奇妙的合作世界裏。
    “嗯,”蘇景明關掉電視和遊戲機,房間重新陷入舒適的昏暗,隻有床頭燈還亮著,“這下能睡了吧?”
    林暮躺回去,身體和精神都鬆弛下來。那些讓他無法入睡的紛亂思緒,似乎都被剛才那段充滿笑聲與配合的奇妙旅程撫平了。
    房間再一次沉入一片靜謐的深藍。蘇景明很自然地展開手臂,是一個無聲卻篤定的邀請。林暮幾乎沒有猶豫,便熟練地滑入那個懷抱,臉頰貼上他肩窩。蘇景明收攏手臂,將他穩穩圈住,下頜輕輕抵著他的發頂。
    “晚安。”蘇景明的聲音帶著滿足的困意。
    “晚安。”林暮在他懷中動了動,更深地埋進去,閉上眼睛。
    這一次,睡意來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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