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冰冷如水，映照著林序臉上那兩道未幹的淚痕。他靠在門框上，身體微微顫抖，U盤裏顧雲深醉後崩潰的畫麵，與門外那個在夢魘中無助囈語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像兩把重錘，反複敲擊著他那已然布滿裂痕的心防。
    他以為自己早已堅不可摧，卻在這樣一個寂靜的深夜，被來自過去和現在的、雙重的情感洪流衝擊得搖搖欲墜。
    恨意依舊存在，但那冰冷的基石正在鬆動。委屈未曾消弭，卻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理解的出口。一種更深沉的、混雜著心痛、茫然和一絲連他自己都害怕深究的動容，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他的心髒。
    他沉默地站了許久，直到窗外的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才終於動了動幾乎僵硬的身體。他輕輕關上了起居室的門，將那壓抑的夢囈隔絕在外，也將自己混亂的心緒暫時封存。
    他需要冷靜。
    需要時間，去消化這過於沉重的夜晚。
    接下來的幾天，林序的身體在精心照料下迅速恢複。醫生批準他出院，但建議他再靜養幾日，避免立即投入高強度工作。
    他搬回了酒店套房，拒絕了顧雲深提出的、安排專人照顧的提議，隻允許助理小張每日定時送來必要的工作文件和餐食。
    顧雲深沒有強求。他依舊保持著那種沉默而克製的距離。每日的養胃粥和便簽條依舊準時送達，隻是便簽上的內容，從細致的飲食提醒，變成了更簡短的【保重】或【安好】。他不再試圖闖入林序的私人空間，隻是通過助理和陳越，確保林序的一切需求都能得到滿足，項目上的事務也處理得井井有條，沒有給林序增添任何額外的負擔。
    這種恰到好處的、不再帶有壓迫感的關心，反而讓林序更加無所適從。他像是被困在一張無形而柔軟的網裏，掙脫不得，卻又無法安然接受。
    期間，容墨又打來過兩次電話，語氣溫和，詢問他的身體狀況和項目進展，並委婉地提及，等他回鷺城後，有幾個重要的合作方想引薦給他。
    林序客套地回應著，心裏卻明白，容墨的意圖並不僅僅在於商業合作。這三年來，容墨對他的幫助和心意，他並非毫無察覺，隻是始終無法回應。過去是因為心底藏著未曾愈合的傷，而現在……則是因為某個原本以為早已埋葬的身影，再次強勢地、帶著滿身傷痕和悔恨，闖了回來，將他一池原本趨於平靜的心水，攪得天翻地覆。
    他需要盡快處理好S市的事情，返回鷺城，回到那個由他自己一手建立、相對簡單明了的世界裏去。
    一周後，林序感覺身體已無大礙，決定重返項目。恰逢項目第一階段的核心模塊順利交付，取得了超出預期的效果，雲深科技方麵提議舉辦一個小型的內部慶功宴，一方麵鼓舞士氣，另一方麵也為下一階段更緊密的合作預熱。
    慶功宴安排在S市一家頂級的酒店宴會廳。場麵不算極其盛大，但足夠精致，雲深科技和拾光嶼雙方的核心團隊成員，以及一些重要的關聯部門負責人都到場了。
    林序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藍色西裝，重新出現在眾人麵前。他瘦了一些，臉色還有些許病後的蒼白，但眼神已然恢複了以往的沉靜與銳利，舉止從容，與團隊成員和雲深科技的高管們談笑風生，仿佛之前那場突如其來的病痛和情感風暴從未發生。
    顧雲深作為東道主和項目最高負責人，自然也出席了宴會。他依舊是全場矚目的焦點，沉穩內斂，遊刃有餘地與各方人士寒暄交流。隻是他的目光，總會若有若無地，穿過人群，落在那個穿著深藍色西裝、氣質清冷卻難掩光芒的身影上。
    他看到林序與梁總相談甚歡，看到他與雲深科技的技術骨幹們探討問題時眼中閃爍的自信光彩，也看到……一些投向林序的、帶著欣賞甚至愛慕的目光。
    這其中，有一道目光，格外熾熱和直接。
    來自雲深科技重要的戰略合作夥伴，“啟明資本”的副總裁，蘇蔓。
    蘇蔓年紀不到四十，卻已是投資界叱吒風雲的人物，以眼光毒辣、作風幹練果斷著稱。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酒紅色西裝套裙，身姿挺拔，妝容精致，氣場強大。此刻，她正端著酒杯，與林序站在落地窗邊，相談甚歡。
    “林總監，早就聽聞”拾光嶼”有一位才華橫溢的年輕掌舵人，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蘇蔓的笑容明豔大方，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林序臉上，帶著純粹的欣賞和濃厚的興趣，“你們第一階段交付的成果，無論是設計理念還是用戶體驗，都遠超我們投資方的預期。看來當初力排眾議投你們，是我今年做的最正確的決定之一。”
    “蘇總過獎了，是啟明資本給了我們機會，也是雲深科技的團隊配合得力。”林序微笑著回應，態度不卑不亢。他對這位眼光獨到的女投資人印象不錯，她的幾次關鍵建議，也確實對項目有所助益。
    “機會隻給有準備的人。”蘇蔓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酒杯，目光灼灼，“林總監不僅專業能力出眾，這份沉穩的氣度，更是難得。說實話，我很欣賞你。”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成**性特有的、直白而不會令人反感的侵略性。這種欣賞，顯然已經超出了純粹的業務範疇。
    林序微微怔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應，蘇蔓已經笑著向他更靠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玩笑，又帶著幾分認真的意味說道：
    “不知道慶功宴結束後，我有沒有這個榮幸，邀請林總監單獨喝一杯？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不錯的威士忌吧，環境很私密，適合……深入交流。”
    這話裏的暗示，已經相當明顯。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幾個離得近的、隱約聽到隻言片語的人，都露出了或驚訝或玩味的表情。
    林序蹙了蹙眉，正想委婉拒絕……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突兀地插了進來：
    “抱歉，蘇總。”
    顧雲深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兩人身邊，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的微笑，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卻沒有任何笑意，隻有一片冰冷的、如同西伯利亞凍土般的寒意。
    他極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去握蘇蔓的手，而是直接、堅定地，握住了林序垂在身側的手腕。
    林序的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想要掙脫，但顧雲深握得很緊，那力道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強勢，甚至……隱隱帶著一絲顫抖。
    顧雲深的目光，從微微蹙眉的蘇蔓臉上掃過，最終落在林序有些錯愕的臉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卻帶著強烈占有欲的弧度，聲音清晰地回蕩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小片空間裏：
    “這支舞，”
    “我已經預約了三年。”
    “今晚，恐怕不能割愛了。”
    話音未落，他甚至沒有給蘇蔓和林序任何反應的時間，握著林序的手腕微微用力，便帶著他，在周圍所有人震驚、詫異、探究的目光注視下，徑直朝著宴會廳中央那小小的舞池走去。
    樂隊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邊不同尋常的氣氛，適時地切換了一支舒緩而經典的探戈舞曲。
    顧雲深將林序帶入舞池，一手依舊緊握著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則不由分說地、穩穩地扣住了他勁瘦的腰身。
    “顧雲深！你幹什麼？！”林序終於回過神來，壓低聲音，帶著薄怒斥道，試圖掙脫他的鉗製。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想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跳舞。”顧雲深低下頭，灼熱的氣息噴灑在林序的耳畔，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近乎失控的偏執，“我說了，這支舞，我等了三年。”
    他的手臂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引導著林序隨著音樂的節奏滑動腳步。他的舞步嫻熟而充滿力量感，帶著一種天生的掌控欲，將林序牢牢地圈禁在自己的氣息範圍之內。
    林序被迫跟著他的步伐，身體不可避免地與他緊密相貼。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胸膛傳來的、同樣劇烈的心跳，和那灼人的體溫。
    他抬起頭，對上顧雲深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了平日的冷靜自持，隻剩下翻湧的、濃稠如墨的占有欲、恐慌，以及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決絕。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音樂聲、交談聲、那些投射過來的各異目光……都化為了模糊的背景。舞池中央，隻剩下他們兩個人，像兩株在暴風雨中緊緊纏繞的藤蔓，一個帶著不顧一切的掠奪，一個帶著驚愕與無法掙脫的悸動。
    “你……”林序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情感，心髒失控地狂跳起來，一時間竟忘了掙紮，也忘了周圍的環境。
    顧雲深深深地望進他的眼底，扣在他腰後的手，收得更緊，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他微微低下頭，額頭幾乎要抵上林序的，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嘶啞而堅定地說：
    “我知道我現在沒有資格……”
    “但是林序，看著別人靠近你，我受不了……”
    “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無論對手是誰。”
    舞曲悠揚，燈光迷離。
    在眾人或驚訝、或了然、或玩味的注視下，顧雲深帶著林序，在舞池中旋轉。他的動作強勢而充滿占有欲，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著某種不容置疑的主權。
    林序被他牢牢禁錮在懷中，最初的驚怒過後，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他能感受到顧雲深手臂的顫抖，能聽到他急促而不穩的呼吸，能看見他眼底那片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深情與恐慌。
    這個男人，在用這種近乎野蠻的方式，宣泄著他的不安，也撕扯著他自己好不容易重建起來的冷靜。
    他……是在害怕嗎？
    害怕再次失去？
    害怕被那個優秀的、主動的蘇蔓比下去？
    林序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再掙紮，隻是任由顧雲深帶著他舞動，目光複雜地落在對方緊繃的下頜線上。
    一曲終了。
    顧雲深終於緩緩鬆開了手，但目光依舊死死地鎖著林序，仿佛一眨眼他就會消失。
    周圍響起了稀稀落落的、帶著各種意味的掌聲。
    林序微微喘著氣，臉頰因為剛才的舞蹈和情緒波動而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他避開顧雲深那過於灼熱的視線，低聲道：
    “我去下洗手間。”
    說完，他不等顧雲深回應，便轉身，快步朝著宴會廳側麵的露台方向走去，他需要新鮮空氣，需要冷靜。
    顧雲深看著他幾乎是逃離的背影，眼神暗了暗，正要抬步跟上……
    “顧總。”蘇蔓不知何時又走了過來，擋在了他的麵前，她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目光在顧雲深和林序離開的方向之間掃了掃，紅唇微啟：
    “看來，我今晚是注定要遺憾了。”
    “不過……”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挑釁和玩味，“優秀的獵物，總是會吸引更多的獵人，不是嗎？”
    “顧總，看來你的”預約”，也並非萬無一失。”
    顧雲深的臉色，瞬間沉冷如冰。