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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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程禾電話後的第五個小時,林暮衝進了醫院急診大廳。
消毒水的氣味混著某種焦灼的氣息撲麵而來。他在一片混亂中找到了蜷在手術室外塑料椅上的程禾。小姑娘抱著膝蓋,眼睛腫得厲害,看到他時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小禾。”林暮蹲下身,握住她冰涼的手,“我來了。”
程禾猛地撲進他懷裏,壓抑已久的哭聲終於潰堤。林暮什麼都沒說,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等她哭夠了,才扶著她站起來。
“你先去休息。”他聲音很穩,“附近有家麵館,去吃點熱的,然後去賓館睡一覺。房間我訂好了,這是房卡。”
程禾搖頭:“我要等外婆——”
“外婆出來也需要人照顧。”林暮按住她的肩膀,“你熬垮了,誰照顧她?聽話。”
他用了不容商量的語氣。程禾看著他布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睛,終於點了點頭。
一個小時後,手術室的門開了。
主刀的醫生張春,五十來歲,態度很溫和。“手術很順利。”他摘下口罩,“出血部位處理得很幹淨。接下來要在ICU觀察兩周,如果穩定就能轉普通病房。”
林暮認真記下每一個注意事項。
末了,張醫生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住院押金你朋友蘇先生已經交過了。費用的事你不用太操心。”他語氣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感慨,“用藥和材料我們都選了性價比最高的方案,按政策能報銷65%左右。”
林暮喉嚨發緊,隻能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
醫生擺擺手走了。林暮靠在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程禾回來時,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聽說手術成功,她眼淚又湧出來,但這次是釋然的。
ICU不能探視,林暮帶程禾回了賓館。小姑娘累極了,幾乎沾床就睡。林暮坐在窗邊,看著外麵漸沉的夜色,終於感受到一種遲來的、虛脫般的疲憊。
第二天,他送程禾去學校。
“好好上課。”他把早餐塞進程禾書包,“外婆有我。”
程禾用力點頭,眼眶又紅了:“哥……謝謝你。”
“傻話。”林暮揉了揉她的頭發。
他在醫院旁短租了一個標間。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守在醫院,探視時間一到就進去,隔著玻璃跟昏迷的外婆說話。
“小禾這次月考還是第一。”他對著通話器輕聲說,“老師誇她心理素質好。您也要堅強,等您好了,我們一起去給她開家長會。”
有時也說咖啡店的事:“店裏來了隻流浪貓,橘色的,胖乎乎的。阿雅總偷喂它,蘇先生……老板看見了也沒說什麼。”
更多時候,他隻是安靜地坐著,看監護儀上平穩跳動的數字。
不能探視的時候,他就在醫院草坪的長椅上看書。蘇景明之前送他的銀杏葉被他夾在書裏當書簽,金黃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偶爾有風吹過,書頁翻動,葉片沙沙作響。
醫生說老人恢複得比預期快。
第九天,外婆醒了。
雖然還不能說話,但意識清楚,能認人。醫生評估後,決定提前轉入普通病房。
又過了三周,出院的日子到了。
林暮聯係了城郊一家康養中心。環境清靜,設施齊全,每周有醫生巡診。他辦完手續,推著輪椅帶外婆參觀。
“這裏很好。”他蹲下身,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您安心住著,周末小禾就來看您。”
外婆眼神裏還有擔憂。林暮笑了:“我現在工作很好,收入足夠。您別操心錢的事,保重身體最重要。”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小禾需要您。”
老人眼眶濕了,用力回握他的手。
回程的車上,程禾一直望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包帶子。快到那個熟悉的路口時,她像是下定了決心,轉過身,坐得端正了些,語氣是一種努力維持的平靜:“林暮哥,我考慮了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這個略顯正式的稱呼讓林暮側目。“你說。”
“學校這學期開放了初三優先住宿申請,我……我想報名。”程禾語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斷,“宿舍是新的,管理很規範,三餐都在食堂,晚自習也有老師值班。我了解過了,對學習時間安排更有利。”
林暮沉默著,沒有立刻接話。程禾觀察著他的神色,聲音低了下去,那份強裝的鎮定裏透出一絲不安:“外婆這邊穩定了,但需要時間恢複。你工作那麼遠,不能總來回跑……我住校的話,你就不用分心惦記我這邊的生活瑣事了。我會管好自己的,真的。”
她沒說出的話,林暮聽懂了。她不是“想”住校,而是覺得“應該”住校——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給大人添麻煩的方案。
心口像是被細密的針紮了一下,泛起一陣鈍痛。他總想給這女孩一個家,可現實卻似乎總在推著她提前長大。
“小禾,”林暮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溫和,“你其實不用……”
程禾急切地打斷他,眼圈微微紅了,但眼神倔強,“林暮哥,我都快十五歲了。媽媽以前常說,人要學會為自己負責。我能照顧好自己,也能好好讀書。這樣……這樣你在外麵,也能安心些。”
她提到了老師。林暮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他看著女孩稚嫩卻堅毅的側臉,仿佛看到了恩師當年的影子。許久,他終究隻是伸出手,很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他聽見自己說,“那就按你想的辦。但記住,有任何事——任何事,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程禾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沒忍住,滾了下來。但這一次,不是無助的淚水,而是某種如釋重負的、成長的分量。
……
一切安排妥當,已是初冬。
臨走前的周末,林暮帶程禾逛街。給小姑娘買了兩身新冬裝,又去超市塞了滿滿兩大袋零食水果,讓她帶回宿舍。給外婆買了營養品,仔細寫了服用說明。
“哥,你要不要帶點特產給同事?”程禾問,“你同事都什麼樣啊?”
林暮想了想:“有個姐姐叫阿雅,很活潑。還有個男生叫陳碩,做事認真。”
程禾眼睛亮了:“那給他們挑禮物吧!”
兩人在古城的小店裏轉悠。程禾給阿雅挑了條苗銀項鏈,細細的鏈子墜著片羽毛,精致秀氣。又選了個民族風的小帆布包,色彩斑斕的刺繡很好看。
給陳碩的包則是黑色主調,設計簡潔,隻在肩帶處繡了暗紋。
“這個杯墊好看。”程禾拿起一組木雕杯墊,“放咖啡館正合適。”
林暮點頭,讓老板包起來。
走到另一個櫃台時,他的腳步頓住了。
玻璃櫃裏躺著一枚苗銀耳釘。設計很特別,不是常見的誇張款式,而是一彎極細的弦月,邊緣嵌著碎鑽般的銀砂,在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某次蘇景明低頭簽文件時,耳垂上那個幾乎看不見的、細小而規整的耳洞。
“哥?”程禾湊過來,“要買耳釘嗎?也是給阿雅姐姐?”
林暮回過神,耳根微熱:“……隨便看看。”
可等程禾轉身去挑別的東西時,他還是讓店員包起了那枚耳釘。
其實他給蘇景明已經做了一個小風鈴,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的行李箱裏。是他在醫院旁的小公園裏做的——撿來的木玫瑰,混合鬆果和不知名的硬殼,用細麻繩串起來,底下墜了片磨圓的青石。風一過,會發出極輕的、沙沙的聲響。
……
周一下午,林暮拖著行李箱站在“慢時光”門口。
銀杏葉已經落了大半,金黃的葉子鋪了一地。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風鈴叮咚。
店裏客人不多,阿雅正在吧台後磨豆子,陳碩在清理咖啡機。兩人同時抬頭——
“小林哥!”阿雅眼睛一亮,衝過來,“你回來啦!”
陳碩也笑了:“回來就好。”
阿雅上下打量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貴城山水這麼養人啊?怎麼感覺白了,還瘦了點兒——不過更帥了!”
林暮第一次毫無負擔地笑起來。臉頰陷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阿雅愣了兩秒,誇張地捂住心口:“完了完了,你這笑容太有殺傷力了!”
陳碩無奈搖頭,接過林暮的行李箱:“老板交代了,讓你先休息,不急著工作。”
“不用。”林暮脫下外套搭在手臂,“我已經休息夠了。”
他回閣樓洗了個澡,換上幹淨的襯衫,係上圍裙就回到了吧台。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從未離開。
阿雅和陳碩對視一眼,都沒再勸。
下午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咖啡香氤氳。三個人配合默契,點單、製作、出品,有條不紊。偶爾有熟客認出林暮,笑著打招呼:“小林回來啦?”
“嗯,回來了。”林暮微笑應答。
傍晚客流漸稀。快下班時,林暮從行李箱裏拿出禮物。
“哇!”阿雅迫不及待地拆開,“這也太漂亮了吧!小林哥你眼光真好!”
她當場就戴上了項鏈,背起小包轉了個圈。陳碩摸著那個黑色帆布包,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謝謝,我很喜歡。”
“還有杯墊。”林暮把那組木雕杯墊放在吧台上,“放這裏用吧。”
三人正笑鬧著,門開了。
蘇景明帶著一身初冬的涼意走進來,身上還沾著淡淡的酒氣。他顯然剛結束應酬,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鬆了些,眼神比平日更慵懶。
阿雅和林暮同時回頭。
“老板!”
兩聲呼喚疊在一起。
阿雅的聲音清脆,林暮的聲音低些,卻同樣清晰。
蘇景明的視線穿過半明半暗的店堂,落在林暮臉上。年輕人係著深色圍裙站在吧台後,燈光從側麵打過來,勾勒出他微微側轉的輪廓。
改稱呼了。
這個稱呼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啪”地一聲蓋在了他們之間新確立的關係上。它是正確的、符合身份的,卻也……太快了。快得讓他在這一瞬間感到一種奇異的生疏。
“老板回來啦!”
阿雅清脆的聲音打破了這短暫的靜默。她獻寶似的舉起脖子上的苗銀項鏈,鏈墜在燈光下晃動著細碎的光。“看,小林哥給我們帶的禮物!”
陳碩也舉了舉手裏的包。
蘇景明的目光落在林暮身上。看了兩秒,才彎起嘴角:“看來我回來得正是時候。”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些,帶著酒後的微啞,“那……有給老板的禮物嗎?”
林暮對上那雙眼睛。
喝了酒的蘇景明,眼裏的克製淡了些,漾著某種深邃的、瀲灩的光。像深夜的海,平靜之下藏著看不見的漩渦。
林暮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個裝著耳釘的絲絨盒子就在他外套內側口袋裏。從貴城回來的路上,他無數次想象過把它拿出來的場景,又在每一次想象後把自己否定。太私人了,太越界了,太……說不清了。
“有的。”他聽見自己說,手指在身側無意識地蜷了蜷,“是個風鈴。”
“風鈴?”阿雅好奇地湊過來,“在哪兒呢?快拿來瞧瞧!”
林暮轉身上了閣樓。下來時,他手裏提著那串手工風鈴。木玫瑰和鬆果串成的,底下的青石墜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蘇景明接過來,指尖拂過那些凹凸不平的天然紋路。
“自己做的?”他問。
“嗯。”林暮點頭,“在小公園……撿了些材料。”
蘇景明抬起眼看他。目光很沉,又很軟。
“我很喜歡。”他說。
阿雅湊過來左看右看:“真的好精致!老板你要掛哪兒?”
蘇景明想了想:“掛我房間吧。”
林暮一怔。
“走吧。”蘇景明已經轉身往二樓走,“幫我看看掛哪裏合適。”
……
門在蘇景明身後合攏。
林暮站在書房中央,第一次看清這個空間的全貌。整麵牆的書架沉默地立著,書籍按色係與高度排列,嚴謹得像某種無聲的秩序。臨窗的書桌寬大,上麵隻有一盞台燈和幾份攤開的文件,鎮紙壓著紙角。
太整潔了。整潔到幾乎沒有人氣。
“這裏?”他指了指書架側麵的金屬掛鉤。
“書房偶爾有客人。”蘇景明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很近,“掛臥室吧。”
他推開裏間的門。
空氣的質地瞬間變了。
那股熟悉的、極淡的鬆木冷香在這裏變得具體而濃鬱,絲絲縷縷,纏繞在呼吸間。林暮停在門口,像踏入一片不該擅闖的私人領地,連腳步都放得輕了。
臥室比想象中更簡單。深色原木的床、衣櫃、床頭櫃,線條幹淨利落。唯一稱得上柔軟的,是床上那床煙灰色的羽絨被,在壁燈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這裏行嗎?”林暮的目光掃過一圈,最終落在床頭那盞閱讀燈上。黑色的金屬燈杆延伸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小彎鉤。
“嗯。”蘇景明應了一聲。
林暮走過去,解開風鈴的麻繩,指尖動作很穩,呼吸卻下意識地屏住了。蘇景明就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沒有聲響,存在感卻強烈得讓人無法忽略。
太安靜了。
靜到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能聽見窗外遙遠的車流碾過路麵,能聽見……身後那個人極輕緩的呼吸,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
麻繩繞過金屬彎鉤,打了個結。木玫瑰和鬆果輕輕相碰,發出細微的、沙沙的摩擦聲。
“好了。”林暮退後半步,聲音比平時低了些,“您看……可以嗎?”
蘇景明沒有看風鈴。
他的目光落在林暮側臉上,從微微繃緊的下頜線,到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睫毛,再到耳廓那一圈逐漸暈開的薄紅。看得太專注,太沉默,以至於時間都仿佛被拉長了。
林暮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然後他聽見蘇景明很輕地笑了一聲。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疏離的笑,而是從喉間滾出來的、帶著某種放鬆後的低啞。
“可以了。”蘇景明說,聲音落在安靜的臥室裏,像羽毛掃過耳膜,“早點休息。”
林暮幾乎是倉促地點了點頭,那句“晚安”說得又快又輕。他轉身離開,帶上門時動作很克製,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門板在身後合攏。
蘇景明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走到床邊。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串風鈴。幾枚風幹的鬆果精巧地層疊著,木質鱗片螺旋展開,形如一朵朵永固的、深褐色的玫瑰,在燈光下展現出令人驚歎的自然紋理。旁邊綴著的其他果殼泛著啞光,每一處細節都帶著手工製品特有的、不規整的生命力,也保留著拾取者當時的專注與心意。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畫麵:林暮坐在醫院旁公園的長椅上,低著頭,在深秋的光線裏挑選、鑽孔、串聯。他或許會為某枚鬆果過於完美的“玫瑰”形態而微微停頓,驚歎於自然的魔力,然後將它小心地編進風鈴最顯眼的位置。
這個想象讓蘇景明胸口某處微微發軟。
他其實很少在這裏過夜。今晚原本該回家的,卻在刷到阿雅幾分鍾前發的朋友圈時,讓代駕改了道。
那是一張抓拍的照片。 照片裏,林暮係著圍裙站在吧台後,手裏還拿著擦了一半的杯子。他微微側頭看向鏡頭外的阿雅,眼神裏還殘留著一絲未來得及收起的、自然的笑意,臉頰上陷出兩個小小的梨渦,清澈又生動。 配文是:“歡迎小林哥歸隊!【太陽】【太陽】”
蘇景明幾乎能還原出那個瞬間。一定是阿雅說了什麼俏皮話,才讓一貫克製的林暮露出了這樣毫無防備的笑容。
他盯著那個笑容看了幾秒,然後收起手機,對司機說:“去店裏。”
他甚至等不及明天。
風鈴在觸碰後輕輕搖晃,木與木相觸,發出細碎的、安寧的聲響。
像一句未說出口的話,懸在夜色裏,輕輕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