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喧囂、蘇蔓帶著挑釁的話語、以及周圍那些探究的目光，如同黏稠的潮水，包裹著顧雲深，幾乎要讓他窒息。他看著林序幾乎是逃離般走向露台的背影，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至頭頂。
    蘇蔓那句“優秀的獵物，總是會吸引更多的獵人”，像一根毒刺，精準地紮入了他最敏感、最不安的神經。
    他不能再等了。
    一刻也不能。
    他甚至沒有理會蘇蔓那意味深長的笑容和未盡的挑釁，幾乎是粗暴地撥開身前礙事的人，目光死死鎖定著林序消失的方向，大步追了過去。他的步伐又急又重，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將身後所有的議論和目光都拋諸腦後。
    露台連接著宴會廳，寬敞而私密，晚風帶著初夏的微涼和城市夜空的喧囂拂麵而來。幾組舒適的沙發散落在角落，巨大的盆栽植物投下斑駁的陰影。
    林序正背對著入口，雙手撐著冰涼的金屬欄杆，微微仰頭望著遠處璀璨卻虛無的城市燈火。夜風吹亂了他額前細碎的黑發，也試圖吹散他胸腔裏那股翻湧不息的、混亂而滾燙的情緒。
    顧雲深剛才在舞池裏的舉動，那種不顧一切的、近乎野蠻的宣告，像一塊巨石，徹底砸碎了他勉強維持的平靜表象。他能感覺到顧雲深的恐慌，那種幾乎要實質化的、源於可能再次失去的巨大恐懼。
    而他自己呢？
    在那一刻，除了驚怒，除了被冒犯的不適，是否……也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動？
    腳步聲自身後急促地傳來，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林序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但他沒有回頭。
    顧雲深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住腳步。他看著林序挺拔卻單薄的背影，在夜色和燈光的勾勒下，仿佛隨時會融進這片虛無的繁華裏，消失不見。這種認知讓他心中的恐慌達到了頂點。
    他不再猶豫，大步上前，在林序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力將他轉了過來，同時另一隻手抵在他身後的欄杆上，形成了一個無法輕易掙脫的、帶著強勢禁錮意味的姿勢。
    “顧雲深！”林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到，下意識地低斥，眉頭緊蹙，試圖掙脫他的鉗製，“你又想幹什麼？！放開！”
    “我不放！”顧雲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近乎破音的顫抖。他逼近林序，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鼻尖幾乎相觸，灼熱而混亂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露台的光線昏暗，隻有遠處城市的霓虹和宴會廳透出的微光，勾勒出顧雲深深刻而緊繃的麵部輪廓。他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睛，此刻像是燃著兩簇幽暗的火焰，裏麵翻湧著太多太複雜的情緒——有深入骨髓的痛楚，有揮之不去的悔恨，有近乎瘋狂的占有欲，更有一種孤注一擲的、卑微的祈求。
    “林序，你告訴我……”顧雲深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帶著血淋淋的痛感，“我到底該怎麼做？道歉，我做了。解釋，我也說了。守著，等著，用盡一切笨拙的辦法想要靠近你……我都試過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你還是離我那麼遠？為什麼別人可以輕易地靠近你，對你示好，而我……我卻連站在你身邊，都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都害怕下一秒就會被你推開？！”
    “這三年……這三年我活得像一具行屍走肉！”他的眼眶迅速泛紅，聲音哽咽起來，“隻有工作，隻有麻木地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事務！沒有喜怒，沒有期待，什麼都沒有！直到……直到在會議室裏再次看到你的那一刻！”
    他猛地抬起手，用力抓住林序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但林序卻奇異地沒有感覺到疼痛，隻感覺到那雙手在劇烈地顫抖。
    “隻有你……林序，隻有你能讓我的心重新跳起來！”顧雲深的淚水，終於無法控製地奪眶而出，順著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不管是恨，是怨，還是別的什麼……隻要是因為你，都好！都好過那三年死水一樣的日子！”
    林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情感宣泄徹底震住了。他僵在原地，忘記了掙紮，隻是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麵、情緒徹底失控的男人。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顧雲深。
    脆弱，狼狽，絕望，卻又無比……真實。
    那些精心構築的冷漠外殼，那些引以為傲的理性分析，在這一刻，在這個**裸地捧著一顆鮮血淋漓的真心在他麵前的男人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我知道……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很可笑……很無恥……”顧雲深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泣意，他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將額頭重重地抵在了林序的額頭上，滾燙的淚水蹭濕了彼此的皮膚。
    “我不敢求你原諒……我不敢想我們還能回到過去……”
    “我隻求……隻求一個機會……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讓我用剩下的所有時間，去彌補……去證明……”
    “證明我顧雲深……不再是三年前那個懦弱的混蛋……證明我值得……值得你再……再看我一眼……”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變成了卑微的囈語，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顫抖：
    “林序……你就是我所有混亂、後悔、思念……和這殘破不堪的生命裏……唯一的答案……”
    “沒有你……我哪裏都是流浪……”
    最後幾個字，輕得如同歎息，卻像最沉重的鼓槌，狠狠敲擊在林序的心髒上。
    唯一的答案……
    這句話，穿透了所有怨恨的壁壘，穿透了所有理智的防禦，精準地擊中了他內心最深處，那片連他自己都不敢輕易觸碰的、依舊為這個人保留著一絲柔軟的地方。
    他看著顧雲深近在咫尺的、被淚水浸濕的臉，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近乎虔誠的痛苦與愛意，一直強撐著的、冰冷的防線，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露台上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隻有晚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城市永不疲倦的喧囂，作為背景音存在著。
    顧雲深維持著那個額頭相抵的姿勢，緊閉著眼，像是在等待最終的審判，身體因為緊張和恐懼而微微顫抖。他不敢睜眼，不敢去看林序眼中可能出現的、更深的厭惡或冰冷的拒絕。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林序終於動了。
    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仿佛耗盡了他所有力氣的疲憊，抬起了一直垂在身側的手。
    他沒有推開顧雲深。
    而是輕輕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落在了顧雲深緊抓著他肩膀的那隻手上。
    指尖冰涼，觸碰到對方同樣冰涼卻布滿冷汗的皮膚。
    這個細微的、近乎安撫的動作，讓顧雲深猛地睜開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林序。
    林序也正看著他。
    那雙總是清澈冷靜的眼眸裏，此刻彌漫著一層朦朧的水汽，眼眶泛著明顯的紅暈。裏麵沒有了之前的尖銳和冰冷，也沒有立刻軟化的溫情，隻有一種極其複雜的、仿佛曆經了千山萬水後的……疲憊、掙紮，以及一絲……微弱卻確實存在的動容。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卻清晰地傳入顧雲深的耳中，如同驚雷：
    “顧雲深……”
    “我……”
    “我再經不起第二次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雙刃劍。
    一麵，是鬆動的跡象，是承認了對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另一麵，是沉重的警告，是血淋淋的過往留下的、無法磨滅的傷疤。
    顧雲深的心髒，像是瞬間被拋上高空，又重重落下。狂喜和心痛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明白了林序的意思。
    他沒有立刻答應。
    但他……也沒有再拒絕。
    他給了他一個可能性，一個極其脆弱、需要他用盡餘生去小心嗬護的可能性。
    滾燙的淚水再次不受控製地湧出顧雲深的眼眶，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而是摻雜了巨大希望和失而複得的狂喜。他用力地點頭，聲音哽咽得語無倫次：
    “不會……不會再有第二次……我發誓……我用我的生命發誓……林序……我不會……再也不會……”
    他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伸出手，想要再次將林序擁入懷中，這一次，不再是強勢的禁錮，而是充滿了珍視和感激。
    然而，林序卻在他手臂環上來的前一刻，微微側身，避開了這個擁抱。
    顧雲深的手臂僵在半空，眼中的狂喜凝固了一瞬，帶上了一絲慌亂和無措。
    林序抬起眼，看著他，泛紅的眼眶裏，情緒依舊複雜難辨。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用一種清晰而疲憊的聲音，緩緩地說道：
    “我……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
    不是拒絕。
    不是接受。
    是一個停頓。
    一個緩衝。
    一個將選擇權，真正交還到他手上的、鄭重的思考期。
    顧雲深懸著的心，緩緩落回了實處，雖然依舊帶著忐忑，但更多的是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慶幸。
    他沒有被徹底判出局。
    他還有機會。
    “好……”他聲音沙啞地應道，努力平複著激動的心情，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鄭重地如同立下誓言，“多久都可以……我等你。”
    他貪婪地看著林序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蒼白脆弱的側臉，看著他眼底那揮之不去的疲憊，心中充滿了憐惜和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走的每一步，都必須無比小心，無比真誠。
    就在這時，露台的入口處，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
    兩人同時轉頭望去。
    隻見蘇蔓站在露台入口的燈光下，她臉上的笑容依舊明豔，但眼神卻銳利如刀，目光在顧雲深和林序之間掃過，最後定格在林序泛紅的眼眶和略顯淩亂的衣領上。
    她的紅唇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清晰地傳來：
    “看來，我打擾了二位的……”私密談話”？”
    “不過，林總監，”她的目光轉向林序，語氣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卻又暗藏鋒芒，“關於項目下一階段，啟明資本這邊有一些……”新的想法”和”條件”，我想，我們需要盡快、單獨地，深入溝通一下。”
    “這關係到，”拾光嶼”未來的發展格局。”
    “不知道林總監，明天上午是否有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