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兵帶來的消息，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落雁鎮蕩開層層漣漪。
    起初隻是零星幾個人在傳，說雲鐵匠的兒子沒死，還在北境升了官，娶了將軍的女兒。
    但漸漸地，傳言越傳越廣，越傳越真，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在州府親眼見過雲中廣，他如今威風凜凜，身邊還跟著漂亮的將軍千金。
    雲鐵匠聽到這些傳言時，正在打一把鋤頭。他愣了很久，鐵錘舉在半空，忘了落下。
    “真的嗎？”他問向傳話的鄰居，“廣兒真的還活著嗎？”
    “嗐！大家都是這麼說的。”鄰居道，“老雲啊，要是真的，你可就享福了！校尉啊，這是多大的官啊！”
    但雲鐵匠隻是放下了鐵錘，坐在爐子旁，半晌說不出話。
    就在三個月前，他剛接受了兒子的死訊，在伽藍寺給兒子立了衣冠塚。現在卻有人告訴他，兒子沒死，還當了大官。
    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憤怒……
    如果廣兒真的活著，那為什麼不回家？為什麼不捎個信？如果真的娶了將軍的女兒，那心溪那丫頭怎麼辦？那個傻孩子，可是等了他三年有餘啊！
    於是當天下午，雲鐵匠去了醫館。
    當時孟心溪正在給一個孩子包紮傷口，見到是雲鐵匠來了，手頓了頓，隨即恢複如常。
    她努力提起精神，對雲鐵匠說：“雲伯伯，您怎麼來了呀？是有哪裏不舒服嗎？”
    而雲鐵匠看著她，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丫頭，如今卻消瘦得讓人心疼。
    最後，雲鐵匠還是錯開了眼神。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溪丫頭……”沉默了半晌，他最終開口，“那些傳言……你……都聽說了嗎？”
    此時孟心溪的手忽然停住了。她低下了頭，繼續包紮，動作很慢，並且很仔細。
    “……聽說了。”她的聲音很輕。
    “你……你是怎麼想的？”雲鐵匠問她。
    孟心溪打好了最後一個結，最後剪斷紗布，這才抬起頭。
    她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平靜。
    “我不知道。”然後，她說，“等時澤哥查清楚再說吧。”
    “時澤去查了？”
    “嗯。”孟心溪點頭，“他說他會想辦法查清楚的。”
    雲鐵匠無奈的歎了口氣，然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對她說：“溪丫頭，如果……如果傳言是真的，你會恨廣兒嗎？”
    ……這個問題，孟心溪也問過自己很多次。如果雲中廣真的另娶他人，她會恨他嗎？恨他背棄誓言？恨他辜負了她的等待？
    她不知道。
    三年的等待，已經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如果連這份等待都被證明是場笑話，那她這三年算什麼？一個傻子的自我感動？
    “我不知道。”她重複道，“雲伯伯，我……我現在很亂。”
    雲鐵匠看著她疲憊的神情，心裏也是一陣酸楚。
    他想起三年前，兒子離家時的情景。那時候，廣兒把半塊玉佩交給心溪，說“等我回來”。那時候，誰都以為這隻是短暫的離別，誰會想到會變成今天這樣？
    “不管結果如何，”雲鐵匠說，“你都是我的女兒。如果廣兒對不起你，也是我對不起你。”
    “雲伯伯，快別這麼說！”孟心溪搖了搖頭，“您沒有對不起我。中廣哥……他也沒有。如果傳言是真的，那隻能說明……說明我們緣分不夠吧。”
    雖然她說得很平靜，可雲鐵匠聽出了平靜底下的傷痛。
    ……這個丫頭，總是這樣，把苦往心裏咽，表麵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好孩子。”雲鐵匠拍了拍她的肩，站起身，“有什麼事，隨時來找我。廣兒要是真的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我第一個不認他！”
    看著雲鐵匠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孟心溪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抬手擦去，深吸一口氣，繼續接待下一個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