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雙曲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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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可算是微服私訪?”
    朕隨丞相行至一樓,他與朕在窗邊落座。此時正是晌午,日光透過雕花窗欞映在桌上。大堂內人聲鼎沸,小二在堂內奔走,一時無暇顧及朕與丞相。
    窗外叫賣不絕於耳。
    “陛下?”他再次輕喚,朕回神點頭。
    “…草莽同一蒼。好詩啊,好詩!”
    朕身後不遠,有人大讚。
    “雖是好詩,但議論前朝之事,王坊主當真不怕被治罪?”
    “此詩流傳甚廣,縱然治罪,你我等皆可自發相聚府衙為王坊主求情。他所言乃眾人皆知之事,何罪之有啊?”
    “……”朕垂眸,靜靜聽著。
    “二位公子,小人多有怠慢。今日客滿,一時忙亂,失了禮數,還望二位海涵。”店小二在桌側停下,聲音自朕上方傳來,“您二位要些什麼?”
    “無礙。”朕聽見丞相含著笑的聲音,“一壺龍井與一碟芙蓉糕,有勞。”
    小二應下離去。
    朕身後的聲音消失了。朕伸手,桌上呈花狀的碎光落在朕的掌心。
    “陛下?”
    朕抬眸,浮光如落花綴在何承故的衣衫。他的白衣並無繁雜瑣碎的紋樣,雙眸清亮溫暖。
    丞相在想些什麼呢?他是否認為詩中所言甚好,是否覺得朕讓位很傻呢。
    ……丞相,朕掌心的花要落了。
    “陛下方才為何會問那般問題?”
    他與朕的目光相撞,纏住一縷,不肯歸還。淺笑。
    “……是宋泠…”
    “二位公子久等了。”店小二走來,將東西擺出,離去。
    “宋小姐……”何承故斟茶。
    “嗯。”朕伸手取了一塊糕點,在指尖翻來覆去看了一看,試探著咬了一口。似乎,比宮中的好。朕將糕點整個塞進口中,細細品嚐。
    朕用桌上備好的手帕擦掉指尖糕點的碎渣,等著何承故問朕為何會在求鳶樓,與何人在此。
    不,他應是知曉的。
    朕與他一同沉默著。
    “時日不早,朕該回去了。”朕飲盡杯中的茶,起身。
    他亦起身,與朕相別。
    ·
    “阿眷,他的名你可想好了?”
    我站在禦花園中,園中的牡丹開得正豔,在日光下映出大片金光。路徑上,二人並肩。衣袍,淺淡的。突兀。
    ……是父皇母後嗎?
    我提步向前,想看清。
    “宗淵,梁宗淵。”婦人輕笑,低頭。身旁的人,握住她的手。
    “父皇,母後!”我開始跑,跑向他們。日光愈發刺目,牡丹血般妖冶。
    “父皇,母後!”
    他們聽不見。
    我不停地跑,可無論怎樣。始終原地踏步。
    “宗淵……待他降生,樂希便不再孤單。”
    “宗淵,梁宗淵……”
    他們身旁出現另一人。我努力去看。
    麵上似蒙紗,無論如何,看到的僅是模糊的麵容。
    “都是你!是你害了我們!”
    赤色漫湧,一切都不見了。
    一道影子撲向我。
    “不,不……”雙腿發軟。更多黑影,從四麵逼來。
    “都是你!天降災星!”
    “朕和阿眷當初就不應該要你這個孩子!”
    “都是因為你!本王失了性命!”
    “是你害死了我們!是你引來血光之災!”
    千夫所指。痛斥,謾罵。
    “不是,不是,不是我……”搖頭,衣袖被撕扯。
    “朕今日便殺了你這災星!”
    他掐住我的脖子,逐漸收緊。
    “不,不!”
    朕推開他,猛地坐起。大口喘息,竟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殿內燭火唯餘床畔一盞微弱跳動。殿外不知何時下起暴雨,屬實秋雨惱人。
    朕擦去額上冷汗,掀開錦被,翻身下床。腿有些發軟,扶著床沿停頓片刻,端起那盞蠟燭。
    踩著冰冷的地麵,走出內室推開殿門。
    園內叮叮當當響成一片,泥土的氣味與冷風拂過朕的麵頰。
    手中那盞燭火不斷跳動,朕伸手擋在燭火前。微弱的光亮給予朕唯一的溫暖。
    天還未亮,似乎是醜時,離天亮還有些時辰。今夜似乎格外冷,隻一層的單衣自是擋不住寒意。
    待朕身上的薄汗退去,燭火也滅了。朕關上門,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回到內室鑽回錦被中。
    望了一眼外室,沒有一絲天要亮的跡象。長夜漫漫,朕該如何挨到天亮?
    ·
    這場雨,果真惱人。一連下了三日,直到今日才有要停的跡象。此刻仍落著細雨,空氣寒涼。
    走出禦書房,朕抬頭望了望天。
    “朕一人去禦花園走走,午時自會回來。”
    “是。”
    朕從長公公手中接過傘,循著記憶進了禦花園。
    禦花園內的牡丹因風雨殘破,小徑上鋪滿衰落的花瓣。滿目狼藉,無盡淒涼。
    朕走過仿蘇州園林的小門,停在了許久未來的藏書閣。
    藏書閣約有幾十年的時日了。朕幼時,每每為了逃學,都會來到此處。每次都見到丞相,他總是在翻閱古籍。
    霜白是丞相那時衣袍的色彩,朕無法複述,似是昨夜梁園雪。
    朕在門前站定,推開藏書閣的門。門發出刺耳的聲音,朕側身進入。閣內沒有亮著的燭火,朕借從外走進的光,在幾步遠的桌上找到火折,點燃桌上的燭台。
    朕數月不曾來此,在此期間也並未讓宮人們來清掃。桌上落了一層薄灰。
    桌上,似乎還留有那年,丞相為朕斟茶時,滾燙的溫度。
    “陛下。”
    我推開藏書閣的門,探出腦袋,與何丞相的目光相撞。他看著我,無奈輕笑。我進退不得,一時僵在原地。
    日光穿過梨木窗,停在距他幾寸之地,將他映暖,卻讓人感到孤寂。幾本古籍在他手側,竹青狼毫擱置在硯台。
    夏日烈陽將我的背部曬的發燙,我看著他,一時忘記所有俗事。閣內,似乎下了一場雪。
    “陛下若一直停在那裏,太傅便要來了。”他斟好兩盞茶,龍井的清香立刻縈繞鼻尖。
    我見他並無責怪之意,便踏進閣內,將門闔上。此時方才注意閣內僅有他一人。
    “丞相……”我走到他身側,停下。
    他將一盞茶推及我手側,示意我坐下。丞相依舊是往日那副神色,我看到他額上似乎有一道甚小的傷痕。
    不知為何,我竟鬼使神差的去觸碰那道傷。指尖落在傷痕上。他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
    “陛下無需擔憂,這道疤痕很快便會消失。”我與他四目相對,他輕輕握住我的手腕。
    “啊……”我愣了愣,意識到失禮。他鬆手。我將茶盞端起,輕抿一口,茶香在口中彌漫。
    茶尚燙手。這般暑熱,丞相何故仍飲熱茗?
    我看見丞相垂眸,將攤開的古籍合上。起身走向他身後的書架,認真的找些什麼。
    片刻後他抽出幾本,將這些書放在我麵前。我看到最上層赫然有兩個大字——春秋,頓時頭痛不已。
    “丞相,我上次來此,有東西落在了二樓。”我起身,提步欲走,卻聽門傳來一聲輕響。
    朕回頭,隻是門被風闔上。垂眸,方才竟一時出神。
    朕放下傘,舉起桌上的燭台,順著木階上了二樓,燃牆上的燭台。藏書閣終於有了生氣。
    朕記得二樓那本話本。何承故做伴讀時,瞞著太傅帶給朕的。許久沒翻過了。不知是否完好。
    朕將燭台放在了窗下的桌上,行至架前,開始尋找。
    “啪。”
    朕抽出話本時,不甚碰落一旁的畫軸。畫軸墜地,骨碌碌滾出幾步遠。朕放下話本,彎腰去拾。
    朕拿在手裏看了看,這畫軸似有不同。兩端刻上半月,以玉雕成。相合,便是完整的滿月。指尖摩挲過凹痕,邊緣被打磨得圓潤。
    朕拿著這兩個物件回到桌旁,用布帛擦過桌麵與木凳。
    解開那卷畫軸,借著燭光看到畫軸上的內容。隻是一名五六歲的女童,乖巧地坐在軟椅上,綰著靈動的蝴蝶髻,發間是一支玉石粉晶雙曲簪。朕看向落印處,寥寥幾字寫出此人的身份。
    窗戶一聲異響,緊接著雷聲乍起,暴雨聲至。
    阿姐……
    朕垂眸,觸碰畫上人的麵頰。……朕不記得他們的模樣,這幅畫,是何人放在此處。
    ……朕從未見過,從未在閣內找到有關他們的隻言片語。
    ……闔眸,心中陣陣刺痛。
    自記事起,便是太傅陪著朕。
    ……他於朕而言,是親人亦是尊師。朕的棋,朕的字,朕的舉止,朕初學的一切都由他教予朕。
    ……隻是而今,為何?
    朕不明白。
    ……皆言人心易變,朕不願相信。
    雙眸有些濕潤,睜開眼。話本不知何時被翻開,扉頁上有一行字。
    ……是何承故的字跡。溫和。若春水。
    ”縱被春風吹作雪,絕勝南陌碾成塵。”
    ”安和十五年九月廿三日”
    ”何承故”
    縱被春風吹作雪……朕久久凝望。
    朕記得那日……
    他已長成君子——不,他早就是。
    三月梢頭的綠意,攏上舊日春光。
    總笑。如今亦然,卻少了些什麼。
    朕說他是文人墨客筆下的江南。他笑,“待天下平,與陛下同遊。”
    天下已定,丞相。何時同遊江南。
    朕,等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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