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浮木與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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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鍾的沉默,被晨光填滿。
林暮沒有動。
合同靜靜地躺在桌上,紙頁邊緣被照得微微透亮。那個數字像一枚燒紅的烙印,燙在他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蘇景明端起咖啡杯,沒有催促。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卻讓他的感知更加清晰。他不需要言語去解讀,這近一個月的相處,林暮那些沉默的堅持、下意識的退避、在每一件小事上近乎苛刻的認真,早已織成了一張無聲的說明書。
這個年輕人不相信“無緣無故的好”。任何饋贈,在他那裏都會被下意識地掂量、審視,直到找到那個看不見的價碼標簽。
蘇景明看著林暮垂下的眼睫,它們像受驚的蝶翼,在臉頰上投下不安的陰影。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指尖抵著掌心,像是在用疼痛確認這不是夢境。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吞咽的動作裏帶著不易察覺的艱難。
然後,林暮抬起了眼。
蘇景明的心,在那個瞬間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住了。
他在那雙常常克製沉靜的眼睛裏,看到了極其複雜的湧動。有一閃而過的、孩子氣的難以置信;有被巨大驚喜衝擊後的暈眩;但更深處,翻湧上來的是更濃重的東西——是遲疑,是對“夢會醒”的深切恐懼,是害怕自己一旦伸手觸碰,這幻影就會立刻破碎的惶恐。
他甚至在那清澈的眼底,看到了一絲清晰的痛苦。仿佛接受這份邀約,本身就需要承受某種撕裂般的代價。
“蘇先生。”
林暮的聲音終於響起,很輕,他的目光落回合同上,又迅速移開,像被那串數字燙到。“我……我不確定我是否真的能值這個價。”他喃喃地說,更像是在對自己陳述。
果然。蘇景明放下杯子,心中了然。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話題引向了更具體、更無可辯駁的事實。
“上周一你來的時候,”他開口,語氣平和,“我隻讓你在收銀台熟悉係統,每天工作三小時,一是擔心你的傷,二也是怕外場節奏太快。”
林暮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但你第三天就主動問我,能不能也試試外場。”蘇景明繼續說,“你說想多學學。”
“我給了你機會。”蘇景明頓了頓,目光裏流露出自然的讚許,“你學得很快,和阿雅的配合尤其好。午後的高峰期,你們倆能把外場維持得井然有序,又不會顯得刻意。這種”鬆弛的秩序感”,恰恰是我想在這家店裏營造的,也是很難培訓出來的。”
他喝了口咖啡,將話題轉向更核心,也更敏感的部分,語氣轉為平實的敘述:“至於財務……情況你上周六也看到了。之前的合作方出了問題,留下一堆需要厘清的麻煩。我請沈澈來,是處理專業層麵的風險。”
蘇景明的目光變得專注,複盤著那個關鍵下午:“我請你協助沈澈,初衷確實是基礎整理,但是你迅速理清了混亂。沈澈後來對我說,你的效率和對細節的把控,讓他省了一大半時間。這不是我的主觀判斷,是專業人士對你專業能力的確認。”
“這件事讓我想清楚了一點,”蘇景明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沉靜而清晰,“一家店不能隻依賴外部會計。我需要一個在內部的人,能在問題發生前就建立秩序。更重要的是,當需要與外部審計或稅務溝通時,他能作為清晰的”橋梁”,準確傳達業務實質。這個角色,不是可有可無的助手,是內部風險控製不可或缺的一環。”
他稍作停頓,讓這份“必要性”沉澱一下,然後才將目光重新聚焦於林暮本人,將所有的理性分析收束回最初的那個問題:“所以,回到你剛才的問題——”值不值”?”
蘇景明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這個數字,是為這個真實存在的複合崗位定的。它是對你已驗證能力的市場定價,也是對我所描述的這部分工作價值的預估。我請你留下,不是給你一份工作,是邀請你填補一個真實的需求。”
他將鋼筆輕輕放在合同邊,推向林暮。這個動作是一個休止符,他將所有理性的“算計”、價值的“論證”都已攤開。他知道,對於林暮,隻有這樣,那份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恩情債”幻覺,才有可能被撬開一絲縫隙。
“這首先是一份基於雙方價值匹配的工作契約。”蘇景明最後說,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溫和,但底子裏是毋庸置疑的認真,“現在,你可以像一個真正的合作夥伴一樣,權衡它是否符合你的規劃和預期。”
空氣安靜下來,隻有晨光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緩慢爬升。
林暮看著那份合同,又看向蘇景明平靜而坦誠的眼睛。
原來是這樣。
是蘇景明在經營中遇到了問題,看到了需求,然後在實踐中驗證了他林暮恰好能填補這個需求。他的“用處”被清晰地界定、被鄭重地需要,甚至被標上了符合市場邏輯的價格。
一直緊繃的、害怕欠下還不起“情分”的那根弦,忽然間,不那麼致命地勒著他的心髒了。
一種陌生的、沉重的鬆動感,從心底蔓延開來。他張了張嘴,理智仍在警告他風險,但那個“好”字幾乎要衝破喉嚨——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不是一下,是連續不斷、急促的嗡嗡聲,像冰冷的警報驟然拉響。
第一遍,林暮幾乎是下意識地按了掛斷。
第二遍震動響起時,嗡嗡聲透過布料,像直接敲在他的骨頭上。他摸出手機,屏幕上“程禾”的名字讓他心頭一緊這太反常了。程禾從不會這樣。
“抱歉,蘇先生,”林暮的聲音繃緊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脆弱,“我……得接個電話。”
他甚至沒等蘇景明頷首,便疾步走向窗邊角落,背過身去接通。
“哥!外婆……外婆摔倒了!叫不醒!我、我已經打了120,他們在路上了……”程禾的聲音破碎不堪,被巨大的恐懼徹底淹沒,隻剩下本能的哭訴,“哥,我好怕……怎麼辦啊……”
世界仿佛在瞬間褪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林暮隻覺得一股冰冷的麻意從腳底瞬間躥上頭頂,握緊手機的指關節捏得發白。程禾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冰雹,砸在他剛剛因那紙合同而生出些許暖意的心上。
“小禾,別哭,深呼吸。”他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平靜,甚至有些冷酷,“120還有多久到?外婆是在哪裏摔倒的,你能看到哪裏受傷嗎?”
他一邊聽著電話那頭程禾語無倫次、抽噎著的回答,一邊機械地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咖啡館溫暖的木質裝潢,掃過吧台後蘇景明沉靜的側影,最後落在窗外毫無雜質的、冰冷的晨光裏。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卻運轉在一片空白的恐懼之上。程禾不知道傷勢,不知道去哪家醫院,什麼都不知道。
“好,小禾,你做得很好,打了120就是最對的。”他強迫自己的聲音穩下來,像在安撫對方,也像在說服自己,“現在去拿外婆的醫保卡和身份證,在你房間衣櫃下麵的鐵盒裏。帶上你自己的證件,穿厚外套。到了醫院,有任何醫生問話,你聽不懂的就直接打電話給我,明白嗎?我今天就會回來,別害怕。”
“好。”程禾逐漸冷靜下來,開始收拾東西,他聽見電話那頭窸窣的聲響。
林暮心下稍安,腦子開始飛速運算:治療需要多少錢,他手頭還剩多少,最快能湊到多少……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吧台,掃過那份攤開的合同。
他需要它。他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這份工作,需要這筆錢,需要這個名為“穩定”的錨點。
可理智在冰冷地提醒:如果他現在簽下,卻因必須立刻離開而無法履約,那算什麼?對蘇景明,對這份剛建立的、基於“價值”的信任,是背叛吧。
感性的渴望在灼燒,理智的繩索卻在勒緊。他站在冰與火的交界,動彈不得。
通完電話,他在窗前僵立了幾秒。陽光明晃晃地照進來,卻照不進他驟然冰封的眼睛。他轉過身,走回吧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鋒上。
“蘇先生,”他開口,聲音因為極度克製而顯得異常空洞,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對不起……我外婆在貴城突然摔倒昏迷,救護車正在路上。情況不明,我需要立刻趕回去。”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終於敢落在蘇景明臉上,那裏麵的複雜情緒幾乎要將他淹沒,有急迫,有深切的歉意,更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我可能需要預支一筆薪水應急。”這句話,他說得極其艱難,卻字字清晰,“我知道這非常不合規矩,甚至……很過分。如果您同意,我可以簽下這份合同,並追加一份補充協議。在處理好外婆的事情、確保能正常返崗履職之後,我……我願意以更低的薪酬,或者用任何其他您認可的方式,抵扣這筆預支。如果……如果您覺得不合適,我也完全理解。”
這是林暮在絕境中,能想到的唯一一種,既抓住救命稻草,又不至於徹底辜負對方信任的、笨拙而孤注一擲的辦法。他簽下的,將不再是一份簡單的工作合同,而是一份用工抵債的協議,將他更深地綁在這裏。
蘇景明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蒼白臉上那種近乎獻祭般的決然。電話裏傳來的隻言片語和此刻林暮提出的“預支抵扣”,已經讓他拚湊出了大致輪廓——一個重病的老人,一個無助的女孩,一個在異地孤立無援、卻試圖扛起所有的青年。
他沒有立刻回答“好”或“不好”。
他隻是在林暮幾乎被沉重期待壓垮的注視下,平靜地拿起手機,“爸”,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電話那頭傳來父親沉穩的應聲。蘇景明迅速將情況說明,請求父親找到當地醫療係統內可靠的人脈立刻介入協調。
“情況很急,越快越好。”蘇景明最後說。
電話那頭的蘇父沉默了片刻,沒有多問細節,隻回了一句:“我知道了。患者身份信息發我,等我電話。”
掛了電話,蘇景明臉上沒有露出輕鬆的神色,反而更加沉著。他知道父親需要時間聯係和運作,而對眼前的人而言,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已經聯係我父親。”他對林暮說,“他在貴城有些關係,應該能幫上忙。但需要一點時間,我們得等消息。”
他看著林暮眼中驟然燃起又強行壓抑的希望火光,以及那火光下更深的不安。等,在爭分奪秒的搶救麵前,是多麼奢侈又殘酷的字眼。
他再次拿起自己的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我現在幫你訂最快一班飛貴城的機票。你今天之內就能趕到。”他陳述著,不帶商量的餘地,卻奇異地讓慌亂中的林暮抓到了一根主心骨。“你先上去收拾行李和證件。我訂好票會把航班信息發給你,然後送你去機場。”
“好。”林暮轉身奔向閣樓。窗外的陽光刺眼,他卻感覺手腳冰涼,林暮機械地收拾著簡單的行李,心卻像在油鍋裏反複煎熬。每一次手機震動都讓他驚跳,卻都不是醫院的消息。
前往機場的路上,車廂內一片沉默。林暮緊握著手機,目光空洞地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蘇景明也沒有多言,隻是專注地開車,偶爾從後視鏡看一眼副駕駛座上那個仿佛靈魂已被抽走大半的年輕人。
車子駛入機場高速不過十分鍾,手機鈴聲劃破了死寂。
蘇景明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接起,並打開了車載藍牙,讓聲音公放出來,顯然是為了讓林暮也能聽到。
一個略顯疲憊但沉穩的中年男聲傳來:“景明,人接到了。救護車送抵的是貴城人民醫院急診科。剛做完急診CT,初步診斷是腦出血,出血量不小,位置關鍵,主任親自看過病曆,認為手術必須盡快做,他們已經做好準備了。你讓病人家屬直接去急診科找張春主任。後續的手續和費用,可能需要一些時間處理,但救治不會耽誤。”
“謝謝爸。”蘇景明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麻煩您了。”
“嗯。出門在外,幫人是應該的。讓你朋友別太擔心,先救人要緊。”蘇父說完,便掛了電話。
車內再次陷入安靜,但這一次的安靜,與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一種巨大的、令人暈眩的解脫感席卷了林暮。
蘇景明將車平穩地停在出發層外。他側過身,看向林暮。林暮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中已有了焦點。
“都聽到了?”蘇景明問。
林暮用力點頭,嘴唇顫抖著,無數感激的話語堵在胸口,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蘇景明似乎不需要他的言語。他伸手,從公文包裏取出那份合同和一支筆。他沒有提預支,沒有提抵扣,隻是在合同末尾的空白處,以清晰有力的筆跡,手書了一行附加條款:
“甲方同意在本合同生效後,即時預支乙方首年薪資,用於其家庭緊急醫療支出。該預支款項不計利息,乙方無需提供其他擔保。乙方責任僅限於按本合同約定正常提供勞務。”
寫完,他簽下自己的名字,將筆和合同一起遞給林暮。
“簽字吧,林暮。”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能劈開混沌、定人心神的力量,“然後,進去,登機,去你外婆身邊。這是你現在唯一要做的事。”
他頓了頓,看著林暮,語氣放緩了些,卻依然清晰如刻:
“林暮,你簽的隻是一份勞動合同。你付出工作,我支付報酬,僅此而已。其他的,等把人安頓好了,回來再說。”
林暮手裏握著那支筆。金屬筆杆冰涼,但握持處似乎殘留著蘇景明指尖的微溫。他看著那行手寫的字,每一個筆畫都沉穩篤定,像一道道堅固的梁柱,在他即將崩塌的世界裏撐起了一個安全的角落。
當時,林暮以為自己是在為一場暴風雨簽署短暫的庇護協議,用未來的勞力填平此刻的絕路。
很久以後,當林暮再也無法離開這片“庇護屋簷”時,他才在某個瞬間恍然:原來從筆尖落下的那一刻起,他命運的溪流,就已悄然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