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年初八，年味還未完全散盡，離別的時刻卻已到來。
    清晨，林暮醒得格外早。蘇父蘇母今天上午就要回蘇城了，所以早餐是他們在貴城用的最後一餐，他昨天就盤算著既要讓長輩嚐到本地特色，又要照顧他們偏清淡的口味，為此問了好幾位本地同學，最後選定一家以湯底醇厚著稱的老字號粉館。
    穿街過巷，他領著蘇家三口走進一家招牌泛黃、桌椅被歲月磨出光澤的店鋪。“這家店是開了幾十年的老味道，”林暮一邊用紙巾擦拭桌麵，一邊輕聲介紹，“湯底是半夜就開始熬的骨湯，清鮮不膩。我想著，應該合伯父伯母的口味。”
    蘇母饒有興致地看了看牆上手寫的菜單，最後點了碗招牌的酸辣牛肉粉。蘇父則選了最樸素的原湯粉，說要嚐嚐食物本來的味道。當熱氣騰騰的海碗端上桌，醇厚的骨湯香氣混著辣子的辛香撲鼻而來，頓時喚醒了所有感官。
    蘇母小心地嚐了一口，眼睛便彎了起來：“嗯！好吃！湯頭鮮，辣得也夠味。”她轉向林暮，笑容慈愛，“小暮，找這個地方費心了，真是貼心的好孩子。”
    蘇父慢慢喝著原湯，也頷首微笑：“湯底醇厚，回味清甜，小暮確實選的好。”
    “貴城好吃的太多了，”蘇母放下筷子，語氣裏滿是意猶未盡的感慨，“這次來得倉促，好多地方都沒來得及去。小暮啊，下次我們再來，可得全指望你當向導了。”她目光溫和地落在林暮身上，那眼神裏添了幾分家人般的親近。
    桌下，蘇景明的手自然地尋過來，輕輕握了握林暮的指尖。林暮抬眼，正對上他含著笑意的目光，那裏麵是無需言說的了然與讚許。林暮穩了穩心神，鄭重應道：“伯母您放心，下次一定帶您和伯父去更有意思的地方，吃更地道的味道。”
    一頓早餐在氤氳的熱氣與融洽的笑語中結束。
    飯畢，蘇父蘇母要啟程去機場了。蘇景明則陪林暮去康養中心和外婆告別。分別時，蘇母又細細囑咐了許多生活瑣事，話裏話外都是將林暮視為家人的親昵。直到車子駛遠，林暮心裏那份微妙的緊張才徹底化為踏實。
    隨後，兩人便動身前往康養中心，一路上，陽光正好。蘇景明的手機突然響起，打破了車廂內的寧靜。他接通，好友李浩爽朗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景明，最近忙不忙？我這邊新下一批豆子，處理得正是時候，品質沒得說，你要不要親自過來看看？”
    “什麼時候？”蘇景明問，目光卻下意識轉向身旁的林暮。
    “就這兩天，機不可失！你來，看看豆子，也當來我這兒度個假，散散心。”
    蘇景明心中一動，直接問道：“林暮，我朋友李浩在雲南的咖啡莊園有新豆子，我記得你說過對烘焙環節感興趣？他那邊的設備很專業，莊園環境也好……你想不想一起去？”
    林暮清亮的眼睛裏盛滿驚訝。雲南？咖啡莊園？這些對他而言曾是十分遙遠的概念。他看向蘇景明，對方眼中是清晰的期待與鼓勵。
    電話那頭，李浩耳朵尖，立刻嚷嚷起來：“喲，要帶人啊？歡迎歡迎！一起來唄，我這地方大，空氣好，絕對住得下！”
    那熱情的邀請穿透聽筒，也驅散了林暮最後一絲遲疑。他對著蘇景明點了頭：“好。”
    蘇景明嘴角的笑意瞬間漾開，回道：“行，那我們下午就過來。”
    “得嘞！恭候大駕！”
    電話掛斷，林暮忽然想起：“那咖啡館……”
    蘇景明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沒事，給大家多放三天假，他們高興還來不及。正月裏生意本來就淡，而且去看新產季的豆子，也算是為咖啡館提前做準備。”他語氣溫和，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說起來，這趟還算你出差呢。別多想，嗯？”
    手機輕輕一震。林暮低頭看去，工作群裏，阿雅已經發了一連串歡呼的表情包，陳碩也跟著湊趣。
    他看著屏幕上跳動的笑臉，又抬眼望向蘇景明含笑的眸子，心裏那點細微的顧慮悄然消散。
    行程忽定，一種新鮮的、帶著些許雀躍的忙碌感彌漫開來。他們先到康養中心跟外婆道別，老人拉著林暮的手細細叮嚀，眼裏滿是欣慰。接著，他們帶著程禾去了市裏最大的超市，像所有尋常人家一樣，仔細挑選著生活用品、耐存放的吃食。走到文具區，程禾的目光在一款淺藍色的新書包上流連了片刻。
    “喜歡這個？”林暮輕聲問。
    程禾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原來的還能用……”
    這時，蘇景明已示意店員將書包取下，又選了一套配套的文具。走到收銀台，林暮和蘇景明幾乎同時拿出了手機。蘇景明看到林暮的動作，了然地後退半步，將付款的機會留給了他。這個細微的舉動，讓林暮感到了被尊重的妥帖。
    送程禾回到程蓓老師留下的教師公寓，一進門，林暮就察覺了不同。牆邊關鍵位置安上了牢固的扶手，衛生間也換上了更方便安全的設施。他愣住了，旋即明白過來，看向蘇景明。
    “你……”
    “隻是做了點基礎改造，外婆以後回家住，能安全些。”蘇景明語氣平常，“沒提前跟你商量，不怪我吧？”
    林暮心頭湧上一股滾燙的熱流，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哽：“怎麼會怪你……謝謝你，景明，想得這麼周全。”
    蘇景明靠近一步，抬手拂開他額前的碎發，低聲道：“跟男朋友不用總說謝謝。”他眼裏帶著笑，意有所指，“可以換點別的方式。”
    林暮心領神會，餘光瞥見程禾正抱著新書包歡快地跑進裏屋，他迅速仰頭，在蘇景明唇上落下一個輕如蝶翼的吻。一觸即分，快得讓蘇景明怔住，隨即眼底漾開驚喜的光芒。他的林暮，膽子似乎越來越大了。
    回到酒店，兩人迅速收拾好行李便趕往機場。候機時，蘇景明展開手機地圖，指尖輕點屏幕，將目的地放大給林暮看：“我們要去的是保山新寨村，那裏被稱作”中國咖啡第一村”。不過路途有些周折，我們需要先飛昆明，到了之後還得轉四小時的城際列車去保山。路上會比較辛苦，你……”
    “我不怕辛苦。”林暮接過他的話，眼睛亮晶晶的。其實行程越曲折，越讓這趟旅程顯得像一場鄭重其事的奔赴。腦海裏，“雲南”“咖啡莊園”“旅行”這些詞語循環閃現。除了當初去蘇城上學，他從未離開過貴省。此刻，期待、好奇、一絲微妙的忐忑，交織成難言的興奮，在他胸腔裏輕輕鼓脹。
    飛機穿越雲層，城際列車掠過綿延的山野。一路輾轉，當李浩開著那輛沾著泥點的越野車接到他們時，已是深夜十點。夜色中的山路蜿蜒，車燈劃破濃稠的黑暗，林暮臉貼著微涼的車窗，努力想看清外麵，卻隻看見自己映在玻璃上明亮的眼睛，和身旁蘇景明溫柔的側影。
    “今天太晚了，什麼都看不清。”李浩爽朗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咱們先回莊園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明天我再帶你們好好逛逛工廠和園子。”
    車子最終停在一處亮著溫暖燈光的院落前。幾棟原木風格的小屋散落在坡地上，簷下掛著風燈，空氣中浮動著植物與泥土特有的清潤氣息。李浩邊走邊介紹：“房間都準備好了，你們倆的挨著，視野最好。”
    林暮默默背著雙肩包跟著。李浩安排的房間整潔舒適，木桌上還貼心地放著一小竹籃水果，金黃的菠蘿蜜和褐紅的龍眼，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林暮放下背包，嚐了幾顆龍眼，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化開，稍稍撫平了旅途的疲憊。
    正收拾著，門外響起輕輕的叩門聲。
    打開門，蘇景明披著外套站在廊下，身後是深邃的星空。“來看看你缺不缺什麼。”他的聲音很低，目光卻柔柔地落在林暮臉上。
    林暮側身讓他進來，掩上門，才小聲說：“今晚……我們還是分開睡吧。明天要是被李浩看到我們從同一個房間出來，總歸有點……”他斟酌著詞句，“有點不好意思。”
    蘇景明靜靜地聽著，走近一步，抬手理順林暮額前微亂的碎發：“我明白。我尊重你所有的決定。”他的指尖溫熱，“不過林暮，你要知道，我從不介意讓我身邊的任何人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家人，朋友，甚至陌生人，隻要你願意，隻要你準備好，我可以向全世界宣布你是我的愛人。”
    他的語氣平靜而篤定，這份坦然反而讓林暮心中那點細微的顧慮顯得輕盈起來。
    “我沒有壓力，”林暮搖搖頭，抬眼看他，“隻是……慢慢來，好嗎？”
    “好，聽你的。”蘇景明笑了，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溫柔，“那我就不多打擾了。隻是——”他刻意拖長了語調，眼底漾起一點狡黠的光，“分開睡之前，是不是該有個晚安吻？”
    林暮忍不住也笑了。他拉住蘇景明的手腕，將他輕輕拉近，踮起腳，在他臉頰上飛快地印下一個吻。
    “就這樣？”蘇景明挑眉，顯然不滿足。
    林暮抿唇，抬眼望進他含笑的眸子，敗下陣來。他再次貼近，這次吻上了蘇景明的唇。起初隻是輕柔的觸碰，隨即蘇景明溫柔地回應，逐漸加深了這個吻。唇齒間還留著龍眼清甜的氣息，蘇景明低聲呢喃：“好甜……”
    一吻結束，林暮臉上紅暈更深，轉身從竹籃裏又剝了顆龍眼，塞進蘇景明嘴裏：“甜就多吃點。”
    兩人相視而笑，空氣裏彌漫著水果的甜香和某種無聲的親昵。又低聲說了一會兒話，蘇景明才終於起身。
    “明天九點，我來叫你吃早餐。”他站在門邊，回頭說。
    “嗯。”林暮點頭，“晚安。”
    “晚安。”
    門輕輕合上。林暮背靠著門板，聽著隔壁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清冽的、帶著植物氣息的夜風湧入，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星空下起伏，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低矮的植物影子。
    旅途的疲憊終於湧上，但心裏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期待填滿。他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想著僅僅一牆之隔的那個人，安然地等待天明。
    。。。。。。
    接下來的兩天，林暮像是跌進了一個關於咖啡的夢境。
    在李浩風風火火的帶領下，他們驅車穿梭於保山的山巒之間，走訪了不下十座各具性格的莊園。林暮的筆記本很快被填滿。他學會了辨認鐵皮卡、波旁與卡蒂姆樹形與葉片的細微差別；在向陽的緩坡上，他親手將一株嫩綠的咖啡苗埋進土裏，李浩在旁邊笑著說：“這棵就算你的了，過幾年來喝它結的果。”他也體驗了采摘，看似簡單，卻要精準判斷那抹櫻桃紅是否達到巔峰的甜度。在莊園簡易的處理站，他跟著工人將鮮果倒入脫皮機，看著黏滑的果肉與銀皮分離，露出滑膩的豆子，再被鋪曬在巨大的晾曬場上，沐浴著雲南通透的陽光。而當他們圍坐在一座莊園的小型烘焙機旁，看著生豆在滾桶中逐漸變色，爆發出焦糖、堅果與花果的澎湃香氣時，林暮真切地感受到，一粒種子到一杯飲品之間，究竟隔著怎樣的浩瀚山川與人類智慧。
    這還不夠。李浩說：“要看，就看個全乎。”他們又深入保山市區，紮進了那個號稱國內首個咖啡全產業鏈的示範園區。在初加工廠巨大的數控發酵車間裏，林暮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溫度、濕度與PH值數據，精準調控著每一個發酵桶的環境，傳統工藝被物聯網賦予了嶄新的確定性。走進中咖咖啡明亮潔淨的智能化烘焙工廠，排列整齊的德國PROBAT烘焙機正在運轉，但更讓他屏息的是中控室裏那套AI曲線優化係統，它正在學習頂尖烘焙師的手法，並嚐試創造更優解。而在辛鹿咖啡的無人倉儲物流中心，機械臂精準抓取，無人車有序穿梭，每一包咖啡豆的“身世”都被區塊鏈技術永久記錄，無從篡改。
    “原來國內的咖啡產業已經如此發達了。”林暮對蘇景明感歎，眼神裏閃著受到衝擊與啟發的光。
    蘇景明隻是笑著揉揉他的頭發：“所以，永遠有新的東西可以學。”
    學習的間隙，李浩安排他們品嚐了一桌別開生麵的“咖啡宴”。咖啡撒撇的酸辣醒神中，隱約有咖啡的醇苦回甘；咖啡燉雞的湯汁濃鬱，竟奇妙地調和了咖啡的香氣與雞肉的鮮美。這些大膽的融合，讓林暮對“咖啡”二字的邊界，有了更遼闊的想象。
    兩天時間，倏忽而過。分別的時刻，李浩用力拍了拍蘇景明的肩：“今年全國咖啡衝煮大賽，賽址九成還是定在保山。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再來戰一場？上次輸給那個台灣人，隻拿了亞軍，以你的性子，多少有點不甘心吧？”他頓了頓，真心實意地補了一句，“雖然你那水平，已經強得**了。”
    蘇景明靠著越野車門，目光卻掠過李浩，落在了正小心將一包咖啡生豆樣本放進背包的林暮身上。山風吹動他的衣角和發梢，夕陽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比賽，應該還是會參加的。”蘇景明收回目光，對李浩笑了笑，“不過，這次我就不上台了。店裏的陳碩和阿雅，跟了我這麼久，是時候出去見見世麵了。機會，該留給年輕人。”
    李浩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他咧嘴一笑：“可以啊你！從選手變教練了？這是要培養自己戰隊了？”
    “算是吧。”蘇景明語氣溫和，卻帶著篤定，“一家咖啡館要走得遠，不能隻靠一個人。他們都很有潛力，缺的隻是一個舞台和一點推力。”
    李浩重重拍了拍蘇景明的胳膊：“行！我就在這兒等著。你帶人來，就打電話，管吃管住管豆子！保山的賽場，等著你們”慢時光”的人來亮相。”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莊園。林暮扒在車窗上回望，心中滿是不舍與充盈。他隱約聽到了剛才的對話，此時忍不住看向蘇景明：“景明，你是要讓陳碩哥和阿雅去比賽嗎？”
    “嗯。”蘇景明目視前方，聲音平穩，“陳碩的基本功非常紮實，欠缺的是大賽經驗和臨場變通；阿雅有天分，但穩定性需要磨練。一場高水平的比賽，最能讓人快速成長。”他頓了頓，側過頭看了林暮一眼，眼神溫和，“當然，這是一個漫長的準備過程。你願意一起參與進來嗎？”
    林暮心頭一熱，立刻點頭：“我願意！雖然我懂得還很少，但我可以學，可以幫忙做很多事。”
    蘇景明笑了，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不用急，我們慢慢來。你看，咖啡從種子到杯子，都需要時間和耐心，人的成長更是如此。”
    前方的山路蜿蜒，融進蒼茫的夜色，也融進了一片充滿可能性的未來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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